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垂平野》松照

9、第 9 章 双

　　牧野送走宿主以后，转身看向陆平塘说道

　　“看来他这么久都没有散去，应该也和这里有关系。”

　　“你过来，我现在给你修补一下灵体。”

　　陆平塘乖乖的飘了过去。

　　顾星就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的问几句。

　　她是真心觉得有些对不起陆平塘。其实她到现在才放下心来仔细打量起他，他死的时候应该也不大，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样子，是一个很单纯的小伙子，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还装着星星。

　　“这样就是修补好了么？”顾星问道

　　“嗯。”

　　“那这些印记？”

　　“这些印记就没有办法了，看过济公给狗接泥腿子吧，有点类似那种，织补上的东西永远都不是他自己的，只是能保证他在轮回里灵识不残缺。脚上的这些印记不管轮回多少次都会戴在身上。不过这也无伤大雅，看不到的。”

　　顾星倒是还想继续追问，那边陆平塘率先傻笑了起来，

　　“能这样已经很好了，你果然是我的恩人。嘿嘿嘿。”

　　“好了，准备一下吧，我现在送你走。”

　　说着牧野又画了一次轮回圈，这是他今天第三次画这个了，动作她已经不觉得陌生。

　　陆平塘在走进去前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哦对了，不是说要收费的么？”

　　牧野看了一眼顾星淡淡的说道

　　“一报还一报，抵了吧。”

　　“哦。”然后陆平塘就向轮回圈里飘了过去。

　　在最后那一瞬，他突然回过头来冲顾星大喊道

　　“姐姐，我一直没勇气和你说，你戴这红丝带的样子特别好看，就像我们族神话故事里的仙女。嘿嘿，希望来生，我还能再见到你。再见啦！”

　　陆平塘说完就向里扎去，消失在轮回圈里。

　　顾星看着陆平塘消失的身影，突然感念上心头，这是她第一次送鬼魂入轮回。明明它们都已经死了，已经成为这世间最冰凉之物，却为何能一刀刀扎进胸膛里暖流汹涌的地方。

　　牧野收了法阵，走过来问道

　　“难受了？”

　　“嗯，有点。其实，你说它们是鬼，但他们也是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们的选择看上去错了，但又好像没错。”

　　“傻瓜，这世间分不清好坏对错的事有很多，让人意难平的事更是很多，你不能每一件事都奢求尽善尽美，每个人，每件事都有他的来路和归途，天道无常，天道亦有常。无常或有常不在外而在内。想开点儿，每个人在轮回的时候，福报都是平等的。”

　　光顾着伤心的顾星并没有听到大道理前面的那句傻瓜。

　　还是赞同的点了点头。

　　她想，这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随后又抬起头问道

　　“那咱们现在要下山么？”

　　“不，再等一等。”说着掏出驱尸铃念了句咒语便开始有规律的摇起来。

　　这铃铛刚刚被那老头摇的时候只觉得清脆但杂乱，现在被牧野摇起来，她竟然隐隐从里面听到了旋律。

　　不一会儿，就看到刚刚散去的那几条红底花蛇又聚了过来。

　　“果然是这样。”

　　“什么果然？”

　　“这些蛇不是真的蛇，它们和这灵器一样是天生地化的产物，这禁制里锁着灵气，又巧在这驱尸铃也在此地，就因这灵气生出了这些阴灵之蛇。与其说它们是蛇，不如说它们是阴灵之气幻化的实体。”

　　“那它们在这里多久了？”

　　“凡能化出实体之灵，非百年不可得，这些山本就是灵气充沛之地，它们应该是在百年前就已经成形，只是禁制封下后的这几十年长得比较快而已。”

　　说着竟然一脸得意的转过头看向顾星，

　　“寻常的术士，得这一条灵蛇已经是机缘造化，这里竟然有十多条，小星星，你真是福报不浅啊。”

　　顾星真不知道该怎么搭理他，只能抬头冲他营业式的一笑。

　　牧野右手卷起铃铛，左手上前去抓住打头的那条蛇。

　　谁知牧野刚捏住那条蛇，整个人就被定在了原地，保持这这个姿势不动了，顾星有些慌，不知道他怎么了，喊了几声都没有应答，下意识的去抓住他的手想把他和蛇分开，可没想到的是，顾星刚抓住牧野的手，就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不知道被拽进了哪里。

　　睁开眼睛，前面是一片晃动的树林，而她正抓着牧野的手站在这片幻境里。

　　顾星下意识的要松开，牧野倒是反过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说

　　“别松手，松开你就出去了。”

