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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番外·且小雨(下) ...

  •   刀刃轻轻刮蹭木板的声音有些刺耳,但却又莫名催眠,且小雨靠着发出潮湿陈味的柱子,睡得东倒西歪。

      小猫局促地望着且小雨,最终还是上前轻声叫她:“你醒醒,醒醒……”

      且小雨迷迷糊糊睁眼,一时间也忘了此时的处境,嘟哝着应道:“阿乖,你再让我睡睡……”

      小猫嗫嚅道:“可我不是阿乖啊……”

      且小雨睡着后消失的气味声音再次出现,她费力睁开眼睛,这才想起被掳一事,此刻便睡意全无。

      小猫见她醒来,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们开了一道缝,能钻出去了。”

      且小雨连滚带爬地来到此前她切削木板的地方,只见那里此时已出现了一道两掌左右的一个豁口,仅能让猫猫狗狗钻进钻出,但此时现在被困的都是些小孩子,比猫狗也大不到哪里去。

      且小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此处被困的还有几个十几岁的女娃,她们大多都瘦瘦小小,此前是一时变故乱了分寸,待且小雨这么只有一个白萝卜那么高的孩子都能冷静处事后,她们也渐渐冷静下来。

      其中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姑娘蹲下看着那道豁口,尝试着钻出去。

      原本的裂缝本就细长,此时拓了又拓,勉强能让这姑娘的头肩钻出。然而她只是钻出去观察了一下四周,这间朽屋竟坐落在山崖之间,她能感觉到凛冽如刀的山风扑在脸上,带来丝丝痛意。

      她心头一惊,连忙退回屋内。转身见到众人炙热双眼,她攥紧双手,说道:“只要头肩能过,我们就能离开此处。我应该是这里年岁最大的,既然我能钻出去,你们也能。”

      且小雨重重点头,攥住姑娘衣角,问道:“姐姐,我叫且小雨。”

      那姑娘紧蹙的眉头不由一松:“我叫杜香,珑花镇草药堂的杜大夫的三女儿。”她此时早已不若此前那般沉默慌乱,沉沉目光扫过女童,“我虽未曾随父亲来山上采过药材,但曾随父游历过珑花镇周遭山水,加之我还能辨认方向,我会带大家回到珑花镇,但请大家一定听我吩咐,不要哭闹。”

      “年纪小的先出,我在最后,外面有草垛,你们出去后躲在草垛后不要乱跑。”

      在杜香的带领下,数十个女童井然从豁口中爬出,且小雨第四个钻出,她钻进草垛后便开始细致探查四周。此处山风凌冽,似在山崖之中,并没有看到能进出的道路。

      待杜香钻出时,被困的所有女童皆已逃出,柔和天光落在她们脏兮兮的小脸上,她们既疲惫又兴奋。

      杜香用手揉了揉脸:“你们在这等我,我去探路。这里在山崖之间,稍一不慎就会坠崖,千万不要乱跑。”

      不知为何,且小雨心中有些不安,仍是乖巧点头。

      但半刻都还未到,便听远处传来一声尖叫,且小雨心下一紧,围在她身边本就害怕的女童不由抱膝蜷缩着,虽然她们已尽力忍耐,但只要有一个人没有忍住呜咽声,哭声便如潮水般阵阵涌来,且小雨严重也含着泪光。

      她踉跄起身,犹豫许久之后说道:“你们别怕,我去看看,都别怕……”

      且小雨口中说着“别怕”,此时却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珠滚落,将带着泥尘的脸颊冲出几条白印子。

