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中英》东归稚

44、第 44 章 山重水复疑

　　荣恨桃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在碧心湖的画舫上见到大唐太子，邓钧。她早就听闻太子身子骨不济，即便现在时值盛夏，画舫的帘子仍是垂着，未曾卷上去，生怕进了风。
　　邓钧看起来，身子骨瘦弱，常年带病的人，颧骨都是高高的，邓钧也不例外。不过，荣恨桃观察到，邓钧端起茶盏时，他腕上似带着股劲儿，这又与他形销骨立的身形不大相符。
　　邓艾将马场的事都一一与邓钧禀报过，也讲了徐聪二人和刘文达在大狱中自缢之事，也包括邓艾对三皇子、四皇子动作的种种猜测。
　　这类事按理来说皆是重大机密，荣恨桃不应在场，可在这期间，荣恨桃一直坐在自己座位上，一会儿吃水果，一会儿吃茶，他俩也不在意荣恨桃，她倒也乐得个清闲。
　　及至邓艾禀报完毕，邓钧才笑着与邓艾道：“她就是荣恨桃？”
　　邓艾道：“是。”
　　荣恨桃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抬头去看太子。太子表情温润，有君子之姿，使人如沐春风，他道：“我早就听阿又提过你了，好像是，六年前他还在扬州的时候。”
　　荣恨桃点头：“是……”她不免看了一眼邓艾，原来太子早就知道她了，这也正如邓艾先前所说，他从下放到扬州开始，就已经在为太子做事。
　　“孤不便出京，就劳烦你和阿又二人去青云峰，帮孤看看阿南，请务必保证她的安全。”太子丝毫不见任何凌人之态。
　　荣恨桃应了一声：“好。”
　　荣恨桃想到之前孟傲南提及太子的时候，语气亲昵，此刻太子又十分在意孟傲南，可见当年他们几人情意确实深厚。
　　“你的事，孤大概听阿又说过。荣娘非池中之物，自有一番打算，孤虽有心，却实知万事不可强求。不过孤可以与荣娘保证，若来日，你我必处于不同立场，所谋之事大相径庭，孤绝不会赶尽杀绝，唯愿荣娘平安。”
　　荣恨桃被太子这话说得心头不停地憷蹜，她知道她最害怕的是什么，是来日被邓澜赶尽杀绝。
　　夏姬之事，她曾真的相信邓澜不会卸磨杀驴，可是，那是因为夏姬本就不是他的棋子，所以他不承认这种说法。徐聪二人可是明在面儿上的人，他毫不顾惜。
　　那天下午，她在屋里坐了一下午，邓艾脸上疲惫，她又何尝不是？
　　可是，如果就这么答应太子，那来日她的下场，又会如何？一个细作，一辈子都只能是细作。
　　荣恨桃的指尖微颤，攥紧了衣裙，她不知道这位太子是何性情，不知道该如何答话。她接触过邓艾，接触过邓澜，可是这是她第一次见邓钧，若说没有丝毫的害怕，是不可能的。
　　邓钧仿佛看出来荣恨桃的局促，笑了：“荣娘不必着急，孤知道你心中自有考量，若你改了心意，随时告知于孤，孤不勉强你。”
　　邓艾他们走后，邓钧便走到窗前，让人拉起了半扇帘子。太子妃裴氏从屏风后转身出来，给邓钧盖上一件外裳：“爷，仔细冻着。”
　　邓钧握住裴氏的手，笑着道：“只这么一会儿，不碍事。”
　　裴氏也笑，想到方才见到的荣恨桃：“我听阿又的意思，倒是对她真真儿地上了心，还来与殿下这么一番周折游说。”
　　“难得见他这般认真，总是想成人之美的，只不过，”他摇了一下头，“好事还得多磨。”
　　从画舫出来以后，荣恨桃便一直盯着邓艾看，邓艾问她：“你看我做什么？”
　　“世子爷，你实在不必……”
　　邓艾眼里盛着笑：“不必什么？”
　　荣恨桃对上他那双眼睛，蓦地有些心虚，她话一转：“没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去青云峰？”
　　“明日午后罢，我派人来接你。”
　　“嗯？”
　　荣恨桃看到高扬站在岸边等邓艾，她还以为邓艾会跟她一起回着意园，邓艾道：“你先回着意园，我有些事尚且还需要处理。”
　　双溪陪着荣恨桃在碧心湖畔逛了两圈，双溪看出荣恨桃心情似有低落，便与她道：“夫人，我看你从画舫上出来，就一直心不在焉，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双溪，”荣恨桃与双溪面对面，“我知道你一直不想让我与世子爷多有来往。”
　　她又看向一派澄澈碧绿的湖面，轻笑：“就连你，是不是也以为我和李稚和离是为了他？”
　　原本，荣恨桃和李稚和离乃是他们二人私下的决定，可谁知却在整个扬州城闹得沸沸扬扬，更有甚者，传言荣恨桃此行前去长安是为了与邕王世子再续前缘。
　　于双溪而言，这件事她自然是不信的，但是她又担心荣恨桃被人指摘，她急忙摇头道：“夫人，不是这样的，我……我只是担心你。”
　　“夫人，无论你做何种决定，双溪都会支持你的。”
　　荣恨桃对着双溪一笑：“若是长安事定了，我们就一起去游历山水，看落霞余晖，蜿蜒山川。”
　　双溪也笑：“好，一言为定。”
　　这天夜里，邓艾果然没有回着意园。进宝来回禀荣恨桃，与她道：“夫人，着意园的工事不日就要修葺完备了。”
　　他却见荣恨桃正在收拾行囊，便问，“夫人这是要出远门？”
　　荣恨桃笑了一下：“嗯，开张的事暂且搁置一下吧，等我回来。还有……”
　　“夫人请说。”
　　“升平坊和长兴坊的那两间铺子，是早些年经我阿耶的手办起来的，阿耶为人谨慎低调，两间铺面各自为家，生意尚且说得过去。”这事还是六年前办成的了。
　　荣恨桃缓缓而道：“就劳烦进宝，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与他们通个气儿，等我回来，三家同上匾额。”
　　进宝一下就领悟了过来，夫人这是要造势啊，他喜出望外，拱手道：“是，奴知道了。夫人此行，可要来升陪着夫人么？”
　　“我正有此意。你性格较之来升更为沉稳，留你在这里我比较放心，来升嘛，就让他做一些跑腿累人的，反而更适合他。”
　　进宝走后，荣恨桃倒是想起来了，之前世子爷还与她约定好，三日后去拿字，她险些把这个给忘了。不过，明日，是不是他说，派人来接她的，她是不是可以不去邕王府了？

