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姽画 全 ...
-
千妖百魅*锦缎卷
姽 画
一 小店
一切都是从一幅画开始。
拿到房门钥匙,梁意平满心欢喜。有了房子,也已经装修好了,接下来就是和林晓的婚礼了吧。
现在他正在街上四处闲逛,寻找着装饰房间的饰品——唔,林晓向来喜欢古典浪漫的东西,这一带有很多古色古香的小店,仔细找一找,一定可以带给她大大的惊喜。想到这里,梁意平止不住的嘴角上扬,眼眸中都是满满的笑意。
走着走着便来到这条街的末端,摆在梁意平面前的是分岔的两条小巷。他不是第一次来到这条街,却从未见到过分岔路。一时间,他踌躇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左边的那一条,梁意平是晓得的。他与林晓就时常十指相扣地慢悠悠逛着,碰见喜爱的,两人相视而笑,只觉岁月安好——但是右边的那一条,却是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而且好像有隐隐的雾气缭绕,他看不清里面的店铺行人。
也许是新辟的一条小巷吧,最近市政府大力开发了好多地区,他又许久没有来过——林晓一直出差在外,他无心来此。陡然生出些许好奇,那就——走右边的这条好了!
愈往里走,梁意平就愈觉得心生凉意。这条小巷很长,他走了也应该有半个小时,还没有看到尽头。雾气一直笼罩在他的周围,很安静,他听不到任何声音,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他想往回走,可是当他兜兜转转了许久之后,才发现自己好像找不到来时的方向。
梁意平心中惊惧,忽然耳边响起呼呼的风声——若是以往,他定会吓得不轻,可是现在对他来说,哪怕是一点轻微的响动,他都欣喜若狂。他抬起头,发现半空之中有点点红光在闪动,如同在召唤他。梁意平摸索着向红光处走去,见红光越来越亮,他缓缓舒了一口气。
离红光近些,梁意平才发现发出红光的是三个连成一串的纸糊灯笼,每个灯笼上都用隶书写着一个大字。幽幽的红光一跳一跳,浸染在朦胧的雾气中,很有些诡异的味道。
梁意平却无心于此,他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灯笼上的三个大字——
百宝阁
二 姽画
梁意平站在店外打量着这家店。上好的楠木雕栏画栋,细细的青苔沉淀着过往的时光,整个店面看起来不大,但却极其雅致,门板上刻着两只张牙舞爪的兽——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栩栩如生,毛发毕现。一股好奇心油然而生,他没有多想,轻巧地推开了店门。
有暗香在鼻尖萦绕。梁意平说不出是什么香,只觉得心情安然,通体舒畅。他环顾四周,只见各种颇具特色的古玩陈列两边,左手边一盏精致小巧的紫金香炉正悠然地发散着细细的烟尘,右上方有为数不少的铃铛用红线系在横梁上,方才开门时便惹得它们一阵阵作响。正对面有一排光亮璀璨的珠帘,遮住了内里的风景。倒真是个古典别致的好地方,以后一定要和林晓一起来。她看到这些,一定很高兴……梁意平如此思忖,不由得又笑了起来。
“原来是有客人了,欢迎光临敝店。”有女子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这声音妖娆,婉转,略带些沙哑和风情,梁意平心中一颤,不禁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响起一阵如玉碎般清脆的声音,一只手优雅地掀开了珠帘,不多时,梁意平就看见了百宝阁的老板。
这女子身材高挑,着一黑色旗袍,高领短袖琵琶襟,缎面上绣着大红的牡丹花纹,更衬得她肌肤光润似雪。乌黑的发被细心地挽成一个髻,斜斜插入一根翡翠簪子。仔细一看,竟是个十分貌美出众的女子。此时,她正笑盈盈地看向梁意平:“先生可有什么看中的物事?”
梁意平正要开口,却觉得脚踝处痒痒的,他低头一看,见是一道银白的身影,他再凝神一看——尖嘴圆眼儿,四肢纤长,屁股后面一条长长的蓬蓬的大尾巴——竟然是只银色的狐狸!他目瞪口呆地盯着这只狐狸,那狐狸也扬起小小尖尖的脸盯着他,突然它从鼻子里“嗤”了一声,甩了甩漂亮的大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向女子。梁意平随着它的步子又渐渐看向女子,脸上清楚明白地写着难以置信。
女子抱起那狐狸,说道:“雍梁,怎么可以这样对客人呢?真是不乖。”她又向梁意平抿唇一笑:“让先生见笑了,这是我的宠物,脾气大着呢,请别和它一般计较。——先生有什么看中的东西么?”
