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夏天是西瓜

8、断离

　　姜蓉所说的回家指的是”姜“家，那天和叶庆丰电话里协商离婚结束后的第二天，姜家大哥姜贤带着人就来了，兄妹相见有很多话要说，却在相顾泪眼中默契的抹去了许多不愉快。时隔4年兄妹俩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说话，这一次做妹妹的不再强装微笑假意幸福，做哥哥的也没了往日的冷漠凉薄。姜贤抹去姜蓉脸上的泪水，只当任意妄为的妹妹总算在外头撞了南墙愿意回头，那这一切便就不晚。
　　兄妹温存片刻后，姜蓉带着姜贤来认“外甥”，叶乐与亲舅舅这是第一次见面，略显拘谨。上辈子叶乐只在母亲葬礼上见过这个男人，葬礼那天下着小雨，他没打伞立在墓前，脸上表情肃穆却不知内心在想些什么，站了片刻后离开却在下台阶时险些摔倒。听说回去后还大病了一场，而后叶家遭遇了一次重大商业打击，几乎一蹶不振。也是那时，叶庆丰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大儿子还有一丝利用价值，卖了他换来了虞家这把暂时的保护伞。
　　温暖的大手轻抚着头顶的触感把叶乐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叶乐抬头看着高大的舅舅，心想这便是家人的关心和爱护吗？姜贤轻声和他说不要害怕，马上就可以回家。姜贤的到来给了姜蓉很大支持，两人商量好等叶乐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便着手和叶家谈离婚细项。这一晚叶乐睡得很安稳。
　　半个月后，过完5岁生日的叶乐身体恢复得不错，姜蓉便决定立刻与叶庆丰断离。叶庆丰打来电话略带嘲讽地问她准备什么时候签字，姜蓉便说当下就可以，这段时间姜贤带来的人一直在和叶家那边对接，财产、孩子、债务归属其实很简单就划分好了。倒是叶庆丰没想到姜蓉这么干脆稍愣了一瞬，他收起语气中多余的情绪，冰冷的说那就周五来叶家吧，随后便挂掉了电话。姜蓉是不想回叶家的，那里有禁锢她四年的噩梦，而叶庆丰似乎一直以来都觉得姜蓉只配被通知，只配全盘接受。太多介怀反而显得在乎，姜蓉心想也好，就当去做个了断。叶乐看着姜蓉多云转晴的脸，便知道她是彻底看开了，他拉住转身要出门的姜蓉，轻轻的说“妈妈，我陪你。”
　　等到了周五姜蓉带着叶乐出现在叶家时，叶乐才明白叶庆丰为什么选这个日子，这一天正好是孟奕秋带着叶展登堂入室的日子，叶庆丰总以羞辱姜蓉为乐，人人都说夫妻一场，好聚好散吧。叶庆丰在最后一天也要给姜蓉一次奇耻大辱。满堂宾客都在看姜蓉母子笑话，从来都只看新人笑，哪有人管旧人死活。站在姜蓉身后的姜贤愤怒至极，攥紧了拳头就要向前教训不知廉耻的叶庆丰，被姜蓉拦了下来，“哥哥，先办正事吧。”姜贤便隐忍了怒火，却暗暗记下了这一笔。
　　隔着人群叶乐看到叶庆丰抱着叶展、身旁站着表情揶揄的孟奕秋，便觉得这一家三口都恶心得不行。姜蓉撇下身后的各类复杂目光，带着叶乐上了二楼，让他在房间里待一会儿，等一切谈妥了再一起离开。说完便叫人去通知叶庆丰，在书房谈。回到久违的房间，虽然落地窗外艳阳高照，叶乐心情却很阴郁。他依稀记得这天之后这个朝南的温暖房间就被叶展占了去，自己被赶去连佣人房都不如的阴暗地下室。他缓缓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的泳池，就是在那，叶展拉扯叶乐双双落水，十二岁的虞晋救起了叶展，他身后贴身的人救下了叶乐。还没等叶乐缓过来叶展就倒打一耙说是叶乐推自己落水，他那位极爱做戏的妈妈开始哭天抢地，骂叶乐残害兄弟，叶乐不知怎么的就看向了虞晋，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虞晋当时有说过什么话吗？叶乐不记得了，只记得后面叶庆丰的一个大巴掌和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被推进地下室惩罚，冻着后烧了一周才好。
　　只是这一次，他们倒是害不到自己了。叶乐一笑，回过神来却发现泳池边站着一位少年，他愣愣站在那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叶乐正好奇的时候他就仿佛感觉到有人在看，转过身来望向叶乐。叶乐心里咯噔一下，是虞晋，十二岁的虞晋。还没长大的虞晋挺得像院里的松，直愣愣看着叶乐，不会儿就看到叶展叫着“虞晋哥哥”找了来。叶乐苦涩一笑说，看着我做什么，我不往那边去，你们这场戏就做不成啦。说完他离开窗边，坐在床边看一本漫画书，等姜蓉和叶庆丰谈完后带他离开。
