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短篇集》草树不知春

1、面

　　在这个路遥马急的年代,真的有人把爱意藏了好多年。
　　——王小波

　　“面来咯。”男人朝外喊着，稳稳当当地把面满上桌。
　　他一连放下两碗，热气实突地往外冒，坐在桌前的女人被白雾蒸了一脸，眉眼一弯，仿佛在这时她才真正下班。
　　男人却没坐下，他几步走到门口，将“正在营业”翻了个面，又收拾掉最后一位客人的垃圾，才慢慢悠悠地过来。
　　女人将一碗葱多醋少的面推给他，抽出两双筷子放上面，然后端起自己没葱的那份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快，突然顿住了，好像想到什么，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今天加班辛苦了。”男人也停下动作，咽下口中的食物。
　　“还是老样子，”她平静地说，“我离婚了。”
　　男人被吓了一跳：“离了？小苹和果果呢？“这是她两个女儿，一个刚成年，一个才四岁。
　　“都给我养，我们搬回爸妈留给我的那套房子了。”

　　当年女人还是20岁的女孩，在一次聚会上和那人一见钟情，没谈几个月就闪婚了，再没过多久，就有了小苹。
　　她爸妈怕她吃亏，硬是赶在扯证前拿半辈子积蓄给她买了套房。
　　她性子直，觉得对方是此生唯一，两人不会有危机，硬是不肯要，是眼前这个相伴几十年的男人好说歹说，才劝她收下的。
　　想起那时一碗接一碗的面，女人轻笑了一下，谁能想到他真的开了一家面馆。
　　他天天来给她做饭，当时吃到她这个十分喜爱面条的人都有些腻了。

　　“幸好当时你收了。”男人低声说。
　　一个没房的母亲带着两个孩子，怎么生活？
　　“他一直是个不要脸的，只怪我以前没看出来。前脚国家开放了三胎，后脚他就想让我再生一个。”女人脸上尽是嘲讽，但在表情之下，却是一种无声的解脱。
　　“我忍了他这么多年，终于离婚了。”

　　爱情总能使人盲目。
　　刚开始是真的很甜蜜，但苦药的糖衣又能有多厚呢？
　　两人认识不过数月，她在婚后便住进她前夫家里。
　　在短短几天内，她意识到他们作息时间、日常习惯和其他许多方面，全都不同。他们不想改，却也改不了。
　　一天两天可以，一年两年也行，但这是十几年啊。
　　难道要让这十几年的折磨，变成几十年的吗？

　　她不敢向别人说，但是眼前的男人却是可以信任的。
　　于是，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我后悔了。
　　后悔在20岁一见钟情迅速结婚，后悔好好的学也不上在21岁休学生子，后悔毕业时间照顾孩子没有好好找工作，也后悔……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了起来。这一次，她吃得很慢。
　　男人坐在她旁边,没再碰一口面。

　　“我走了，改天来家里看看果果吧，这家伙三天两头吵着见你。”女人起身出门，走出半步又回头说。
　　“如果……算了。那你帮我带句话，就说我很想她。”男人顿住，转而笑着说。
　　女人“嗯”了一下，挥挥手，大步走了。

　　面馆的灯笼罩在男人身上，也照亮了她的路。
　　他目送女人远去，说完那句话：“如果是我，会不会不一样？”
　　“你不知道，我很想她，但更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