狐狸也可以用来当宠物么?梁意平决定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惊疑,说道:“老板——”
“叫我锦缎便好。”
“好的,锦老板。是这样的。我买了一套房子,想到时候结婚用。我女朋友喜欢一些古典的东西,我想问问店里有没有这样的东西来装饰房间。”
“装饰房间?您对您女朋友可真好。”锦缎又是抿唇一笑,无端生出些许媚态。她想了想,说道:“巧了!前几日刚搜得一幅古代仕女图,应该能哄您女朋友开心才是。”
梁意平喜道:“仕女图?呵,我女朋友向来对古代仕女图情有独钟。锦老板,烦您给我看看那幅画。”
锦缎便入了内室去取那幅画,只留下一人一狐。梁意平颇好奇地打量着这只难得一见的狐狸,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这只狐狸脸上是……不屑与同情交织的表情……?他揉揉眼睛,再看时,它就是一只普通的狐狸,依然迈着优雅的步子在店里慢慢踱着,时不时瞟一眼珠帘后的内室。
不多时,锦缎就拿着一幅卷轴走到梁意平的面前。她小心地展开卷轴,整幅画像就呈现在他们二人眼前。梁意平不由得低呼了一声,而锦缎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图上的是一名女子,她身着百褶如意月裙,云纹黄锦衫和单丝秀纹帔子,乌发散散挽成惊鹄髻,上插钗钿,显得清丽绝俗,温婉大方。她左手握书卷,脸上是浅浅笑意,身后有大片大片的荷花盛放。画的右侧有两个小字:姽画。画虽不错,但是这两个字很显然是在急迫时匆匆写下,倒是有些破坏画面的恬静悠然。
见梁意平久久未开口,锦缎一笑,说道:“这幅画不知梁先生可喜欢?”
“就要这幅了!锦老板!”他想也未想,便开口应允。仿佛再晚一秒这幅画就会落入他人之手。
将梁意平送出店门,锦缎懒懒靠在门边,妩媚地笑着说:“梁先生,若是此画有什么问题,欢迎再到小店来。”梁意平却是恍若未闻,只是甚为细心地拿着手中的画走远了。
锦缎也不恼,她看向梁意平远去的背影,嘴边勾起一抹奇特的微笑。
三 噩梦
梁意平回家后又仔仔细细地看了那幅画好长时间,才把它挂在卧室的墙上,又端详了一会,忽觉身体疲累,便迅速洗漱后上床休息。
半梦半醒间,只听得一阵阵似有还无,凄楚痛苦的声音,还夹带着隐隐的恨意。“你这个负心的人……为什么要弃我而去……为什么要将我送给别人……为什么……”
梁意平只觉得头疼欲裂,他想努力地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是谁,但是眼皮就像被万能胶粘住似的不听他的控制。恍恍惚惚中,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女子模糊的相貌,她对着他恬然而笑,她对着他满脸娇羞,她对着他泪眼朦胧,她对着他冷若冰霜……最后出现的画面却是她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向他冲来……
梁意平一惊,便从纠缠中清醒过来。定了定心神,看向窗外,发现天色已微微亮。他暗叫一声不好,上班要迟到了,就急匆匆的起身准备,竟忘了睡梦中奇怪神秘的景象。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地关上,最后一点声音也随着急急的脚步而渐渐消失。整个房间里只有灰尘寂寞的在空中飘舞。
“啪!”响起轻微的物体落地的声音,卧室里有淡淡的光芒浮现。一个身影穿墙而出,那是一个周身围着点点光芒的女子。惊鹄髻上的钗钿闪着盈盈的光,赫然就是梁意平所买的古代仕女图上的握书女子!
她有些茫然的打量着四周,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桌子上——那里有一张用精美的相框装起来的照片。她好奇地凑上前打量着,却在下一刻脸色大变——照片里梁意平和林晓两人十指紧扣,相互依偎着,甚是亲密。女子目光阴霾地盯着照片,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光芒渐渐消散,她身影也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房间里依然安静的吓人。
梁意平坐在舒适的椅子上,惬意地伸了伸懒腰。一旁的同事见他明显的精神不济,打趣道:“你昨晚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去啦?这么累?”
梁意平瞪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笑说道:“胡说什么呢!昨天做了个噩梦,害我一夜没睡好。你可别想歪了!”