      她先是躲在崖边岩石之下,像只猫儿一般悄步向着前方走去。

      此时骤起山岚,风沙迷了且小雨的眼睛,她摸着山岩蹲下避风,凌冽山风中混人了浓重的腥甜锈味,像一团腐臭的抹布堵住了且小雨的嗓子眼,纵然山风已停,她却仍是没有起身。

      待她愣愣抬头,却有一只劲瘦修长的手覆上了她的双眼。

      且小雨吓得一愣,随后一股清浅药香钻入鼻翼,将那股堵着嗓子眼的腥味掩盖,她呼吸一窒,本已止住的眼泪又似珠子一般落下来,打湿了且星河的掌心。

      且小雨握住那只熟悉温暖的手掌,转身扑进且星河怀中,原本清亮的声音此时已经哑了:“爹……你终于来了……”

      且星河心头泛起一阵酸意,他拭去且小雨的泪痕,用袖子将她的脸颊擦干净:“抱歉,我来晚了。”

      且小雨将头埋在且星河肩头,哭到打嗝:“星……星星……有个姐姐把我的锦囊拿走了,是阿乖给我的……”

      且星河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没事,我去拿回来。”他的身后响起窸窣足音,善生堂的弟子已将茅屋外的女童尽数救出。

      广道站于且星河身后,见到且小雨虽然浑身脏兮兮的,但并未受伤,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坠地。

      只见且星河眼中暗流涌动,冷声下令道:“留下四名弟子看管孩童修建栈桥,其余人随我去探。”

      且星河本不欲带且小雨一同前往,可此时父女俩谁也不想离开彼此,于是且星河便将且小雨压在怀里,低声道:“不要睁眼。”

      善生堂弟子得令,呈扇状散开,向着前方几所朽屋逼近。他们靠得越近,血腥气便越重,直至来到一间瓦房之前,见到眼前景象,众人都不禁目露惊骇,后退几步。

      只见一个十二三岁、满身泥灰的小姑娘跪在五步之外,正是此前说是要去探路的杜香。杜香此时眼神呆滞,嘴唇大张,看起来竟是已被眼前之景吓至疯魔。

      瓦屋之前有一男子面朝地躺着,正是此前强行将知了带走的“郑头”,他此时浑身浴血,血迹如扇状喷洒而出,已是没了生息。然而更为骇人的则是此男子手脚诡异扭曲,应是被人向后折断了四肢。

      在这一片脏污血迹之中,仅有郑头头顶处干净如初,那处正放着一个锦囊。

      且星河一手抱着且小雨,一手将她的头轻轻压入怀中,柔声道:“不要抬头。”他与广道对视一眼,广道略一点头,善生堂弟子将跪在血污之中的杜香带至一旁,广道纵身一个起落来到郑头身前,先是探过他的气息,转头又看那个未沾血污的锦囊,将之用锦帕捡起。

      且星河仔细查验过锦囊,没有血渍、没有用毒,他随后再打开锦囊,瞳孔骤缩——锦囊中多了一只通体碧绿的玉蝉。

      此时正有弟子来报,说在山崖之中发现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暗道,杜香此时已然神志不清,口中一直反复念道:“恶有恶报,来索命了,她们……我们都得死……”

      且星河观郑头身形,上身肉散而下身肉紧,应是修习过几年轻功,善生堂弟子没从屋内找到秘籍,想来应是被人销毁或是拿走了,只是不知是怎样的功法能让善生堂弟子都难以窥见身形。

      此时事情已大致了然。且星河寻到那戏班班主,那班主在逼问下终于吐露郑头并非戏班之人,只是随戏班车马前往不同城镇。每次抵达新镇,郑头便会离开戏班,等戏班即将启程,他又会回来。戏班班主拿了他的好处,便当做不知郑头做的那些勾当。

      郑头是个走江湖的人贩子,专门做见不得光的买卖,将良家女卖给冥婚、娈童、慕残的人。那疯魔的姑娘是郑头买下的奴仆,郑头逼着她去看守那群女童,不让她们逃跑或者寻死,因此之前杜香说是去探路,其实是要给郑头通风报信。

