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团长我的团续写：《赤子》》苍色

36、Chapter 34 再见

　　Chapter 34 再见
　　5月16日上午，铜钹。

　　出来送客的还是魏宏。
　　和死啦死啦投缘的人骨子里都是挺没遛儿的，眼下的米奇就是个好例子，他正走出帐篷，攥着根竹签子，那上边串着两只劈着大胯死的鹌鹑，两面都有点糊，人家老爷子一句客套话，他还真给顺走了一串。
　　米奇有意无意地打量右边这位，对方也在有意无意地打量他，初次见面彼此揣摸的两个人精凑在一起多半都会是这么个情况。魏宏想着那张照片，他是看清了的，不明白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凭空就有些担心，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米奇想起虞啸卿给自己的嘱托里对这位少校的评价：很规矩，也聪明，圆通，而非圆滑，长年跟着陈大员但没泯灭了良心，颇有些明珠暗投，有机会的话想将他揽为己用。
　　“魏宏少校？”米奇见他假装不知道自己在看他，试探着叫。
　　魏宏应是，应后又纳闷。
　　米奇笑笑，“不用吃惊，我知道你，虞师座跟我说过你。”
　　“哦？”魏宏突然就多了嘴，他本该“嗯”的。
　　米奇成心不再往下说了，还是笑笑——他实在太喜欢笑了点儿，老美式的乐天派。可这次的笑怎么看都有点憋坏水儿的意味。

　　龙文章起了个大早，正在巷子里遛狗。炮灰团的团长早就习惯了无所事事和给自己找事儿干，狗肉就成了他折腾的对象，那么狗肉折腾谁呢？能找到的任何一个陌生人。
　　事实上这只雄壮的大黑狗至此已将三个……不，四个小兵吓得快尿裤了。过程都是呲牙，嘶吼，扑倒，被兄弟——当然指死啦死啦——拉走，然后会说人话的赔礼，不会说的寻找下一个目标。
　　照理说龙文章直接把它拴起来多省事啊？可他不，他是成心的，那是一种成心犯坏的乐子，且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最该遭雷劈的是他蹲在院门口，拿了个碎砖块儿在地上划正字，心里数着，嗯，六个啦，好狗肉。
　　苦心人，天不负。下一个被狗肉扑了的是正往虞啸卿院里去的小猴，手里的文件撒了一地，他喊得差点带了哭腔，“啊！啊！这啊这，没页码啊，都乱了！”
　　龙文章心里乐开了花，还在那儿装好人，“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这是给师座看的吧？兄弟，我教你，你就解释，就说是被狗给咬了，看看这狗，记住这狗什么样子，描述一番，啊？”
　　小猴把文件捡好，站起来，很有上下级观念地给始作俑者敬了个礼。龙文章假模假式地还礼。

　　听小猴委委屈屈的解释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没到天亮就被小猴叫过来，是虞啸卿还有一大堆事要忙，他自己打算兢兢业业就谁都别想消停。走前我问死啦死啦，要不要告诉那个谁他来了，他说的是，不用。
　　“什么？”虞啸卿看看瘫在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又抬头看看小猴。“这儿哪儿来的狗？”
　　“是真的……一只大黑狗，狼狗。”
　　“没主儿就宰了。”虞啸卿开始整理乱了次序的文件，挺没好气地。
　　“不是……”我赶紧拦，立刻被他抬眼看过来。
　　我不说话了。虞啸卿看着我似乎想起点儿什么，黑色的大狼狗，整个虞师也就那么一只。他悻悻地推开我走出去。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再见竟会是这么个情景。
　　看到正抱着一种奸计得逞的开心和狗肉对咬的死啦死啦，我还是挺气结的。狗肉张着嘴对他肩膀轻轻地咬，他咬着狗肉的皮毛，人和狗双双发出狂野的呜呜声。
　　虞啸卿神情淡然，站在院门口，等着他看到自己。
　　我觉得我还是出个声比较好，“团座儿……团座儿？……狗肉！”
　　叫人人装听不见，叫狗狗倒是抬了头。
　　世上如果还有什么人能轻易地影响到虞啸卿高傲的情绪，那这个人一定就是刚从狗肉的毛里抬了头的这位了。死啦死啦颠儿颠儿地跑过来，挺身敬礼显得很有军官风度，虞啸卿似乎在认真地想说句什么话才适合这次重逢。死啦死啦紧接着飞上脸的猥琐的笑，又让虞啸卿气不打一处来，很想一巴掌抽掉他掩饰自己的故作姿态，可他率先开了口的一句似曾相识的话又立刻平息了虞啸卿的火气：“师座安好，师座无恙，我一直惦记着师座。”
　　那声音很轻显得很真诚，比在小醉家门口的那次更甚，真诚得教人怀疑那是不是假的。
　　甭管我怎么想吧，这份儿真真假假的情义倒叫虞啸卿的语调软了下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中午。”
　　我立刻就被虞啸卿瞪了一眼。我已经做好了事后迎接他发火的准备，但他对死啦死啦的态度还是很和颜悦色的。
　　“吃饭了么？”
　　“吃了，跟张营长要的罐头。”
　　“有地方住么？”他这些嘘寒问暖其实都是废话，死啦死啦多怎也不会饿着自己，都过了一天自然也有地方住。这种出于关心的废话无疑给了死啦死啦钻空子哭穷的机会。
　　“有。就剩了这么几个货，寸瓦作屋，草席遮身，昨天下雨啊，外边小雨我们屋里中雨，外边中雨屋里大雨，雨最大的时候我们都出来躲雨了……”
　　我看到小猴低下头偷笑。虞啸卿被钻了空子，可从来也不是耳根子软的人，“行了，你过来。”
　　再跟着进屋的就是等着当出气筒的我、憋着坏水的死啦死啦和满爪子脏泥的狗肉。狗肉被主人理所当然地牵进屋子，虞啸卿当然不乐意，“别蹬鼻子上脸。”
　　“师座，它是我兄弟，它立的战功不比我少，它跟我打仗，树堡二楼是它攻下来的，您看它腿……”
　　虞啸卿就只好容忍了狗肉跳上他的床，大脑袋歪在他被子上。狗随主人，看到干干净净的新鲜物儿就开始亢奋。他接着去整理桌上乱了次序的文件，心情好像有些烦躁，翻纸张的动作都多大仇似的。
　　死啦死啦很得意。从小事物上开始一点点侵夺到最后搬空虞啸卿家底是他的蓄谋，我相信他早都在心里列好了单子的，三千个兵，装备齐全的整个团，枪，炮，坦克——嗯，要辆坦克当座驾，这会儿还停在迷龙家门口的那辆破威利斯还还给虞啸卿。
　　他终于张了嘴想要饭，被我一阵呲牙咧嘴的表情憋了回去，我还是有那么点分量的。眉来眼去间心灵相通是长期形影不离的结果。
　　干什么？
　　别要饭，至少现在别。
　　为什么？
　　小太爷也不知道。
　　那你拦我？
　　就是别要。
　　为什么？
　　这样的彼此挤眉弄眼终于被虞啸卿察觉到了，他顿时就火了，“想说什么就大大方方说！”
　　“报告师座，说完了。”死啦死啦赖了吧唧地动了动腰。
　　虞啸卿长出一口气，“……你还有事么？”
　　“您叫我来的……”死啦死啦眨巴着眼装无辜。我胃里一阵翻腾顿时就不饿了。

