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狮》风息九皋

1、第一章 19

　　1919年北平
　　漫天黄沙飞扬，路人神情郁郁，脚步匆匆。而若细瞧，墙脚儿底下蹲着的那一帮车夫小贩，又反倒闲人一样揣着袖口，谈
　　天说地。
　　“哥儿几个，听说了吗？这次去法国那边儿的，是顾老师！”
　　“知道知道，据说啊，老美的头儿，叫什么威……威什么的那个，还答应说要帮咱们呢。哎，我看这回啊，八成有戏！”
　　“嗨，这回咱们打赢了，巴黎的那什么会啊，就没有谈不成的道理。”
　　一黄包车夫呲着牙乐了，“呸”一声吐了嘴里嚼的枯叶子，愤愤道：“哼！爱成不成，总归活着跟死了没两样儿，过了今天才能想明天呢……哎！坐车么您？”
　　“哎，”走过来的夫人牵了一个七八岁的白净小少爷，她点点头，在手边东张西望的孩子肩上拍了一下，笑道：“麻烦您，杨家大院儿。”
　　夫人弯腰上车的空当儿，一个脚力似不经意一样和她擦肩而过。又在黄包车当啷当啷走远之后，打袖口里抖出一枚精致小巧的钱包来。
　　墙角儿蹲着的一群人都围上来，呲着黄牙，七嘴八舌。
　　“老范今儿不行啊！”
　　“那人看着挺气派，怎么就这么点儿钱？”
　　“这几天手气不行，一个比一个少！”

　　“夫人，这您大可放心。”那杨班主挺着名为“老奸巨猾”的肚腩，哈哈笑着冲夫人一拱手，“我杨家班儿打我爷爷那会儿就伺候主子听戏，您把心放到肚子里头，这事儿就包在杨某人身上，您府老太太的寿宴，我保准给您办的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
　　“有劳您了，”那夫人微微一点头，脸上的笑容颇显几分局促，开口便是解释，“您说这兵荒马乱的，谁还敢敲锣打鼓的办寿，可是我们家这老太太，还就爱听这一嗓子，我们做子女的，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这不是，现如今家里连个信得过的下人都没有，还是我亲自过来……哎！予安？予安？”
　　一眨眼就丢了孩子，夫人本就憔悴的脸色像是蒙上了一层黄蜡，惊慌失措的到处找。

　　与此同时，那位名叫“予安”的陶家小少爷，正蹲在戏班后院半人高的杂草丛里，怀里抱着一只花猫。
　　“小……小英雄？”
　　陶瑜吓了一跳，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眼泪汪汪的眼睛里。
　　这是什么尊称？陶瑜眨眨眼，指着自己。
　　“你说我？”
　　紧紧抱住树干的人猛点头，脑子都快摇匀了。他看着下面抱着猫的小孩儿，一脸笃定。
　　“敢抱猫的，一定非等闲之辈！勇士，能劳烦您抱着它……走远一些吗？”
　　啊……
　　陶瑜点点头。怪不得一副一说话从嘴边音调到眼角眉梢都带着笑的大爷德行，却一直挂在树上抖得快要尿裤子。
　　原来这厮怕猫啊！
　　他憋笑辛苦，树上的人却一脸认真。
　　“你不要以为我胆儿小，其实我很勇敢的！……就是怕猫，你知道吗，猫属于猛禽！”他瞪大了眼睛，连带着睫毛都瑟瑟发抖，活像是看见了洪水猛兽。
　　“但是小橘子是我养的，我自然不能弃它于不顾……再说，最近有不少来逮它的人。上次，小橘子就差点被人抱走了，幸亏我发现及时！”
　　说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提高警觉。
　　“话说回来，你是谁啊？为什么抱着小橘子？”
　　“我……”陶瑜一时愣住，他始终没想到，这猫有主儿。不但有主儿，还被取了个什么……什么什么！
　　小橘子？
　　他又看着猫，确认了这个体型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臭不要 脸的称之为“小”了。
　　陶瑜不解，“那你怕猫干嘛还要养猫？”
　　树上的人一撇嘴，“你管得着吗？我妈生前最喜欢它，也有人照顾它。后来我妈走了，我们家也没下人了，我看它可怜才直面挑战的，要不然谁管它呀！”
　　合情合理。陶瑜点点头，只好转战于另一个问题，“所以你是谁？为什么在这儿？”
　　“我？”那小子手上抱紧树干不放，倒是大爷选妞儿一样抿着唇角儿上下打量打量他，咧嘴乐了。
　　“那你是谁啊？为什么在这儿啊？”
　　陶瑜语塞，觉得不告诉他没面子告诉他更没面子，一时僵成了一片儿进退两难的棺，材，板儿，原本白净秀气的小脸儿憋得通红，看起来恨不得原地蒸发成一缕烟儿被吹得无影无踪才好。
　　万幸，救兵很快便姗姗来迟了。
　　“陶小少爷，陶小少爷！”杨班主捧着自己的肚腩跑得呼哧带喘，后面跟着急疯了的陶夫人。
　　“哎呀，哎……”杨班主活像一块翻滚的枕头，上气不接下气的冲过来。还没等平息外气，一抬头，看见了上边儿的另一位，又开始压抑不住自己的心火。
　　“你怎么……你，哎呀！”杨班主重重一甩袖，满脸写着糟心。
　　“青云！你这浑小子！”他的胡子快要飞到眉毛以上去，揪着儿子脑后的长生辫儿，恨铁不成钢道：“你说说你，怎么淘气不好，居然还带着陶小少爷四处疯！你……你真气死你老子算了！”
　　说罢，又把他提溜到陶家母子面前，满脸堆笑道。
　　“实在对不住，陶夫人，犬子顽劣，多有得罪，您见谅，见谅哈……杨怀？畜，生！快来给予安少爷赔礼！”
　　杨怀眼睛亮亮，嘴角弯弯，大喜过望，“原来你就是陶家长孙陶瑜，陶予安？”
　　陶瑜哼一声，牙缝里飘出来：
　　“阁下就是杨怀啊？”
　　杨班主则恨不得以头抢地，咆哮道：“逆子！这让你道歉呢！”
　　窝在陶小少爷怀里的花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晃晃头，慢悠悠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