      且星河不由将且小雨搂得更紧,一想到她可能会遭遇的事情,眼中的寒意更甚。

      且小雨似有所感,她轻轻一动,沾着泥巴的手轻轻拍着且星河的肩膀,似在安抚他。

      且星河阖眸吸气,敛去周身杀气,对广道说道:“既已牵扯到人命官司,移交官府吧。”

      广道略有诧异,却也没出声询问,只点头应道:“好。”

      然而善生堂弟子带着众多孩童往狭窄山道离开时,那已然疯魔的杜香竟是挣脱束缚,一头往山崖扎了下去,等再望去时,除了翻涌的云雾,早已不见人影。

      广道目露悲悯,轻轻摇头:“罢了。”

      ……

      待恶戮庄一众人走出山崖时已近傍晚,晚霞晕在山头,染出一片血色。

      知了站在山崖峭石之上,从高处眺望,目光所向之处是正往山下赶去的善生堂弟子。虽然相隔甚远,她仍旧认出了队伍中的且星河与广道。

      “怎么,很失望?”

      知了身后站着一个男人,只能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一双浅色妖瞳,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被包裹在黑布之中,就连头发和手指也不例外。

      “是很失望。”

      知了神色淡淡,不复此前那般天真无邪,她虽身形似少女,周身却是暮气沉沉。

      男人哼笑一声:“现在去杀也不晚。”

      知了侧头看着他:“你敢动恶戮庄?”

      男人肩膀微颤,喉咙中发出古怪的声音,像是在咳嗽,也像是在笑:“只要你想,我就去杀。”

      知了忽然绽出笑颜,周身暮气如蝉蜕般脱落,她回头望着逐渐消失在山林中的人群,只见远处且星河似有所感,竟向此处往来。她心头轻跳,相隔数十里,摇摇对上了且星河的视线,但她却也知道此处正是高点,且星河根本看不到她。

      男人闷笑一声:“好锐的一双眼,他真的武功尽失?”

      知了没应,最后再看一眼,转身牵住男人用黑布裹住的手:“追查这么久却只是些山匪,不过好在还救了不少孩子,我们走吧。”

      男人没应,只是握紧知了的手,山林将他们的身影一同吞没。

      ……

      善生堂弟子来时满身杀气,手握刀剑,走时却是手中牵着一串半大不小的孩童,生怕刀剑无眼伤了她们。

      原本只有虫鸣鸟叫的山林之中嘈杂不少,一些终于得见天日的孩子哭得上接不接下气,本就花猫一样的脸更是脏乱。这一个孩子哭起来,剩下那些强忍着泪水的也跟着哇哇大哭,原本还在行进的队伍只得停下。

      这些弟子大多都是些尚未婚配的青年人,哪懂得和孩子相处,一时间手忙脚乱。广道见到此景,觉得好笑之余又多了几分感叹。

      且小雨原本佯装镇定,但周遭哭声不断,之前压下去的委屈不断翻涌,豆大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趴在且星河怀中,将他衣襟都打湿了。

      且小雨自会说话的那日就总和且星河斗嘴,寻常只在阿乖面前撒娇流泪,且星河甚少见过且小雨如此模样,心疼之余又有些好笑,用袖口将她沾着灰尘泪痕的脸颊擦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且小雨哭着哭着声音渐小,且星河低头看去时,她眼角还挂着泪珠,却已睡着了。

      广道在一旁看着,见且小雨睡下,悄声说道:“这事……”

      且星河摇摇头,抬手将且小雨的眼泪擦干,又将她往上颠了颠。虽然他伤后恢复得不错,但毕竟曾经筋脉受损,无法持续发力:“虽不知此事是何人所为,但下手利落狠毒,又放过了孩子们,亦正亦邪。”

      广道伸手欲接过且小雨,且星河摇头拒绝,如此这般喜净的人竟随便寻了一块石头坐下,这般且小雨的重量便落在双腿上。

      广道抱臂,蹙眉轻叹:“可透出的那股狠毒劲儿也说明对方绝非善人,只是不知这人是否是冲着恶戮庄来的。”

