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沙之庭院--婴婴姐姐生日贺
      by 猫猫黑
      庭院半掩在夏末的繁花乱草中,阶上印着深深浅浅的苔痕,似乎是荒废的庭院般弥漫着昏昏欲睡的情绪。——旅人一身风尘地推开庭院吱嘎作响的木门时,留下的便是这样的印象。
      然而毕竟不是一般志怪小说描绘的那种,半夜会有女子哀哀哭泣传出的废园,很快有脚步声在回廊上响起,憨厚的男子快步从房里走了出来。看清来人后,原本因欢喜而咧开的嘴角失望地垮了下来。如果不是他明显的沮丧,那不擅掩饰的呆滞表情很难让人忍住偷笑的冲动。
      不速之客小心迈过庭院怒放的野花,向男子温雅为礼,道出来意,原来是路过旧友宅院前来拜访。男子不知所措地挠头:
      “主人他出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事实上,适才我也是以为他回来才匆匆出来迎接。”
      客人却不介意。“既然如此,想来也快回来了。”
      便邀他一道等着。庭院的野花秫秫摇摆起来,男子延客坐上回廊,午后日光掺着紫茸茸花粉色在廊上慢吞吞撒落一地。木几上一层淡金薄灰,想来也是院中那些一到炎午就特别精神的忘忧草花干的好事。以袖掸去浮尘,两个人左右无事,便倚着柱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客人是旅行的术士,有志不在仕途,与宅子的主人原是旧友,如今正在苇原中国四处寻访一位故人,旅途中遇到谈资无数悉将搬演。手艺人豢养的胆小樟柳神如何装扮老鼠,守城门的神将如何喝多了社酒把神社的狮子搬到县宰的堂前。听得老实男子只有瞪大了眼睛呵呵傻笑,听到为爱人抛弃死在桥下的女子的名字又不忍于心地吁叹着落下泪来。客人便似数十年老友般,半是嘲笑半是纵溺的瞧着他似笑非笑,嘴角抿起优雅的弧度。
      庭院飘着暖洋洋的风,裹着墙角紫阳花凄苦又迷离的暗香。日渐西移,朝颜手指般柔美的影子悄悄爬上了两人的衣裾。
      似乎也有这样的日子。男子忽然觉得,这样懒洋洋的昏黄午后,没有酒喝岂不太可惜。似乎就是昨天,他想。那个有着魑魅嘴角狐般微笑的优雅男子没了骨头似的倚在对面的庭柱,拿起酒杯向他遥敬。是啊那不就是昨天,为什么会忘了酒呢。
      就连刚才,主人出去之前不也是,两人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坐着饮酒谈天?
      “客人远道而来,没有酒喝实在不够尽兴啊。”他向客人欠身,诚惶诚恐。
      客人一愣,随即开怀大笑。“早听说府上藏有好酒,还道主人宝爱不肯见示在下——”
      男子黑脸上浮起红云,急忙站起道歉:“实在是与贵客谈笑甚欢,失了礼数。我这就去拿。”随即转入房间。
      听着木屐得得远去,客人蹙紧了两道秀眉,嘴角浮上沉重如山的疲惫纹路。美目转向庭院中遗世独立的曼珠沙华。阴阳师的庭院里竟然有这种东西,冷冷地傲傲地杵在无数杂花与生树间。
      曼珠沙华生硬又决绝,连红色都不是夕阳晚照热血少年和老师看着操场时眼中燃烧的火焰的颜色,也不是勾引完了秀美书生转身就跑的狐狸尾巴的颜色。暮色四合,昼与夜疆界泯灭,庭院浮起灰白雾气,独曼珠沙华在模糊日色中潋滟地骄傲地飞扬跋扈地清醒不妥协地红。客人眼中洇出雾气,喃喃似在默诵谶言。
      似此星辰非昨夜。
      为谁风露立中宵。