　　不多时姜蓉就来了，身后站着姜贤，两人脸色没有太多神情却也能从身上感觉出来轻松，姜蓉走过来抱起叶乐，笑着说走吧我们回家。下楼时却遇到面色复杂的叶家几人，叶庆丰似乎在这场谈话中很不愉快，孟奕秋像是出来打圆场一般笑着说，姐姐这就走了吗？都没能好好和你多聊聊。姜贤插在两人中间，挡开了孟奕秋的虚情假意，无甚感情地说，没什么好聊的，不多说其他的已经是体面了。不管脸色青白的孟奕秋，姜贤转身从姜蓉怀里抱过叶乐，带着妹妹大步向门口走去。
　　叶家买的这栋别野很有些年头，长长的连廊是小时候叶乐的噩梦，好多年他梦见自己在这条长连廊奔走却找不到出路。这次有了人引路，以后也就不会再有这些梦魇了。叶乐回头看这阴暗的屋院和令人作呕的人群一个一个远去，心里说不出的开心。只是转角见到那个挺松一样的少年，还是不自觉地愣了神。十二岁的虞晋不认得五岁的叶乐，他看他的眼神和前世一样冷漠不带感情，上辈子叶乐总想，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就不会爱人呢？撞了十几年南墙后叶乐发现，不是虞晋不会爱人，只是虞晋不会爱叶乐而已。叶乐内心苦涩，翻找了口袋片刻拿出一颗糖，在姜贤抱着他路过虞晋时，拍了拍姜贤示意他稍停一下，而后将手中的糖递给虞晋，“还给你。”叶乐笑着说，静静等虞晋伸手来接。这一幕仿佛时光倒流般在叶乐的脑海里重现着，也是五岁时的一个阴雨天，“犯了小错”的叶乐被罚跪在院子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那时姜蓉还在世，但她是不敢管的，就怕惹了叶庆丰的不快，只焦急地在屋里看着却没有办法。叶乐听着亮着暖灯的房里，叶展正和好朋友们笑闹着，五岁的孩童就已开始觉得活着太苦了。
　　等到跪的时间到了，他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却因为身上太湿被叶展嫌弃不让进内，局促站在门外正不知怎么才好，虞晋出现了。他比他们都大上许多，讲话就有了些大孩子的威严，“为什么不进去？”问完也不等叶乐回答，仿佛也不在意答案，绕过叶乐就进了门。叶乐站在门外看叶展围着他转，他就拿出一盒糖来让叶展分发给朋友们。转头看到叶乐还站在门外，也很奇怪为什么作为叶家儿子的他要这么湿哒哒的站在屋外淋雨。他挪着尊步把叶乐拉进来，声调平静地让他淋了雨就去洗澡，不然着凉了会难受。叶乐只一瞬不瞬的看着他，这几句话就让长久没得到过关心的叶乐觉得通身暖了起来。虞晋看到一直不说话，也不想再找话说，便转头走向孩子堆，问起叶展孟奕秋在哪里，他是来找她学习国画技艺的。得到在二楼画室的答案后他就准备往楼上走，眼神撇到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的叶乐，他从叶展手中盒子里拿出来一颗糖，不管叶展撅着嘴站在后头发气，递给了叶乐，随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天是怎么结束的？那颗糖后来叶展来抢，叶乐拼死护住没让抢去，按理来讲又要被罚一次的，只是孟奕秋似乎很忌惮虞晋，不想让他看见家里这些事，竟然训斥了叶展，没有罚叶乐。等到叶乐回到房里浸在热水里时，姜蓉才出现，哭着说心疼他，但是要让他为了妈妈再忍忍。五岁的叶乐不知道再忍忍是还要在苦多长的时间，但今天不太一样，他收到一颗糖，就突然觉得好受了很多。那颗糖他留了很久，最后到底是没能吃进肚里去，随着他那些痴心妄想一起坏了烂了。
　　此时十二岁的虞晋脸上的疑惑和上辈子一样，不知道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小孩，为什么要“还”给自己一颗糖，他久久不接，姜贤也不懂小孩间发生了什么事，只当虞晋是不想与叶乐做朋友，叹了口气拍了拍外甥的背像是安抚，就大步往院里的车子走去。叶乐内心也觉得失落，虞晋的冷漠一刀一刀刮着他，他便松了手，那颗糖就那样落在了长廊上。叶乐回过头，和姜贤一起直视着前方，那里有新的生活。
　　而身后站着的虞晋，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觉得心口一痛，这不寻常的感觉让他觉得异样，但他没有心脏方面的问题，回去要好好查一查，虞晋这样想着。
　　然后他弯下身，捡起了那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