同事们打着哈哈,梁意平却想越觉得不对劲,昨夜的情景真实得仿佛就在他身上发生过,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啊!可是……总觉得那女子的容貌像是有些面熟……他不禁嘲笑自己:定是近日太过操劳,出现幻觉了,干嘛疑神疑鬼的。他看着办公桌上照片中林晓的笑脸,心中的疑问也少了许多。
回到家里,已是深夜。梁意平疲累不堪,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不曾料到,昨夜的梦境竟又生生重现自己脑海里,那女子依旧是手握匕首,目光愤恨。如此反复,最后梁意平不得不面对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现实——现在每晚都是在那女子的咄咄目光,辗转难眠。这令他不堪其扰,而且——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呆呆的凝视着那副画,画中美人美景,都是安宁平和,恰如此画的名字——姽画。
可因为那个神秘莫测的梦,好端端的姽画竟成了鬼画。
四 彼岸
“梁先生,请问有什么事情?”锦缎坐在檀木椅上,看着明显没有休息好且脸色铁青的梁意平,笑意盈盈。
看着老板娘优雅的笑容,梁意平一言不发地摊开画轴,然后有些赧然道:“锦老板,请问我可以退货么?”
锦缎表情未变分毫,她问道:“这幅画有什么问题么?”
梁意平目光游移,然后像下了很大决心道:“这画……自从我把它买回家,就每天晚上做恶梦,扰得我睡不好,成天神思恍惚……就像……就像被鬼缠身一样……”
锦缎的语气却是淡淡:“竟有这种事情?梁先生也相信鬼神之说?”
梁意平苦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锦缎沉思了一会,期间又若有所思的看看姽画中的握书女子,缓缓开口:“梁先生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请梁先生先把画收起来,随我到内室。我把钱退给您。”
梁意平如释重负,轻松道:“那就麻烦锦老板了。”
锦缎起身,今日她着一袭耀眼的大红旗袍,在梁意平眼里竟像活生生的血色,他的头一昏,赶紧撑住旁边的木架,却发现那只银狐狸盯着他,圆圆的眼睛眨啊眨,蓬松的尾巴一甩一甩。梁意平忽然就莫名的心惊,他加快脚步,跟上了锦缎的步子。
七弯八拐之后,两人面前出现了一条幽深的回廊。梁意平心中奇道,想不到这个百宝阁竟是如此错综复杂,从外面是绝对不会看出来貌似不大的店里面竟有这般广袤辽阔的空间。
锦缎抬头看了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梁先生,请跟紧了。若是在此迷路……那可就麻烦了……”
梁意平胸中一窒,眼见着锦缎的身影已经没入回廊,他心急火燎地踏入,一瞬间就不见了踪迹。
这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伴随着料峭的风声,梁意平寸步难行。他试着呼唤锦缎,却得不到任何回音,只能摸索着向前。不知过了多久,右前方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光,梁意平跌跌撞撞地顺着那道光的方向跑去,一扇门出现在他眼前。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满眼夺目的光芒瞬时让他昏阙过去。最后梁意平脑海里闪过的是刚才不经意间看到的回廊的名字——彼岸廊。
银色的狐狸眼中闪动着悲悯,踏着优雅的步子走向倚在窗边的女子。那女子的一袭大红旗袍透着血气,正是锦缎。她点燃那只细长的烟管,雍容地吸着烟,表情甚是诡秘。狐狸轻巧地跃上窗台,锦缎懒懒地笑:“雍梁。她如此费心费力,最终还是什么都不能改变,真是白费力气。”
狐狸摇了摇尾巴,然后乖巧地缩成一团,呼呼大睡。
锦缎看着这个银白色的球,修长的指头在泛着光泽的烟管上点了点,无意识地一叹:“爱恨贪痴嗔……红尘万丈,俗世纷扰,太累了……倒不如做个山野精怪,倒也逍遥自在……”
五 二意
梁意平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在一个花园里,繁花盛开,正是夏日明媚。他心中惊疑,刚才明明是在幽深的回廊中,何时来到这个花园。他走出花园,面前是一片荷池,荷花盛放,荷叶田田。不远处有窃窃的低语,还伴有微微的笑声。梁意平循着声音走到荷池的另一边,见是一男一女,女子手握书卷端坐于荷池边上,男子在较远处,手中一只画笔在之上挥洒着什么。
走近些,梁意平险些叫出了声,那女子分明就是姽画上的清丽女子,而那男子——他心中沉沉——与自己长得九分相似。难道——这是自己的前世么?他倒抽一口气,直直向着旁边的柱子撞去,竟是从柱子中飘过。果然……梁意平为此时自己敏锐的第六感感到无奈。
男子小心的将画笔放回砚台,道:“赵小姐,在下画好了。请过目。”
女子温婉一笑:“多谢粱画师。”说着便缓步上前,拿了那幅图便细细观察。梁意平也凑到他们之间,一看,竟是那副姽画。
女子轻言细语:“好画。粱画师果然丹青出众。不知可否请粱画师落款,也好留做纪念。”
男子的脸微微的红:“赵小姐,在下的印章放在家中,可能得过几日才能……”
画面一转,梁意平看见男子面对着画轴正在沉思,半晌,他拿起笔,在画轴的右上方题了一个“姽”字,正要题第二个字时,突然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声音:“快跑啊!!!城破了!!!!!”男子一惊,匆匆又题了个“画”字,随便收拾些细软跑到街上,便发疯似的找寻赵家小姐。
画面又是一转,风雨交加的夜晚,画师和赵小姐还有一大群人坐在一间破庙里瑟瑟发抖,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士大声嚷道:“你们谁是画师?我们将军要请人帮他画个像!画好喽,重重有赏!!哈哈……”
梁意平看见画师的拳握得紧紧的,而赵小姐的脸埋在阴影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画面再转的时候,梁意平吃了一惊,他看见赵小姐满脸泪痕,目光愤恨地盯着画师,而一旁的将军大笑道:“梁先生,如此美人你也舍得送给我?本将军真是好福气!”