　　邕王府的马车，荣恨桃不是头一次坐了，这次还算得上轻车熟路，她还是照例让双溪也进了马车，与她同坐，邓艾在前面骑着高头大马。出了巷子，本该一路北行的马车，却在一道巷子口拐了弯，这让荣恨桃闪过一丝诧异。
　　马车在一家彩缬铺前停了下来，荣恨桃便下了车，进了彩缬铺，伙计一脸笑意地迎了上来。荣恨桃尚且有些不明所以，她却见邓艾一脸平静，就笑着听伙计介绍。
　　荣恨桃向邓艾投去目光，邓艾的眼神似是在说：随便买。既然有这个机会，那可不能轻易放过，她便毫不客气地随手点了好几匹布，那伙计脸上都快笑出褶子了。
　　荣恨桃觉得意思差不多了，这才出了彩缬铺，还不忘卖乖：“多谢世子爷。”邓艾便吩咐人将缎子直接送回了着意园。
　　荣恨桃走到马车跟前，踩上脚凳，一掀开帘子，立时就愣住了，她手上一松，放下帘子，回过头去看邓艾，同时又止了双溪要上马车的动作，让她在外头候着。
　　邓艾朝她一颔首，荣恨桃这次小心翼翼地拈起帘子，再三确认过没有眼花，唇角止不住地扬起一丝笑，钻进马车里。
　　“夏姬……？”
　　“嗯，是我。”夏姬答。
　　“真的是你！”
　　夏姬的容貌特殊，特意乔装，作男子打扮，又贴胡子，□□恨桃还是凭借她那双眼睛，一眼就认出来，她是夏姬。
　　荣恨桃又惊又喜，瞳仁里开始酸涩，掉下泪来：“真的是你！我……我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居然真的是你。”
　　她抬头擦去脸上的泪珠，却止不住地一直掉：“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本想去牵夏姬的手，又缩了回去，她脸上的笑凝了一半，眼中黯淡下来：“当日，是我对不住你……”
　　荣恨桃还没说完，夏姬就搭上她的手，她笑：“我不怪你。”
　　夏姬抬起手将荣恨桃脸上的泪珠拭去：“我真的不怪你。”
　　荣恨桃似乎是等这句话等得太久太久了，这句话一下就击溃了她的心房，她一下就抱住夏姬，将头埋在夏姬的肩窝：“幸好你还活着，幸好你还活着。”
　　兴许是死过了一次，再次活在这世间，夏姬对人生的看法变得不一样了，以前她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心削弱了很多。
　　夏姬拍着荣恨桃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她，是在让她把这些日子里的委屈全部宣泄出来。
　　夏姬见她的肩膀抖动得不那么厉害了，一笑，视线往外不自觉地看了一眼：“他把我保护得很好，这你放心。”
　　“嗯、嗯……”荣恨桃还是抱着夏姬，像是不肯相信，这是真的。
　　“你先赶紧与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姬便将事情经过一一说明。看来之前话本上说得“不死劫”是真的，刺中心房上的一个位置，人不会即刻死亡，反而会陷入“假死”的状态。
　　邓艾恐怕就是发现了这个端倪，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把夏姬带了回去。其实，连荣恨桃自己都不知道，此事竟果真还有转机。
　　此刻，荣恨桃才真正明白，当日在马场初遇，谢以慕要说得谢他，竟是谢这个，谢以慕应当也早就知道了实情，只是……邓艾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她呢？荣恨桃有些气恼，若是他肯早些告诉她，也不至教她伤神如此之久。
　　“此行，你是要与我们一起去青云峰吗？”荣恨桃问道。
　　“嗯，此前出京多有不便，我听闻世子爷要与你前往青云峰，所以才与他说，允我一同上山。”夏姬将缘由道出。
　　荣恨桃又问：“那你可已知道金乌台的事了？”
　　“昨儿世子爷已经问过我了。”夏姬脸上表情淡淡地。
　　“皎皎是何许人也？”
　　夏姬回忆了一下，道：“我被人贩子拐走之后没多久，就进了金乌台，自小就在那里长大。不过，我们日常活动的范围有限，见过的人也不多。从之前世子爷的描述来看，我没有见过她……”
　　荣恨桃听着夏姬的话，便沉到了思绪里，她眼睫低了下去：“这次出京以后，你就再也不要回长安了。”
　　夏姬倒是笑了：“不用我帮你么？”
　　荣恨桃一摇头：“你好不容易才重获自由，不要轻易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