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chapter 54 梯田 略微起伏的 ...
-
第五十四章同仇
6月2日,龙川江大平原。
战火融进绵绵细雨,在大平原激起一层薄薄的雾。若有炮火,会把天公降雨给生生闷回去,但我们没有炮火。
一名侦查员潜伏在米奇所驻山头的一处隐蔽良好的壑沟里,高精度炮队镜被伪装成了树冠。侦查员正在用电台给指挥部汇报。虞啸卿看看怀表,下午三点了。上次侦查员报来的战况是:川军、预备两团从376丘陵俯冲下来展开对敌反攻。
两小时之后的现在,那头汇报的是:“敌军进入独立团防区的约计三千先头部队已被全歼,我军战死约计一千先锋,现陷入胶着。”
虞啸卿从地图上拔下了一根红色大头针,扔在地上。
地图上还剩两蓝两红扎在明光处。那意味着敌军的人数优势已被我军的地利优势拉平。冲下来拼杀,将其五先锋变成尸体踩在脚下的同时,我军身处坡地的地利优势也被抛到身后。
虞啸卿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这么快就解决先锋,看来精锐部队在后面……这会儿估计已经撞上了。”
我们哇呀呀喊叫着一路顺风,我看到冲在我前头的兵越来越少,日军先锋减少的速度则是毫无招架之力的痛快。这样的痛快要归功于气势和高度,就像没人能接得住丧门星高高举起才劈下来的砍刀。
然而几乎就在一瞬间的事,我军先锋杀入日军先锋混战,不那么气势汹汹了,洪水撞上了堤坝,坡地冲到了尽头,像从高处翻滚而下的巨浪,当坡度瞬间消失,汹涌的势头也就很快被大地接住。
单兵技能的劣势凸显出来。
我捅死面前一个日本兵的同时,背后扑上来一个视图夺我武器的鬼子,刺刀太长,手又被压住,没法还击。脖子被用枪带从背上勒紧,我感到全身的血液冲向脑袋,眼前有些黑了。狗肉扑来咬住那家伙的脖子,他放弃了同归于尽,松开我去打狗,我迅速翻身捅了他。
他倒下来。我拼命咳嗽喘气,缓解差点儿被勒死的窒息。我看到一个中国兵在我面前被刺刀捅透心窝顶在大石头上,他攥住对方的领口使其无法脱身,对方转了一圈手里的刺刀试图加速他的死亡,他确实死了,手却仍然死死攥着。我冲上去捅了那个日本兵,愣了一秒钟似在思考,我还是把刀拔了出来寻找下一个对手。中国人即使杀人也做不到再转一圈的残忍。
眼里是杀不尽的敌人和等不来的休战。看不到颜色分明的大头针,在我们眼里,这场战争只是一个接一个站到眼前你死我活的敌人。搅到对方阵中冲杀着,山头彼方就是落日余晖,我们好久都冲杀不出此方的绵延小雨。
双方都有仿佛源源不断的候补,第一个倒下,第二个补上来。两军交战的曲线像是一道裂开在大地上的口子——人们在倒下,补上,刚补上的倒下,没倒下的补上……吞噬着朝露般轻贱的生命。
一个小时过去了。
大平原略微起伏的曲线另一头,我看到沙袋堆成的简易堡垒在曲线彼方坐落着,迎候我们去攻破。那是这个联队发现自己被切断了与先锋中队的联系,就全体出动到大平原建筑起的简易工事。
突然一声炮响,不,是两声几乎同时响起,而且是精确瞄准着我军先锋来的。一发炮弹炸在预备团阵中,另一发炸在我咫尺之距。死啦死啦把我扑倒,侧滚躲到山石后面。
看着方才所站之处四具尸体,我呆了,日军还有鬼炮。然后我怒了。
“瞧您这新新儿的大衣,虞啸卿的对吧!他根本没令对吧您假传军令了对吧!小太爷可不信他让咱们去打一个还有重火力的联队却不让我们开炮!小太爷就纳了闷儿了嘿,此乃大仗,不容匹夫造次,您恃宠而骄也得有个底线!”
死啦死啦淡定地把冲锋抡到背上去,换用狙击步,他在对瞄具。周围的兵在冒着炮火冲。炮火中又出现了重机枪的声音。
我瞪着天想瞪出个答案。我突然又放慢语速,很慢很轻。“姆们不要命了,要个答案还不行么?姆们不怕开除军籍,不怕有功也是过,不怕让自己人给毙了,可您给个答案行么……您那时候说的对,答案不该是死啊。”
死啦死啦聚精会神执着于他的战场。“你狙击步呢?”