画师的脸在飘忽的烛光下阴晴不定,他开口道:“在下就不打扰将军了。”转身便离去,这时,泪人般的赵小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奔向画师,手一挥,一道寒光刺下。赵小姐被鲜血浸染的脸阴森恐怖:“梁意,你如此待我,我让你不得好过!!”
梁意平惊呆了,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个样子——难道,果真是前世的自己负了这个女子么?所以她才如此愤愤不平,到了今生依然要纠缠不休。
可是……脑海里有个声音始终在坚定地反驳,到底是怎么回事?梁意平头疼欲裂,而后失去了知觉。
六 对峙
梁意平失去了知觉,而梁意代替了梁意平。
他冷冷地看着脚下——如同血一般铺满大地的花朵,张扬的花瓣指引着来者前往不远处潺潺的河流,再抬头,他已了然。向着对面熟悉的身影道:“这里是黄泉之路。你将我带到冥河是为了什么?”
女子的百褶如意月裙无风自动,她姣好的面容因仇恨显得分外狰狞:“梁意!当年你弃我先去,竟然将我送给叛军将军!我要你给我个解释!!”
梁意沉默了半晌,语气淡淡:“漫纱,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为何还念念不忘?”
赵漫纱满脸煞气,尖声道:“念念不忘?自城破那日起,我就和你风餐露宿,同甘共苦!而你呢,为了荣华富贵,竟然……你竟还问我为何念念不忘?!今生你唤梁意平,哈,意平!你的意已平息。那我的呢?我的意谁来平?哼,男子皆无情薄幸!我不好过,断没有让你也好过的道理!”说着,纤纤玉指顿时化为利爪向梁意扑过来。
梁意堪堪躲过,皱眉:“你想怎么样?”
赵漫纱冷笑:“我在画轴里那么久,早已是孤魂野鬼,不能转世。我要拉你一同下地狱!!”
说话间,她的利爪已抓住梁意的手臂,拖着他向冥河而去。梁意使劲挣扎着,他很清楚,如果被抓入冥河,梁意平也会魂飞魄散,这是违反天道的事情。但是他的力气远不及丧心病狂的赵漫纱,冥河水泛起的浪花已经近在眼前——
“呵呵,赵小姐,有话好好说。随便出手可不是大家闺秀所为。”细长的烟管压在赵漫纱的利爪上,迫使她放开梁意。泛着血光的大红旗袍闪花了两人的眼。
“锦老板,您来了。”梁意语调平淡,而赵漫纱一脸愤恨地盯着锦缎。“锦老板,当初你明明答应让我找他了结恩怨的,为什么现在出尔反尔?”
锦缎慵懒一笑,弹弹烟灰,“赵小姐应不希望自己就这样一直不明不白下去吧,您也应该让梁画师有个解释的机会。”
见梁意抿唇不言,赵漫纱自嘲地一笑:“一直以来,我都告诉自己他是有苦衷的,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会那样做。我等,一直在等,等他会有一天把话说清楚,然后我们一起投胎转世,再续前缘。但是……他走黄泉路的时候,不曾看我;他过奈何桥的时候,不曾看我;他喝孟婆汤的时候,也不曾看我一眼……我一个人等了数千年的时光,他都不曾看我。一眼,一眼也没有。等着等着,期盼就渐渐湮灭,而取代的,就只有恨意!你说!”她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你说我为什么还要给他解释的机会?”
