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伤逝》陈浅音

2、Ｃｈａｐｔｅｒ １ （下） 出乎意

　　出乎意料的是，那天那个人并没有把我介绍给任何人，回来之后也没有再对我提起过那件事，一个多月都过去了，他一点动作都没有，连聚会都不带我参加了，让我有了一种解脱的幻觉。可是我知道，有什么在偷偷发生着变化，比如，那个女人对我的态度。
　　“雪盈啊，今天我们去逛街吧！我给你买几套衣服。”
　　“为什么去要买衣服？柜子里不是还有好多衣服没穿吗？”
　　弄不懂这个女人的想法，不明白她怎么可以在对我说了那些话以后又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女孩子就是要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啊！你来日本这么久还没有好好看过日本吧，今天我带你去逛逛。”
　　我本来想拒绝她的，可是转念一想，我确实没有逛过日本，去逛逛也没什么不好的，于是点头答应了她。
　　她见我点头，高兴坏了，连忙让管家去备车。我无语地看着她，上楼随便收拾了一下就跟着她出门了……

　　不得不承认，东京是个繁华的地方，林立的大楼，繁华的商业街，川流不息的车辆，到处透露着现代的气息，有点像中国的上海，同样是港口城市，同样是国际性的大都市。
　　司机把车停在了一座豪华的商城门口，这种地方，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能够消费得起的地方。不是说快要破产了吗？还有钱来这种地方？这些有钱人真不知道节约。
　　她带着我走进了商城，刚进去，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就迎了上来。
　　“是山岛夫人和山岛小姐吗？”
　　“是的。”她高贵地点了点头，举手投足之间尽显高傲，完全没有了前一段时间对我冷嘲热讽的那种小家子气。
　　“你们好！我是这里的经理，董事长吩咐过了，让我今天陪同两位购物，藤原名下的所有商厦、酒店，只要两位愿意，欢迎随时光临。”
　　“嗯。”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我拉到身边说，“我今天是过来陪雪盈，你带我们去看看适合雪盈的东西吧！”
　　“是。”
　　他带着我们在商城里逛了大半天，我却一直没有看上什么东西。倒不是我看不上这里的东西，而是我不敢看。我对日币和人民币的换算没什么概念，可是光看着标价后面的零就已经开始头晕了。她见我一直没有要买东西的打算，自作主张地帮我选了不少，虽然不太想要，但她一片好心，我也只好收下了。
　　“你们董事长呢？”不知为什么，她忽然问起了那个藤原董事长的行踪。
　　“董事长去美国出差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董事长说过了，他回来以后会亲自上门拜访的。”
　　“不用不用，”听到那个经理的话她似乎很开心，连忙说，“要拜访也应该是我们去拜访他。”
　　“没有让长辈拜访的道理，”那位经理恭敬地对她说，“也许再过不久，董事长就该称你一声母亲大人了。”
　　听了这句话，她开心地笑了起来，拉着我一直往前走，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似乎我的结婚对象早就已经定下来了。可是那个人，却从来没有对我提起过。难道他想要等到我嫁人的那一天再告诉我我要嫁的人是谁吗？真是讽刺！
　　没有了逛街的兴致，我催促着她早早地回了家。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我越发觉得自己可悲了。我为什么要为了那个人受这些委屈？我事事都为他着想，他什么时候为我考虑过？
　　越想越生气，我打开了房门准备去花园里吹风，却意外地发现他回来了。
　　经过他房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发脾气。
　　“谁让你带雪盈去那里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雪盈嫁到藤原家了？”
　　“你下不了决心不是吗？既然你下不了决心就让我来帮你下定这个决心。她是那个女人的女儿，所以你想护着她，我可以理解你。可是现在，勤真家的下场你已经看到了，难道你想为了她毁了山岛家吗？”
　　“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是！这是你的事！可是你别忘了，山岛家可是有我一半的，为了山岛家族，我绝不允许你为了她毁了山岛家！”
　　“你……”
　　“我告诉你，这一次，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我不能放任你为了她毁了山岛家百年的基业！藤原家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了，违背了他的意思，你不仅保不住山岛家，保不住你自己，恐怕到时候你那个宝贝女儿都会保不住！”
　　“你闭嘴！”
　　“我……”
　　“够了！”我推开房门，“我嫁。”
　　管他藤原勤真的，冲她那句“为了山岛家族”，不管那个我要嫁的人怎样我都心甘情愿地嫁了。反正我来日本也只是为了救这个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改变了自己的初衷，又想留住我了，可是相比留在这个所谓的“家”里，我宁愿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至少避免了和他之间的尴尬。
　　“谢谢你，雪盈。”她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摇了摇头，看了那个人一眼，转身回房了。
　　看不懂他的眼神，是心疼？是欣慰？还是难过？
　　不愿去猜他眼里的意思，我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不知为什么，觉得松了一口气。终于要完成自己的使命了，终于，可以不再欠他了……

　　“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晚上我躲在房间里数星星，他却忽然想要见我。
　　“知道了，马上就过去。”
　　轻轻关上窗户，我离开了房间。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是想阻止我嫁过去？还是想感谢我为他付出？不管是为了什么，都不是我想听到的。我讨厌和他独处，有时候却有期盼着能够单独见到他。人啊，真是一种矛盾的生物。
　　“父亲。”
　　推开书房的门，他背对我坐在那里，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灯。
　　“我认识你母亲的那一年，她还只有十六岁。”
　　他并没有理会我，也没有转过身，只是缓缓讲起了他和妈妈的故事。而我坐到了沙发上，静静聆听。
　　“那时，青春叛逆的我不顾家里人的反对，独自一人跑去中国留学，以为自己能够过得很好，可是我高估了自己。那年冬天，因为用光了所有的积蓄，我拖着行李离开了租借的小屋。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年的风好大，大到，我几乎站不稳。因为几天没有进食，又受了风寒，我晕倒在了路边……”
　　他顿了顿，仿佛陷入了回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处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那是一幢小屋，整个房里只有一张床，旁边放着一个小火炉。也就是在那个小屋里，我看到了我生命中的天使。”
　　他转过身来对我笑了，说：“你相信吗？你妈妈，就是一个天使。她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拯救了我，陪我走过了最难过的日子。”
　　“可你还是抛弃了她不是吗？”虽然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恨他，可是伤害他的话却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是啊，”他眼神一黯，“可是当时，真的不是我要抛弃她的！是她自己，离开了我……”
　　“我知道！”
　　他震惊地看着我，说：“你知道？”
　　我点了点头。
　　“那个傻女人，因为有了你的孩子，因为听说山岛家的子孙必须和命定的女子结婚，怕自己成为你的累赘，怕这个孩子成为你争夺家产的障碍，所以决定离开你。”
　　“她果然是个傻女人啊……”他抬起头，闭上了双眼。
　　“她是傻，傻得爱了你那么多年，为你付出了一切，却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不应该跟我说。”
　　“我知道，可是，对不起！”
　　我没有再看他，站起身来背对着他说：“她为你付出一切是因为爱你，她从来没有后悔过。而我现在为你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我是你唯一的女儿，而你现在正好需要这样一个女儿。她爱你，也正因为她爱你，所以我要护着你，所以，不要觉得愧疚，也不要假惺惺地说你舍不得，就当是我感谢你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就当这一切都是我欠你的，这也是我唯一能够为你做的了……”
　　走出去关上了门，我重重地靠在了墙边。原来我也是那样狠心的一个人啊！居然可以对他说出那样的话。
　　算了，事已至此，我也不该再有什么奢盼，只希望有一天，他能念在妈妈对他那么多年的痴恋上，能够去她坟前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