　　米奇回去的路上就只是回想着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照片是个催化剂，它可以让高层党争发展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但不论谁胜谁负，一倒就是一片人，不会很快出结果的。陈大员把照片递到副军座手里，副军座寻机和军座说，军座再寻机向上级汇报，那时军队早已南下，上峰顾全战事不便制裁虞啸卿，就只好堵了陈大员的嘴，将他调离远征军，回中原。嗯，到那时战线军政大权再无他人掣肘，事权统一，最大限度地调动一切力量、将这力量融汇到剑尖一点上，发挥最大的效力直刺腾冲日军的心脏。
　　米奇笑。山路一颠，差点咬了舌头。一场巨大的赌博是否值得压住，要看可能赢得的利润是否足够诱人……那实在太诱人了，米奇愿意倾尽全命换取腾冲城千里烽烟起，如同虞啸卿愿意那样。
　　米奇踏进政治战友的房间，刚一进门就看到挺奇怪的一幕，死啦死啦玩着手指头，小瘸子站着都快睡着，虞啸卿径自忙活着满桌子公务把那俩人晾在那里，床上趴着那只吓人的大狗狗。
　　他只好说，“师座，鱼进网了。”
　　虞啸卿听见米奇这句交差的话才算抬了头。“辛苦了。”
　　米奇凑过去咬耳朵，“怎么收网？”
　　“踏下心来等着，想想这难得清闲的一天怎么过。”虞啸卿最后一句话抬高了音调教我和死啦死啦也听见。
　　正巧余治打报告进来，“师座，我来跟您要殉国将士名单，是否按成律予以抚恤了。”
　　虞啸卿把几张纸递过去，张立宪说得对，他是不大正常，忘了的事还真不少。
　　余治寻思了一下，虞啸卿那最后一句话他在门口是听到了的。“师座，今天一天清闲？”
　　“嗯。”
　　“下过雨，很凉快，空气很好，一点都不热，林子那边很清静，而且……”
　　“你就说重点吧。”虞啸卿快不耐烦了。
　　“适合打球！”迅速脱口的重点之后是一句喃喃的嘟囔，“好久没打球了……”
　　对，确实好久了。只是这次没了两个人，多了三个人。
　　米奇没等虞啸卿发话就欢蹦乱跳起来，“好啊，我也去！龙团长，小副官，余连长也一起去，再拉上张营长！师座？正好六个人嘛，分两队。”
　　我和死啦死啦被他一胳膊一个地搂了脖子，我很无可奈何，死啦死啦也好不到哪儿去。虞啸卿把手里文件放桌上，那就是批准的信号了。
　　余治也眯着小眼抿起了嘴。
　　小猴进来拿走最后一批虞啸卿签了字的文件，何书光和李冰的笑通过某种神乎其神的方式借他的脸重现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