      男子的脚步声总比人先到,听着那毛躁的得得声就会忍不住不厚道地期待声音的主人跌跤。实际上也许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傻乎乎的,但黑脸上纯真不做作的喜怒与忧伤让再端谨的人也升起作弄的念头,然而倔强起来也是怎么劝都不听非要一条道走到黑的别扭孩子。客人想到这里便垂下眼帘,红唇抿起上扬的弧线。男子来到几旁坐下,欢喜地提起红纸封的酒坛子。红纸年深日久,一拍即碎,化作艳灰蝴蝶乘着酒香满院扑飞,然后冰洌纯透的酒便冲开坛子的地下室霉味飞溅进两人面前的小酒盅里。
      “呃,”男子喝着酒,又露出傻乎乎的困惑表情,“既是术士,你也会操纵式神么?”
      客人狡黠一笑,并起双指在唇边默念几句,一阵旷风翻卷而来隐隐似带着国殇咆哮,无端令黄昏起了几分肃杀霜冷,风过之后,几上衣角又是薄薄一层灰黄。男子果然惊的合不上嘴,顾不上礼仪按着茶几几乎冲到客人面前:“怎么做到的?”
      鼻子顶着鼻子,眼睛望着眼睛。

      过去也有过这样的日子。他把他的一切都当作神迹,那么慌张地冲到那张脸面前要一个俗世的答案,温雅男子倒被他吓得一愣,随后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他黑脸上那两朵掩饰不去的红云。
      这一次,这一次,是不是被有相同笑容的人戏弄了?男子心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记忆一点一点复活。客人眉目如故人,笑起来尤令人怀念,隔了一寸的距离,懒散神情掩护下,眉眼间的疲惫与惨伤尽数映在他眼底。
      凡走过许多地方的人,大抵如此吧。

      客人举起酒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振袖挡住了大半张脸。一口酒的时间凝固在两人的的对峙中。直到客人慢悠悠地放下酒杯,男子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讪讪地退了回去,红潮从黑黑的颧骨直泛上耳根。
      看着客人有一点点坏心眼的浅笑,嘴唇弯成那个意料之中的形状。
      “是‘咒’。”

      未奉樽前,乍停杯后,半晌尽堪白首。
      庭院里流淌起潇潇的风,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有朱茉莉清淡如烟的冷香随静蓝晚风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名字,是最简单的咒。”那个魑魅嘴角狐般微笑的男子没了骨头似的倚着对面的庭柱,嘴角抿起温柔的戏弄。
      而他就是不明白。
      “比如,我为庭院的紫藤了个名字,那就是为它下了‘咒’。”

      隔了寂静,客人顺理成章地说下去。
      “就像名字,也是一种咒。”
      男子将剑眉深锁,杯中物一饮而尽。
      “比如这庭院,就是被‘庭院’这名字束缚的‘咒’。”
      男子提起酒坛,给两人面前的酒盅注满辛辣如水的液体。
      “我若对庭院说‘等我回来’的话,庭院便会一直如旧地等待我回来呢。”客人低眉垂眼,像等待夸奖似地抿住上弯的嘴角。
      男子举杯的手停在唇边。

      又是寂静。明月如盘空临庭院。没见过那么晶莹清朗的月,风吹过似是铮然有声,或者,风,正是从月上来,才如宝塔八角飞檐上风铃般清脆幽寒吧。庭中草木都微微战栗起来,这个镇日夏日暖洋洋的庭院,在夜间悄然冷了下来。
      庭院的主人,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我若对紫藤说‘等我回来’的话,紫藤便会等我回来再开花呢。”白狐般男子低眉垂眼,像等待夸奖似地抿住上弯的嘴角。
      “又比如说你我的名字——”
      名字。记忆戛然而止。
      紫藤树叫什么名字?
      这庭院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我又叫什么名字?

