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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恩州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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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恩州虽然不算热,但在太阳下晒上一天又站了一天,到傍晚一定是又累又乏。
驿官站在路口伸着头这样看了一天,终于累到忍不住找了把椅子坐下。不光他,连在旁边陪了一天的我也困得受不了。如果是喜媚在,一定尖着嗓子抱怨:“驿官啊,我的脚都站大了。”
喜媚爱俏撒娇,驿官不敢叫她,就找我来伺候这批新来的贵客。其实他人还不错,只是窝在恩州这样的小地方,一年难得出现一个有姓的贵族,总有点趋炎附势,梦想着有一天受到赏识,可以去看看朝歌的摘星楼。趁着他又一次伸长了脖子去看未来的“皇后娘娘”怎么还不来,我偷偷找了一个阴凉的地方坐下。
一坐下,眼睛就忍不住闭上,我梦见了娘,她温柔的叫着我的名字,手指抚摸着我的头发。正高兴,那声音突然变成了驿官的吼声——他气急败坏的扯着我的耳朵大叫:“人都来了,你还在这里睡觉!”
这真不是对待十七岁美少女的态度。我跳起来的瞬间撞到了他的鼻子,他痛地捂着脸弯下腰。旁边一个骑在马上的老头满脸不悦,拉长声调打着官腔说:“驿丞,这就是你要找来服侍贵人的人?毛手毛脚,如何堪当大用。”
我?这是在说我?我正准备争辩,一只滑腻白皙的小手从后面伸出牵住了我的手,身后有温婉的声音传过来:“父亲大人,我很喜欢她。就让她陪在我身边好了。”
我转过头去,后面的女孩子和我差不多岁数,真是漂亮极了。那一刻我脑海里只有这一句话——真是漂亮极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妲己。
怎么说呢,妲己的美丽不在于她的头发特别黑,或她的皮肤特别白。在人群里你一眼就会被她吸引,但其实她的嘴唇颜色不象喜媚那样红。眼睛是普通的黑色,也不象我的眼睛是暗金色。反正你看她哪儿都漂亮,仔细琢磨她脸上的各个部分,又会忿忿然地发现,这些其实都很平常。
她就是这样平常而引人注目地美着。
妲己挽着我的手。我注意到她的衣服有着宽大的袖子和飘动的腰带,再看看自己身上脏兮兮的粗布衣裳,不由有些自惭形秽。她对那老头说:“父亲大人,妲己很喜欢她,请让她陪在我身边。”驿官也是满脸谄媚地附和着说:“是啊是啊,苏护大人。她虽然是狐狸的孩子,手脚还算勤快。”
我瞪了他一眼,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恨他。多嘴多舌的家伙!
苏老头果然着慌了:“狐狸的孩子,哎呀那可危险,这种妖怪怎么能伺候好贵人……”
“父亲大人!”妲己安静地站在我身旁,阳光透过树木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她沉思着看着我说:“没关系,我喜欢她的眼睛。”
所以现在我就坐在了她的旁边,手里捧着碗饭,吃得呼哧呼哧,完全不管驿官冲着我抹脖子挤眼睛。本来吗,吃饭一定要发出声音才吃得香。既然现在整张饭桌只听得到我一个人的声音,也就是说,其他人胃口都不好。坐在我旁边的苏老头用一只眼睛担心地盯着他女儿(他还真宝贝他女儿啊),用另一只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驿官和他同仇敌忾,用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结果他们都没吃多少饭。妲己的眼睛虽然看着饭,眼神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只匆匆挑了几口菜就进了房间。
临关门前,苏老爹大声地叫到:“妲己啊,我就在门口守着,任何人都不能进来。你不要怕。”他声音有点发颤,我想他说得那样大声大概是给自己壮胆。
妲己叹了一口气,脱了鞋爬上床。我不能也爬上床,只好看着桌上茶壶发呆。过了一会儿,她问我:“驿官说你是狐狸的孩子?”
我给她看自己的眸子:“据说我爸爸是狐狸,不过我妈说他只是个长得比较好看的奴隶。”
“那你妈妈呢?”
“去年就死了。生病死的吧。”我满不在乎地回答她,看她脸上的表情变成愧疚,“别道歉,人总是要死,这也没什么可难过。”
她哦了一声,然后换我来问她:“驿官说你是未来的皇后娘娘?”
“纣王说想叫我进宫。我爹不同意,我哥和他们打了一仗,结果打败了。老头子心疼儿子,只有把我送到朝歌去。” 她也平平淡淡地说:“其实我怀疑我哥是故意输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也哦了一声,换了个我容易理解的问题:“不过你父亲为什么不想你进宫呢?不是说纣王又帅又厉害,文武双全吗?”