锦缎的眼里满是清冷的光,她转向梁意:“梁画师,最后一次机会,你是愿意下地狱还是继续当作梁意平?”言语间有隐隐的胁迫。
梁意看着赵漫纱咄咄逼人的脸,目光沉沉,最后还是开了口:“漫纱,当年的事情难道都是我的错吗?”
七 真相
风雨交加的夜晚,破庙里的人大多耐不住饥饿与寒冷,沉沉睡下。跳跃的烛光下,赵漫纱的脸忽明忽暗,眼眸沉郁,她轻轻地叫唤着:“意?你睡了没?”见没有反应,她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然后小心地走出破庙。
身后的梁意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里满是悲凉与绝望。
军帐里灯火通明,梁意悄悄地潜伏在最大的帐下,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谈话声。
“师爷,我夫君的丹青堪称一绝,将军若见过他的画作,必定不会大失所望。”……
“小女子只希望将军能放我夫妇二人一条生路。”……
“如此乱世,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管他忠孝礼义呢。只要能活着就行了。”……
梁意的手握成了拳,他虽是画师,但是他知道铁骨铮铮,高风亮节,气节尚比生命重要百倍。她没心思管忠孝礼义,可他是一个忠孝礼义的人啊!所以他绝对不会说出自己是画师,绝对不会用自己的手去给侵略家国的敌人画像。而现在,赵漫纱的一席话让他的身份曝光。
骑虎难下,梁意现在脑海里满是这四个字。
他又潜回破庙,想着该如何是好。要给那将军画像吗?还是……想着想着,他又迁怒于赵漫纱——为什么要说出来?她实在是贪生怕死……
对!大家闺秀怎么能耐得住这般贫寒的生活,她定是贪生怕死,贪享荣华富贵,才暴露他的画师身份。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那个女人,她入魔了!!!
这一晚,入魔的不只是赵漫纱。
………………
锦缎眉梢眼角都是盈盈的风情,烟管泛着艳丽的光泽,“大家把话都说开了。真好,知道当年的真相,心也就安生多了。”
梁意和赵漫纱却是相顾无言,久久无语。许久,赵漫纱看着不断奔腾的冥河之水,悠然一叹:“我总以为逃出生天是乱世中人唯一的目标,没想到你竟是如此……也许我们只适合于太平盛世的安宁,却不适合烽火四起的流离……我为了生命可以什么都不要,你为了气节也是不顾一切。你说的没错,我只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吃不了那许多苦头。”
她深深凝望着梁意,笑得温婉如初:“梁意,真抱歉呢。”说着,一头栽进咆哮的冥河水中,霎时不见了踪迹。
梁意眼中一片荒芜,他背向锦缎:“我宁愿她不知道这其间是非曲折。”
锦缎收起了满目笑靥:“她流连人世许久,总是有一天会魂飞魄散。而现在,把话说清楚,她虽落了个入地狱的下场,但是毕竟还有希望。你出来得太久,梁意平会受不住的。”
在梁意还有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分明听见了锦缎风情却诡秘的声音:“如果你为梁意平好,就不要让他在周五下午六点前到达机场。”
八 结局?
周五下午,梁意平买好了花,匆匆赶往机场。
今天是林晓回来的日子,他已经准备好一枚钻戒向林晓求婚了。
看看手表,已经是五点四十。脑海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六点以后再去机场!一定要六点以后再去!”梁意平摸摸脑袋,不去理会这个神秘的声音。
五点五十三,梁意平到达机场。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要上前,却发现她在和周围的男子大声讲着什么——
“不好意思,我马上要结婚了,请你不要来纠缠我!”
“晓晓,我们三年的情分你都不要了么?而且……你有了我的孩子还要和别的男人结婚?”
“那又怎么样?我未婚夫,哼,家境殷实,刚买了房子!比你这个穷鬼好!不要再来缠着我!小心我报警!”说着她狠狠地一甩头,视线撞上了另一道僵硬的视线。
梁意平目光呆滞,娇嫩的花瓣碎了一地,如同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心。
梁意目光黯然,轻不可闻地一叹。
锦缎倚着窗台,妖媚的面容上是一层看不清的表情:“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前世他也负了赵小姐,今生便得还……只希望莫再出一个野鬼才好。”
清脆的铃铛声“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锦缎眯了眯眼睛,笑着对脚边银白的毛球说道:“雍梁,我们又有客人了呢。这俗世,还是有很多的野心和执念的啊。”
雾气萦绕在百宝阁周围,终年不散。那只细长的烟管正泛着艳丽而耀眼的光泽。
一切无始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