      夏日午后的等待总是特别悠长,久得昨日的对话仿佛已是前生,久得故人方去,茶尚未凉,彼此面目姓名已经漫漶模糊不复记忆。

      “又比如说你我的名字——”客人借着放酒杯向男子凑过去,弯弯的眼眉有些急切似地流盼男子明显越来越困惑的表情。
      男子面上一红,慌忙去摇酒坛。“酒没有了,我去买。”
      他起身走向中庭,推开吱嘎作响的庭院大门走了出去。
      身后响起那个懒洋洋带点嘲弄的声音:
      “博雅,我回来之前不要出去。”

      博雅,我回来之前不要出去。忠厚的男子看着庭院外一望无际的莽莽黄沙,眉宇间仍然是,掩饰不住的困惑茫然。猛回头,庭院的短墙已如融化的雪糕无可挽回瘫作流沙,而魑魅嘴角狐般笑容的男子没了骨头般倚在在崩塌成沙的庭柱,那样似笑非笑地举着从指尖不断流下的沙杯向他遥祝。四周轰然抽去声音无限远拓荡开。静谧之中只有那个人的微笑裹在沙漠无声息断人腑肺的暴烈干风中是唯一温暖柔软可以仰赖依靠深深陷入牢牢抱住以至忘记轮回的救赎。
      他们之间,飘摇着不向黄昏、黑夜、颜色和沙漠妥协的曼珠沙华,荧荧傲红倔强无视身周白银之月黄金之沙。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博雅,我回来之前不要出去。”温雅的男人一反平日漫不在乎的表情郑重叮嘱。
      “我会等你回来,晴明。”惊讶于晴明莫名认真起来的表情,博雅多少有些不耐地回答。
      于是,说了对方名字的两个人都被咒所束缚。
      莽乾坤,鼎鼎百年景。再相逢已是斗转星移。
      喝酒。谈天。相对大笑。面对这荒凉庭院。那不过是,昨天刚刚发生过的事。

      晴明错了。他以为那样轻描淡写的嘱咐便能留住博雅在黄昏的庭院,而博雅只是出去买酒轻易错过了赶回的晴明便成了永诀。在路上遇到了前来找他的特使,终究不及与晴明道别,一纸诏书便飞度重洋战死在丝路上。
      晴明错了。他以为博雅会安心等待他在黄昏的庭院,而博雅忠魂不泯竟在他乡幻化出一座庭院多少年不得不等待他回来。
      晴明错了。他以为博雅会被名字的咒束缚在黄昏的庭院,却忘了咒束缚着所有人。博雅却迷失了时间,在平沙荒漠孤寂等待百年。而博雅的咒更束缚了晴明的脚步,令他数百年跋涉,寻找博雅心中的庭院。

      “晴明,你回来了……”博雅脸上涌出的惊喜是真真切切浮在那里的,即使身体已经开始透明崩毁飘散。博雅的眼泪也是真真切切落下来的,混了百年的等待与希望,百年的执著与倔强,从什么也没有的空中,啪地打上了曼珠沙华执拗的花枝,渗进凉夜的沙土。
      对不起。最后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完成心愿而回到了时间的花枝逐渐枯萎,古战场的曼珠沙华下晴明知道那是博雅埋骨之所。执著地守候着庭院不愿意出去看一眼,博雅是个那么认真的人呢。
      认真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戏弄的温厚男子,骨子里有多聪明,知道命运的不免而用咒束缚阴阳师,一语成谶。太久太重太执著深情的约束令晴明可以挣扎至此却再也无法拖着这消耗百年的肉身更行一步。古战场悲风索索,阴阳师的袍服片片决裂碎散如艳灰蝴蝶。止于此,羁绊有时,生命有时。

      南风起,吹白沙。遥望鲁国何嵯峨,千岁骷髅生齿牙。
      你的庭院怎没有紫藤呢。记忆中的狐样男子唇边挂着戏弄说。
      一呆之后,老实的男子红了脸,抓起几上的酒盅,一饮而尽。

      分别也不过是一个夏日午后的时光。其实不长,就是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