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够般配》周日雾笛

1、第一章 改天是哪天

　　结束节目的录制，已是夜色深深。

　　C市夏天的夜晚，热气裹着风侵袭而至。C城广电大楼矗立在近几年新规划的园区，周围皆是拔地而起的崭新高厦，像是从现代都市建模里直接复制出的一片区域，冷冽的建筑群在暑气里也并没有增添许多温度。

　　辛禾身着一袭黑底白点长裙，独自站在路边，用手机叫着车。

　　一个月前，一条文字内容为“熬夜终有报！！！居然让我在一个平凡深夜发现了帅得这么不平凡的新闻主播！今天晚上彻底不用睡了！！”，同时配有电视里新闻主播特写图的微博被网友热情转发过万，“最帅新闻主播”的词条一度登上微博热搜前三，C城卫视晚间新闻主持人路耘因此成为今夏的第一“网红”，微博粉丝量日涨数十万。

　　很快，无所不能的网友，不仅翻出了路耘自去年底以来主持的所有期C城卫视晚间新闻，还扒出了他的履历——C大外语学院英语专业毕业，非播音主持科班出身，大学期间却因双语主持校庆闻名校内，就连辩论赛、篮球赛等边角料视频也被不断挖出。嗓音苏、颜值高、学习好……众多标签加身，标准校草学霸，路耘不遑多让。

　　在这个热度为王的时代，传媒行业更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C城卫视反应迅速，很快为路耘策划了一个网播新栏目——时长20分钟左右的影视演员专访，为C城卫视网播平台的自制内容及付费内容引流，这第一枪就在刚下映不久即将在C城卫视网络平□□家上架的电影《噬恋》打响。

　　新禾是《噬恋》的女主角，也是路耘专访的第一位嘉宾。

　　尚未有司机接单，一辆黑色轿车却停在了辛禾面前。车窗摇落，是路耘那张俊朗正气的侧脸。

　　“辛小姐去哪儿，这个点不太好打车，不介意的话我送你。”

　　从长相到声音，绅士模范，大抵也就是这般。

　　辛禾按捺住持续了一整晚的悸动，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

　　这根本没有理由拒绝，她大方上车，向路耘致谢。

　　“那就……麻烦路主播把我载到最近的地铁站。”

　　路耘不解，转头问她：“这个点，地铁已经停运了吧。”

　　“地铁站有共享单车，我骑回去就可以了。”

　　路耘皱眉：“想不到我做人竟然如此失败，在辛小姐看来，坐我的车比女生深夜独自骑车回家更危险？”

　　辛禾连忙否认：“学长，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怕太麻烦你。”

　　学长？

　　路耘深深看了她一眼，仍然是轻松的语气：“既然你要骑车回去，想必路程并不太远，现在车少，开起来方便。倒是你，不放心的话可以找朋友打电话，只当我是个滴滴司机就好。”

　　辛禾一阵窘迫，低头道：“谢谢学长。”

　　问完地址，路耘便不再开口，倒真似个礼貌称职的滴滴司机。

　　辛禾心怀鬼胎，反应过来的时候，路耘已经打开了广播，冲去车内的安静。

　　“好的，听众朋友们，下面让我们来听一首歌转换一下心情。电影《噬恋》俨然成为本年度华语影片中的一匹黑马，小成本制作票房破亿，口碑更是水涨船高。好电影自然离不开好音乐，《噬恋》的主题曲随着电影的上映也迅速占领各大音乐排行榜，接下来就让我们通过这首由新晋OST女王温一深情演绎的《试图》，一起回味一下电影中的那些精彩剧情……”

　　“学长，可以换一个频道吗？”

　　“你电影的歌，你不喜欢？”

　　辛禾摇头，不知道是说不喜欢还是否认不喜欢。

　　路耘觉得很有意思，方才在专访的时候，他就发现，这位女主角似乎对自己的处女成名作有一些回避的倾向。

　　《噬恋》是一部讲述禁忌师生恋的文艺片。女主角小芹是家境贫寒长相漂亮的县城高中生，在鳏夫语文老师半诱骗半强迫下，与其发生关系。一方面是被伤害带来的恐惧，一方面是老师偏爱带来的虚荣心，年轻懵懂的小芹逐渐对老师产生既畏惧又迷恋的复杂情感，在自甘堕落和悬崖勒马之间徘徊踌躇，直到她撞见老师对同班女同学故技重施。被嫉妒心吞噬的小芹暗中跟踪女同学，将她与自己作比较，在看到女同学家庭温馨和睦的时候彻底失去理智，开始偷偷做恶作剧恐吓女同学。而当女同学像自己一样被老师哄骗到家中，在一墙之隔发出声嘶力竭的求救声时，小芹内心深处的恐惧记忆被全部唤起，她不顾一切地帮助同学挣脱老师，却在混乱中失手捅死了老师。

　　影片的最后，小芹被法院判处正当防卫免除处罚，女同学上前拥抱她，说“别怕，我们是无辜的。”

　　小芹闻言对着镜头留下了意味深长的摇头。

　　专访的时候，路耘问新禾——很多观众表示，尽管对小芹最后救下女同学毫不意外，但仍然被那一幕深深打动，你怎么看待这样的说法？

　　辛禾的回答是：为什么不意外，一个从来没有被救过的人难道一定要救别人吗？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她随后补充到：当然，在电影里其实并不只有小芹救了女同学，女同学也解救了她，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小芹是救人，也是自救，她们是互救的。

