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进京》万籁无因

5、林氏二春风流娇俏，肥溜儿虫窃玉偷香 体态腴匀，

　　岭横云，碧柳白水，桃溪古亭。临邛虽亦是山清水秀之地，总比不得上京之繁华，其金粉艳楼，朱墙黄梁，无处不富贵，无处不奢华。

　　且说京西弄堂，有一户林姓人家，祖上出过一个三品户部侍郎，素有才名。侍郎死后，这林家日渐式微，后世竟没有一个做官的，渐败光了家产。待到今世，林家人丁凋零，只剩下一对年幼兄妹，相互扶持。

　　这兄长叫做林望山，小妹叫做林若水，兄妹二人具是人才翩翩。林望山弱冠之年，便考中了进士，娶了一位商家小姐为妻，奈何望山早夭，三十余岁便病死；林若水及笄时，林家还未发迹，便只得嫁给一个穷苦秀才，只待兄长林望山做了官后，那秀才又自恃官亲，好坏不分，叫人给打死了，林若水只好当了寡妇。后来望山病死，那商家小姐回娘家改嫁，若水无子无女，便收养了望山的子嗣，一对姊妹，姊姊小字春燕，妹妹小字春莺。

　　如今八年过去，姊姊春燕将是及笄之年，妹妹春莺正是豆蔻年华，两姊妹生得花玉不及，各自风流，与林若水住在京西宅院。若水名下几家铺子，尽是姊姊春燕打理。且说这春燕，虽是一介闺阁女儿，却文质天生，有林下之风。原来春燕自幼由其父望山抚养，颇有文采，不同于一般女子。

　　这日，春燕正在京西的铺子里坐着，这处铺子是卖南运的锻子的，春燕坐在里间，隔着屏风写账簿，但见她一袭浅粉纱绣盘珠湘裙，左袖搭着半截胭脂色兰花迤带，体态腴匀，宛转和度，又见她浓颜娇靥，卷鬓飞髻，长眉倦眼，风流自赏，真如春日里一枝湿红的玉海棠。

　　春燕甫对着账簿，一个身着青绿卷袖翠色湖裙，梳着偏方头髻的丫鬟，眉目轻灵，端着个小几走了来，道：“姑娘，瞧了一早上簿子了，且用点茶水，今日的茶水再好不过了。”春燕眯眼瞥了一眼，笑道：“我尝尝，且看看好在那里？”便用绣着竹叶的淡绿手帕去接，但见茶汤颜色清亮，芬芳怡人，微微啜了一口，更是香入津舌，甘甜润口，如置青峰云端，渺渺如仙境之中。

　　这丫鬟笑道：“姑娘，你且说如何？”春燕道：“今日却与往日不同，这叶子可是姑母送来的？”侍女道：“正是呢，小小一罐子，封得严严实实的，我素知姑娘不喜浓茶，故用初秋的露水冲泡了几次。”

　　春燕道：“好丫头，你素喜这些繁缛的，这叶子金贵，初秋的露水不算糟践了它，你且将叶子好生收着。”说罢，从白藕似的腕子上，取下一个掐丝络花银环，道：“这银环是我前几日得的，你拿去给二姑娘，她年岁小，最喜欢这些子小玩意儿的。”

　　这丫鬟叫湘竹，自小跟着若水，年前被若水送来给春燕，年岁虽不大，却是难得的机灵，湘竹接过银环，又道：“姑娘，昨日那郑屠户又送来几批缎子，铺子里的伙计去还，他再三不肯要，甫才又送来了两匹。”

　　春燕听罢，变了脸色，冷笑道：“湘竹，你说这好好的人，来去之间，不过几年日子，便彻底变了个人似的，阴阳不辨，好坏不分，黑的弄成白的，白的弄成黑的，成日里做这些糊涂事，我迟早把那几匹烂布撕成条子，扔给他烧了！”