“没子弹了,拿着也碍事。”
他把他的狙击步扔给我,自己冲出去带领步兵冲锋。我想喊“好不容易活到今天的命别这么玩儿”,却被他的豪情生生噎了回来,他在喊他的杨六郎。
我看着手里的枪有一瞬间的呆滞。好吧也许这就是答案,打仗,打仗。
我检查了一下子弹,还剩两颗。我翻滚出去,利用稳住身形的瞬间搜索到机枪手的位置,我弓着腰向左手边飞跑,绕开机枪封锁线。整个世界恍若瞬间只剩我和那机枪手两个人。
一名狙击手发现了我,子弹尖啸着在耳侧飞过,我顾不得了,下一秒打穿我也顾不得了。一个翻滚,我卧倒、端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我又一个翻滚,重复刚才的动作,试图继续操作机枪的副射手也应声倒下。这间歇就足够了,我看到丧门星冲上去,用他强劲的臂力扔出手榴弹,让那机枪的声音永远停了。
机枪被废,两台鬼炮又都被用来对付米奇的四千精兵,我们占了便宜。随着死啦死啦一声冲锋的命令,几乎停止了前进的军队又开始猛攻。
米奇那边,两座鬼炮阻住了他先锋一营的进攻,望远镜中一营长倒在弹坑里,米奇一拳砸在地上。他很想打电话过去质问虞啸卿,为什么不许用炮!
可是没有那个时间。只好加上一个营死冲,用人命去生生地扛。
两门炮毕竟不足以应付这么多又这么不怕死的人,米奇扔开望远镜,抹了一把眼泪。“冲上去!!”他喊着,亲率先锋两营,一路掩杀。
像一把利刃直插日军中军,刀刃插到一定深度突然掉转头,开始向左侧进行回旋,利刃成了镰刀。
死啦死啦透过面前日军被开瓢飞溅的脑浆看到那一幕。他迅速做出反应,从川军团中部穿梭奔跑到了右边:“那边的继续,后边的,跟我冲!冲啊冲,冲得上,杨六郎!”于是杨六郎们向前斩杀,面对三面敌人,做了另一把利刃,采取同样战术,直逼日军左翼。
做了第三把镰刀的是米奇的副团长领着第三营,在右翼战线冲杀。
从未配合过的人第一次并肩便有了无上的默契,三位团长悍不畏死的协调战术拉平了日军的单兵素质优势。
日军两翼的兵也开始尖刀冲锋,目标却不是我们的全线或中军,而是两翼。他们抱着刺刀全速冲刺,不以占据土地为目的,单纯在跑着一个巨大的圆周,把我们都包纳在里面。
我透过朦胧细雨联想到如出一辙的另一世界。铜钹。然后我仿佛已经看到接下来面对的,那是我们曾经加诸日军的报复。无法让上千人背靠着背、同时面对四个方向的敌人,被合围,被挤成一团、挤到最中间,被逐层屠杀。
我几乎跳起来,声嘶力竭:“拦住他们!”
侦查员的声音机械而冰冷,“汇报战况,日军两翼试图冲破我军两翼,并对我军形成合围态势。”
接线员又把报告报给姜煜,姜煜立刻去报告虞啸卿。
虞啸卿拿起电话,给坦克连的。“余治,该你了。日军试图张开两翼来合围,你就把他们两翼都给碾碎,协助川军、预备二团全歼这个联队的一切残兵。记住一条,只射击,不开炮,不伤梯田分毫,否则刚才那些本可少死乃至不死弟兄就都白死了。”
余治应是,放下电话,在主战坦克里拿起对讲机,对各排长下令。“所有战车的射击炮,你奏当它不存在,只许机枪射击,不许发炮,不许伤到老百姓的地。师座跟我说过,他说‘你知道坦克是怎么用的’,我说‘我知道,它不是用来做炮台的!’我们从南天门到这里一路都是炮台,今天不是了! 到了那儿用B方案!全速开进!”