“其实是我自己不愿意。”她仰头对着房梁。“我有喜欢的人了。”
哦?哦哦?这可是个大新闻,未来的皇后居然有了心上人,而且为他拒绝了英俊不凡的国王求婚?我脑海里马上浮现出各式各样的爱情悲剧,差一点连自己都感动得一塌糊涂。赶紧问重点:“那人什么样?”
妲己好象有点脸红,支吾了半天才说:“很不一样,很独特。”
很不一样?很独特?我把这几个词在脑海里拼了半天,怎么也拼不出一张合适的脸。只有眼巴巴地再盯着她。结果她往床上一躺,说:“我要睡觉了。”
小姐要睡觉,丫鬟也要跟着。虽然我是临时丫鬟,这点职业道德还是要遵守。于是我去关门关窗,顺便熄灯打地铺。在关门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外面,苏家老爷子还真弄了张长凳堵在门口,手里一本书,旁边一铁鞭。看样子打算通宵不睡。
这老爷子,防贼呢?
妲己听到了我的嘀咕,回答了一句话:“是防他带我走。”然后她看着我的眼睛说话,那眼神盯得我直发毛:“那人和你有一样的眼睛。”
没打过地铺的人,一定不知道睡在地上的滋味,硬得人肩膀和后背酸痛酸痛,让你半晌睡不着觉。话说回来,就算打惯地铺的人,偶尔也会睡不着。比如太兴奋的人,比如吃得太饱的人,比如心里有事的人,比如我。
妲己睡觉前的那句话不明不白,害我左想右想翻来覆去到了子夜。数了过多的绵羊后,我的梦里塞满了跳来跳去的绵羊。然后这些绵羊统统变成了暗金色眸子的小狐狸,把我的梦搅得乱七八糟。
我睁开眼睛,又闭上眼睛,但一秒钟后,又睁开眼睛,并且发出持续不断的无意义音节:“啊~~~~~~~~~~~”
相信我,我不是故意要破坏妲己的私奔计划。但当你半夜清醒时发现房间里有只比常识大十几倍的白色狐狸,而且这狐狸暗金色的眼睛正盯着你时,你绝对不可能镇定自若。即使妲己的手臂主动环在它的脖子上,即使妲己面带幸福微笑,我还是固执认为:妖怪抢人啦!
我的叫声如此之响,以至后来几年中大家都传言这间驿站有鬼怪出没。苏老头从梦里惊醒,和驿官一起冲进房间时,正赶上那只狐狸腾空而起,带着妲己飞向远方。
从远处看,深蓝色的天空下,一轮金黄的圆月高悬。闪着银光的天狐狸带着它美丽的新娘飞翔在天空,新娘的衣带翻飞如同月宫仙子。窗口上趴着恋恋不舍挥舞着白绢哭得一塌糊涂的新娘老爹,和看见这场景,因为感动而哭泣的众人(共两名,驿官和我)。这实在是一幅感人而唯美的画面,值得用金漆工笔描在黑檀屏风上供后世景仰——如果不加上声音的话。
苏老爹连续哭了半个时辰,手里握着妲己留给他的白绢书信,从天上的女娲娘娘一直骂到地上的天狐狸。驿官也哭了半个时辰,因为苏老爹威胁说要杀他的头。我找了个阴影蹲下,混在他们的哭声中偶尔小声抽噎一两下,这样正在哭泣的两个男人就不会注意我。
“挨千刀的天狐狸,居然就这样把人掠走了!以前的婚约怎么能算呢?现在是纣王看上了妲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狐狸也是大王的臣民!”经过这样一个混乱的夜晚,苏老爹仍然可以精神很好地骂道。武官的体力不容忽视。
“我的脑袋啊,我的官啊。” 驿官在一旁哭诉,鼻涕眼泪一大把。
“明天朝歌的人就来接驾了,这下我们全都要砍头!”苏老爹踢了驿官一下。“诛杀九族,九族!”他作了个抹脖子杀头的手势。
驿官听到这句话,吓得不敢哭了,只抓着苏老爹的衣服,好象他是根会发光的救命稻草:“那怎么办?那怎么办?难道说妲己生病死了?”
“死了他们肯定也要看尸体。”苏老爹现在的眼神就象秃鹫,在房间的角落里四处扫射:“现在重要的是给他们一个妲己。”
房间一片寂静。
在这片寂静中我不合时宜地打了一个喷嚏。
许多年后摘星台着火,火光映红了朝歌的半边天空。侍女们纷乱四处奔跑时,我突然想到了这个喷嚏,并且为此大笑不已。火光中他们的眼神惊惶无措,以为暗金色眸子的妖女妲己终于疯狂。那时我只是在想,如果没有这个喷嚏,是不是我的整个人生,甚至绵延六百多年商朝的整个命运都会完全不同?
那年5月在恩州,我登上末世的舞台,作为翼州侯苏护的女儿妲己,开始了前往朝歌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