　　湘竹见她面色不虞，忙道：“姑娘歇歇气，我再让伙计还回去，好歹算是亲故，夫人平日里虽将就着他，却比不上姑娘你千百万中的一呢！”春燕咬牙道：“甚么亲故！一个泼皮烂骨头的懒货罢了，姑母偏爱他，我只好让他三分，他再不知好歹，我自要找法子治他一治！”

　　发完怒，春燕整了整气性，方才道：“这些布，让伙计收进库房里，若是退回去，他反倒说我们瞧不上他，这屠户虽是个懒货，却和姑母沾亲带故的，不给他脸面，就是不给姑母脸面，他又不是送我的，就算是，又能如何？我自不要这些东西，全进库房里，谁来与我计较？”

　　湘竹默默无语，又去端了杯茶水来，将里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帘子珠串皆放下来，门外有丫鬟、小厮守着，她又去细细嘱咐一番。春燕见她这番阵仗，不由笑起来，远远道：“好丫头，我每月只来对一次大帐，你这般那般，莫让铺子里的伙计们厌烦我了。”

　　京西这家铺子，离宅院并不远。傍晚，铺子对完账，春燕打点一番，便带上筚子，坐上小轿，沿着大道行至宅后小门，方才下轿。一路穿过串花廊道，瞧见若水身边的丫鬟，端着茶水，正要进主屋，春燕叫住她，道：“递给我罢，我给姑母送去。”

　　那丫鬟应了，叫了声：“大姑娘。”春燕便端着茶水走进去，见若水坐在榻椅上，周围无人，只盯着窗外的一丛芭蕉，神思忧虑。瞧见春燕，若水招手道：“好孩子，怎么你来端，快过来歇歇。”春燕笑道：“今日送来的叶子，湘竹替我冲泡了，滋味好得很，我怕那丫鬟洒了一点半滴的，可是舍不得呢。”若水道：“你这孩子，莫要替我精打细算，这叶子虽好，我这却还有几罐，喝完让湘竹自来取便是，你今日去铺子里对账，回来还得学书礼，好生歇着，莫劳累了。”

　　春燕笑道：“姑母方才在作甚么？只是瞧着窗外，不知在看甚么？我也要看。”若水捏住春燕手，道：“无甚，只是想着你的事。”春燕道：“我的甚么事？”若水道：“你如今方要及笄，那几个人家问我几次，我虽是你姑母，这等大事，亦不敢轻易替你做主，你素来是有自己主意的，不似平常闺阁女儿，瞧得上那个人家？姑母替你说亲。”

　　春燕听到，自是红了脸，胡乱应答几句，正巧湘竹带着春莺进来，若水便道：“女儿心思，猜不得，罢，且先放着不言，你心里自有打算，我着急不为谁。”

　　======

　　且说仕元告辞了王大人，念生正接了冯老父，又遣了人去寻他。仕元正去县学，遇见几个同窗，都笑着对他作揖答礼，摇拽着他去做宴，仕元当然推辞，一行人只笑着看他，仕元心中一惊一凉，连忙走了。

　　甫到了学堂，屋里没有一人，仕元心中惊疑，从身后突然窜出一个黑影，腻腻地挽住他的腰，笑着凑他耳边，道：“瞧，这不是冯举人么？”仕元听他声音，身子就僵了半截，原来这人竟是县学里的“肥溜儿虫”，姓徐的，如今已四十多岁，浑身不正经，没个人样。

　　这“肥溜儿虫”家中有几个余钱，考了十几年举人，没混出什么名堂，他素来欢喜仕元人才，时常对他动手脚，仕元对他避之不及，如今被他用身子一贴，浑身的皮肉像被麻藤栓住，又痒又刺，动弹不得。

　　那肥溜儿虫环手抓住他脖颈，凑近使力气嗅，仕元挣脱不得，只听肥溜儿虫道：“忠南兄弟，好歹让为兄闻闻你身上的官气，这官气倒是比小娘子的脂粉还香！明年若你中了状元，为兄将自己人送你！”