余治设计好的B方案,即四辆辅战坦克先行出动,身后是主战坦克,然后是其余辅战坦克和步兵。这样主战坦克不宜冲在最前的方案,用以对付无装甲战车但还有反坦克能力的敌人。
死啦死啦突然摔倒在地,我吓了一跳,横着冲锋的潮流瘸过去。
他推开试图扶他起来的阿译,“扶扶扶个屁啊,冲破他们中军再转回头来包抄!我们要是先被包抄了,扶你爹个尾巴都只有被屠杀的份儿!”这货看起来生龙活虎,后半句骂得语无伦次,我打算去传他前半句令。然而站起来看到眼前一幕,愣,惊,然后除了欢呼我还能有什么呢。
“虞啸卿万岁!”我喊。这会儿这句话发自内心,至于想起一个被打成蜂窝的四眼愣头青,那是后话。
我看到深绿的坦克从细雨薄雾里钻出,成两个半月形向左右两翼压进,我军的两翼自动为他们让路,在他们经过身旁时自然而然做了辅助坦克作战的步兵。
战车上的机枪开始射击,弹道闪过白光冲碎雨珠。日军直□□阵两翼的冲锋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再也无法推进,血随瞬间变成尸体的主人颠簸跳起,砸落在血水中。
坦克掩护下的步兵将中国伤兵拖到两旁,将日本伤兵送君送到阳关道。面对强大远胜人力的装甲巨虫,再犹斗的困兽也无法转败为胜。几乎无效地反击和猛冲,疯狂的蛾子扑向火焰试图将其扑灭。一万人的拼杀至此急转直上。
战车近在咫尺碾过,那惊天动地的震颤很骇人,死啦死啦扑上前拖回一具中国兵的尸体,不辣用拐勾回另一具,日本兵的尸体则被毫不客气地碾碎轧扁。
我,我的团长,老哥儿几个见大局已定便不再冲了。四个小时,太累了。我们静静地看着日军的工事被夷为平地、战壕被坦克毫不费力地直接跨越开过,听坦克机枪扫射着,步兵收拾着机枪旋转不到的角度。日军开始溃退、逃亡。静静地看着士兵将川军团的团旗插在沙袋之间,无头刑天在稀薄雨雾里轻轻飘动,突然显得很干净。
接到独立团川军团联名发来的战报,师部沸腾了。从南天门至今,虞师基本消灭了继竹内联队之后的又一个联队,残敌向南溃退,但那无关紧要了。辉煌的胜利。
虞啸卿拔下了那两枚再无意义的红色大头针。在指尖捻弄玩转两圈,手指一松,落地无声。
“通告全师,独立团、川军团歼敌先锋联队之七千日军。”
姜煜一愣,这说法完全抹杀了余治,而且也没有七千之数,米奇只是汇报了战役结果,统计结果还不会这么快出来。当然,虞啸卿不会蠢到虚报战果的地步,“至于给上峰的正式战报,等统计出来再说。
“给独立团,对日军溃兵留意即可,围剿交给川军团,给他两天时间整军,后天晚上入夜继续南下。给川军团和搜索连,围剿溃兵,搜索连规划,张立宪监督,川军□□人全力协助,四天完成。给野战医院和工兵营,野战医院立刻前移,医护人员先过去照料伤员,让师属宣传部找到地方县长,召集一些地方百姓帮助搬运伤员。给师属医务部,让他们立刻往野战医院派去管理人员,实行由师部统一指挥、野战医院执行、百姓听从指挥的制度。就这些,去吧。”
他说得极快,姜煜记得想死。
到了他们文员办公室,看着本子上这堆事务要立刻拟出文字来,姜煜只好叫个帮手,“杨井,来。”他做办公室主任以来,所有与师长直接接触的拟令、笔录等工作都是他自己亲力亲为,甚至从不让下属到师长面前露面,只为让师长无缘发现其他人才,稳保自己地位。这次,算是破例了。
死啦死啦坐在地上,“烦啦,这下你明白啦,是他的命令,不用飞机大炮,用人来打。可你激动劲儿过了,你还能真心那样喊么?何书光肯定能,你能?”
狗肉围着主人不停地转圈、到处乱闻,我看着狗肉。“小太爷不明白为什么不用飞机大炮,难道虞啸卿觉得浪费?可坦克不也浪费么。”
“脏心烂肺的烦啦,你看那多漂亮啊。我们在他地图上活着、做事,可老被他说中,戴着眼镜看东西就忘了眼镜本身,为了土地而来却忘了土地。”死啦死啦坐在地上仰视右手方向不远处开始往山上绵延的巨幅梯田,他在笑。
我愣,然后什么都不说了。我无意间回头,便从第三个角度看到它是什么样的。那些略微起伏的温柔的曲线和巨幅山体梯田安然无恙坐落在那里,落日熔金倾泻在翠绿和鲜红上,真像一幅画。
突然一个重物砸地的声音。我回头,和迷龙等人一起呆愣住。死啦死啦仰面砸倒在地上,身下一滩血晕开,染红了草。我们慌忙拥上去,狗肉舔他毫无血色的脸。我们都知道狗肉刚才为什么又转又闻了,但没人知道他受伤后强撑了多久,就像虞啸卿曾两次晕倒一样,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伤痛和力竭才席卷而来。
我扯着嗓子喊,“军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