      且星河思虑片刻,再次摇头:“应该不是。”他垂眸看着且小雨藏在怀中的锦囊,在一片血污之中,独独这锦囊占了一方净土,且星河知道这绝非对方心血来潮,而定有隐含之意。

      这锦囊是五年前阿乖救下的一个差点被愚昧村民喂了“山神”大蛇的姑娘知了所赠,他们将那知了带至附近的善生堂,本是想安顿好她,却不想那个堂主早已被恶戮庄策反,等到庄内诈出这群叛徒之时,知了早已失踪多日,寻找无果,加之知了自小被喂毒,也难以活过一年,便都以为她死了。

      在血海中看到这个锦囊时,且星河便想过知了活着的可能性,但以他当时的医术都只能延缓无法根除,他一时间也想不到知了该如何才能活到今日。

      且星河凝着且小雨,不管如何,小雨平安就好。

      就在此时,且星河骤然抬头,他目光锐利如隼,广道因他神情心中轻颤,随他目光一同仰头望去:“何事?”

      且星河此番举动完全处于本能,他细细看过山峦丛林,并未看到可疑的身影。但想到数年之前曾见过的那个姑娘,他紧蹙的眉头便逐渐柔和,敛回目光:“无事。”

      善生堂弟子带着如此一群小萝卜头,并未急着回镇,而是入夜之后才带着一众女童来到镇中府衙之前,将多年未用过的登闻鼓敲得震天响,不仅惊动了府衙,周遭一些人家也被惊醒。

      待衙役匆匆赶来时,便只看到一群神色惊慌的女童,她们虽身上脏污,却并未受伤,问她们是如何回来的,只知道指着山,话也说不大清。

      珑花镇近日丢失的女童大都找了回来,余下没有消息的四五人,镇民也大抵猜到她们已遭遇不测。

      三日后,且小雨手中捧着想了许久的煎饼,眼睛弯得如同月牙,观她这没心没肺的模样,似是已经将前几日的所见所闻全都抛之脑后。

      且星河看着吃得满嘴流油的且小雨,认命地将她的脸颊擦拭干净,无奈摇头。

      广道看着父女二人,眼中笑意流露,对且小雨轻声道:“小雨,坐稳了,我们回家。”

      且小雨举着煎饼趴在窗前,街道上人来人往,没过一会儿喧嚣便渐渐被抛在了身后,没过多久马车便摇摇晃晃驶进了山林。

      再次进入万瘴林,且小雨已经吃饱了,头枕着且星河的膝头,睡得极为香甜。

      等且小雨再次醒来时,他们已走过千回道,进了那无尽梨林之中。

      且小雨揉了揉眼睛,刹那间似有所感,她掀开帘子探出头去,便能看到远处两个墨点。纵然无法看清,但且小雨就是知道,那是阿乖来了。

      “阿乖!”

      且小雨急急喊了一声,还不等广道勒马停车,且小雨边从车上跳下,摔了满身泥巴却也不在乎,拍了拍身上的泥痕,便迈着小短腿向着阿乖奔去。

      “阿乖!阿瓜!”

      远处果然是牵着小毛驴前来迎接他们回庄的阿乖,她此时仍是从前模样,只是周身气质更为柔和,像一汪无法见底的深潭。见到用尽全力向她而来的且小雨时,阿乖那双清明透彻的杏眼变成两弯月牙。

      她继续往前,直到且小雨快至身前才蹲下张开双臂。

      且小雨脚步不停,冲进阿乖怀中时近乎将她扑倒在地,但阿乖也不恼,只笑笑望着且小雨,随后抬头看向前方。

      且星河站在阿乖面前,俯身笑望阿乖,向她伸手:“阿乖,我和小雨回来了。”

      适时,此地四季同景,漫天玉雨飘落,又是一年的秋到了。

      -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番外·且小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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