　　当时，路耘面对面看着辛禾，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禁想起做功课时，看过导演这样评价新禾：她的眼睛瞳孔要比普通人更黑一些，这里面既有小芹的空洞，也有小芹的坚韧。

　　路耘深以为然。

　　不过三四首歌的时间，车子已经驶出园区，进入老城区，道路两旁如同一卷旧画轴徐徐展开，市井气愈渐浓郁。

　　路耘的车很快在辛禾说的小区门口平稳停下，“要不要开进去？”

　　辛禾婉谢，解开安全带，手掌空空握拳，擦过没合好的包包，打开车门。

　　“谢谢学长，改天请您吃饭，您开车注意安全。”

　　路耘看着她明明一幅急着下车，却还硬说客套话的模样，忍不住要逗逗她：

　　“改天是哪天？”

　　辛禾一愣，还没来得及作答，路耘便轻轻颔首，同她道别，驱车离去。

　　辛禾住在小区里最靠近南门的一栋，到家后，她站在阳台上，能清楚地看到方才路耘车停的位置。

　　大二决定接拍电影后，为了来去方便，她就从学校宿舍里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一室户的公寓。房子不大，厨房、餐厅和卧室都没有明显的隔断，此刻的她，眼睛转一圈就可以把整个家收入眼底。

　　草草洗了个澡，点上木质调的香薰，新禾如释重负地躺在床上，终于能好好整理这兵荒马乱的一天。

　　再度遇见的路耘是什么样的？

　　他西装革履，头发比寸头略长一些，因为上镜化了淡妆，眉眼显得更加毓秀明朗。他的眼睛是内双，弧形恰如其分的好看，一旦笑起来，便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含情脉脉，平衡了发型伶俐的攻击性。节目播出虽然只有20分钟，但整个录制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辛禾心里欣喜紧张混作一团，不敢与他对视太久，就不得不盯着他的下半张脸看。他鼻子硬挺，下颌轮廓分明。说话的时候，嗓音袅袅，字正腔圆，不故作深沉，似山林水涧处的春风怡然悦耳；不说话的时候，嘴唇微抿，唇形流畅，很能让人遐思。

　　辛禾想起电影刚拍完的时候，导演问她是不是打算继续做演员，辛禾直言还没想好，导演便大为遗憾，说她不做演员太可惜。

　　彼时，她不由得也落一回俗，觉得路耘这样的外貌条件，不做演员也是可惜。但是很快，她转念一想，他这样的人，不论做什么，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位置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透过缝隙，瞥见窗外夜色深重，是团团化不开的浓黑，视线收回，室内的灯也早就关掉，香薰是唯一的光源，在白色的墙上投下火苗曳曳的影子。路耘一度就像这样，是新禾世界里唯一的光亮。

　　辛禾拿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已是凌晨2点。

　　许是回味了一下路耘，竟也不觉得困，甚至生出一丝游戏终于要开始的兴奋。

　　她打开微博，嘴角有自己没有察觉的弧度，手里打下一行字：我说改天请你吃饭，你问我改天是哪天，若我说改天请你谈情说爱呢？

　　点击发送之后，辛禾熟练切号，搜索“路耘”，不加思考便点了关注。

　　路耘的微博，她已然十分熟悉。他更新并不频繁，内容也多是工作宣传相关，最近的一条生活状态还是半年前发的一张图片，一本摊开的书，密密麻麻的字。放大图片，能看清一些内容。

　　辛禾知道，那是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在他发完这条微博的第二天晚上，她在学校图书馆里看完了这本书。

　　把路耘的微博草草温习了一遍后，辛禾便点开私信，将酝酿了一整个车程的意图袒露出来：路主播，不好意思，不知道我的学生证是否掉在您车上了，麻烦您有空帮我看一下。谢谢您，打扰了。

　　是怎么想到的？

　　新禾也说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她和路耘在车里独处起，心里的小兔子蹦蹦跶跶就没停下来过，蹦着蹦着，脑子里就出现一个声音，在说：做点什么，抓住它！做点什么，抓住它！

　　在音乐声的掩盖下，她把右手悄悄伸进包里，盲摸了一通，在车快停下的时候胡乱把学生证带了出来落在座椅的缝隙里。车一停，她就心虚地急着下车，跟路耘告别，生怕时间耽搁久了，路耘眼神太好，她提前被“抓包”。

　　按照路耘目前的微博热度，她自然不指望路耘能看到她的私信，但她想，只要有借口，不愁后面用不上。

　　应该要微信的，手机号码也好呀。她这时候才懊恼。

　　藏在心里的小兔子呲溜了一天也累了，辛禾闭上眼，缓缓睡着。

　　一夜多梦，梦里一会是少年的脸前所未有的清晰，伸出手温柔地对她说：我在C大等你；一会是一群牵着孩子的人围着她不停歇地说着什么，一会又仿佛听到路耘靠近她耳边低柔地问改天是哪天……

　　全然不知“辛禾关注路耘路耘回关辛禾”的词条和太阳同步升起，爬进了微博热搜榜前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