　　“嗯？”顾星有些没听懂

　　“咱们俩现在应该是在这条蛇的记忆里，先别动，待一会儿，一条活了百八十年的老蛇，看看能看到什么。”

　　难怪她觉着这画面这么晃动，感情是在蛇的记忆里。

　　不一会儿，就看到一群人，一车一车的在往山顶运着什么东西，那些人非常有秩序的分工合作，砍下了周围的一些树，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熔炉。

　　然后就看到有人往熔炉里不断放金子，是赤裸裸的金子。

　　“大族长？”牧野不确定的说着

　　“你说什么？”

　　“没什么，先看着吧。”

　　他没看错这个人就是他们牧家的大族长牧重柳，像他们这样的大家族是非常重视嫡系旁系之分，虽然他生在长子牧重杨一系，但因为祖爷爷去的早，他们这一系人丁非常稀少，可以说到他这辈，还顶着牧姓的人就只有他和牧魄了，三子牧重松一系的更是多为女辈，几乎无名士，勉强算拔得出的两个小辈也都才十一二岁而已。

　　剩下的牧家大部分人都是族长牧重柳一系，可以说真正让牧家开枝散叶的也是这一系。

　　不过他倒是借着这个由头，与宗系联系的很少，只是每年听学的时候不可避免的要挨上几骂，被管上一番。

　　虽说族约很严苛，但好再都是顺应天道之法，也不难恪守。这些年坚持下来也都刻进骨髓里，成为习惯了。

　　“你怎么了，从迷境里出来就闷闷不乐的，哎，你说刚才那个老头到底在干什么？这山里的禁制就是他下的吧，他为什么要往山坳里倒那么多金水啊？”顾星一路不停的发问，牧野却始终没有回复。

　　牧重柳为了保住双生子的胎光，竟然不惜逆天改命，做下那么大的阵法，下血制禁咒，以金水为封，绝其气。这种百年都未曾听闻的违逆天道之行径，简直是枉渡万物。

　　每年听学都是牧重柳训导他们要遵族训，戒贪生、戒恶死、戒嗔怪、戒是非。

　　到头来，他又在做什么？将双生子的胎光养于此处，然后到处夸耀他们从小就实力不凡？

　　以前总觉得牧重柳对于他们这样的“旁系”未免管的有些太过严厉，现在看来，他竟是只对自己这种“旁系”才多加束缚。

　　那双生子的做派从小便骄纵跋扈，嫡系其他人的做派也一言难尽。

　　与其说是对嫡系疏于管教，现在倒不如是说祖风不正。

　　死生不过轮回，何苦要作此大逆不道之事！

　　“喂，牧野，我和你说话呢？你听到了么？喂，牧野。”

　　牧野感觉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他看向顾星，郑重的说道

　　“对不起。”

　　“你刚刚到底怎么了？那迷境里的人你是不是认识？”

　　“嗯。”

　　顾星也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干脆，竟一时不知如何继续问下去。

　　“这些事，我以后再和你说。”

　　顾星看的出来，从刚才开始的他的神态就一直不对，震惊、愤怒、失望的神色交织在脸上。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牧野流露出这种神情。

　　刚刚看到的那些事，应该对他很重要，他不想说，自己强逼着去问，也没什么好的回答，不如等他自己想说了再和自己说。

　　两个人就这样晃晃悠悠的往荔波县返回，一个神色恍惚，一个沉声等待。

　　这一路上，顾星也想了很多，从昨天出发，到今天完成宿主的执念，这短短不过一天的光景，她却像是经历了几个人的人生。

　　顾星倚靠在大巴车的座椅上想着

　　张老头因为同伴财迷心窍而被遗弃，侥幸生还回来后便对这世间的所有人心生怨怼，满腹猜测。

　　宿主因亲人病重而不得不上山淘金，结果却被人害死，不得出山，更错过了轮回，宁可灰飞烟灭也执意要复仇。

　　时间很巧妙的让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就这样牵连上了怨恨。

　　他们有错么？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不过都是被这世人害了而已。如果是她呢？如果所有的这一切发生在她身上，她会怎么样？也会选择报复么？

　　还有陆平塘，不算褚楚的话，这是她第一次送走一个...人，她更愿意将陆平塘看作人而不是鬼魂，她看的出来最后回头的时候，他是开心的，是带着期待和期望冲进轮回圈的，也许在这世间的某一个角落，她还能再次遇见他，褚楚和妈妈应该也一样在去轮回的路上了吧？可惜他们俩不像陆平塘，带着痕迹去轮回。这样大的世界，她或许再也没有机会遇见，不过只要她们过的好，就好...

　　顾星迷迷糊糊的想着，就这样靠在座椅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