　　仕元又惊又怒，心想：“从前我落魄至此，你等欺辱我，好歹有个由头，如今我考中了举人，连王大人都礼待，岂是你这等小人能近身的？”那肥溜儿虫小山般压着，仕元心里怒极，面色反倒宁静，道：“徐兄，你且把我放开，有甚么话，且与我好生说。”

　　肥溜儿虫听他细语柔声，又见此时学堂虽并无旁人，却难免走漏风声，眼珠子瞪着一转，放开仕元，却抓住他袖子，不肯放手。仕元道：“徐兄，你且放了我走，今日我得去王大人府上，若是耽误了，定要见怪的。”肥溜儿虫道：“那个王大人？不知等你去干些甚么事，不如先与为兄干完事，再去如何？”

　　仕元见他脸上堆满了白油肉，嗓子直犯呕，强忍着道：“城西的王大人，徐兄可曾听闻？还有那李念生，与他姨父亦要前来，你可知晓他姨父何人也？乃是临邛县令，如今我耽搁了，冲撞了大人，大人若问起，徐兄可愿与我做解？如今天色尚早，若徐兄与我一同赴宴，尚不为迟。”

　　仕元原以为他这番夹棒带棍的话，肥溜儿虫听了会将收敛，却没料到肥溜儿虫冷笑一声，道：“我当你是遇见那个贵人王大人了？便是要编排，亦不见得用王大人与李县令，这两人便是天上的日月，任是天地倒悬，亦见不得面的！”仕元心中一冷，一是自己如此伏低做小，这肥溜儿虫仍不肯放过他；二是听见李县令与王大人间有隔阂一事，不怪今日他回拒了，王大人顷刻便冷了态。

　　正当仕元不知如何，只听见屋外脚步声靠近，肥溜儿虫赶紧放开仕元，呲起牙来狠瞪他一眼，晃着水桶般的身子转了身，仕元心里松口气，只想着找刀横割了肥溜儿虫的脖子才好，再不济亦要戳他几个血洞，但终究按捺住火气。

　　没曾想，进屋之人竟是李念生，仕元如同见着了救星。念生瞥了眼甫要溜出去的肥溜儿虫，正巧打了个照面，念生慢悠悠道：“徐虫儿，今日怎得来了学堂？”肥溜儿虫见是念生，连忙贴上去，道：“李大人，小的恭贺！小的从前便逢人就说，李公子这般人才，命里就是文曲星转世，如今年岁轻轻便考取了举人，可不就是天上星神么！”

　　念生瞅了眼后面面色难看的仕元，道：“几日不见，见你满脸油光，难不成有甚么好事了？我只当你前世打翻了王母娘娘酒杯，竟是卷帘大将转世，没料到卷帘大将竟是这般模样，亏得谁喂你的好？”

　　仕元见肥溜儿虫吃瘪，喜却敌不过怒，倒是对念生又多了分感激。又听念生道：“你却是为何挡我的路？在面前一站，影子不见了，若我说，你倒不是一段虫儿，果真是一块巨石，偏偏又是个能动不省心的，劝你‘八戒’，免得触了天上霉头，来世又给你投下凡间，教人割了肉吃！”那肥溜儿虫屯着一口气，憋得面色发红，心知李念生是要护着仕元了，便笑脸相赔，恨不得一股烟变没了。念生又敲打了几句，肥溜儿虫应着声滚了。

　　念生朝他背后啐了一口，才去见仕元，道：“那起子烂棍子臭猪货怎的你了？”仕元道：“无事，不过是学问上的事，有些争执罢了，倒是你，如此对他，不怕他记恨么？”念生道：“我若怕了他，他那里敢被我怕？且说正事，今早我遣人迎你，家中只有你老父，我已将他接来了，如今府上忙着布置，便想着来学堂找找，果真见你在此。你且与我去吃几口好酒，明日还有学宴，在西郊。”仕元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