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大人你礼貌吗》子时北

41、魔王不在魔王城

　　赫加城内最高级的旅馆内，格利亚脱下厚重的斗篷，长呼一口气扑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被褥蓬松绵软，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格利亚趴了一会，于一室的寂静中抬头，看向坐在窗边的男人：他点了一杯茶，服务生刚刚送过来，托盘里还附带一小盘方糖。窗前摆放着一张小桌子，两侧分别是与圆桌搭配的同款靠椅，瑟斯正坐在一把椅子上，神色漠然地看向窗外，时不时端起茶喝上一口。

　　“好喝吗？”格利亚爬起来，过去坐到他的对面，好奇地问：“你们这边的茶跟中央大陆有什么区别？”
　　来到魔域后，格利亚对这里和中央大陆的一些可食用食材进行了一番区分与归类，发现有许多东西虽然长的不一样，但口感和味道几乎与央陆一些常见的食材相似，就比如说辛科曼根茎，格利亚给它起名叫‘水白菜’就已经代表它的味道了。

　　瑟斯放下茶杯，沉吟片刻，道：“记不得了。”

　　那些茶的味道已经消散在时间的长河中。

　　格利亚眨眨眼，“我能尝尝吗？”

　　瑟斯点头。

　　格利亚端起来，刚送到嘴边，想起什么似的，说：“你不嫌弃我吧？”
　　要是嫌弃的话，他就再点一杯，只是不好喝的话，最后还得让瑟斯来解决。
　　还多花一份钱呢！

　　瑟斯盯着那张微微透着粉的嘴唇，忽的想起黎明时分，在酒馆那阴暗不清的环境下，沾染了酒渍的唇瓣泛着晶莹剔透的光。
　　喉结微动，他似乎又尝到了沾着这一点水的杯口。

　　“我喝过你的酒。”
　　低沉的嗓音微哑，陈述一个完全可以作为问题答案的事实。

　　喝过同一杯酒，还会嫌弃吗。

　　格利亚恍然大悟，倒是没觉得气氛暧昧，笑着说：“那就好。”
　　话落，抿了一口颜色微微浓郁的茶。

　　味道与红茶差不多，偏苦一点，怪不得还给配了几块方糖。

　　“这边有糖哎。”格利亚的注意力放在方糖上：“按理说平时不做料理的话也用不上糖，这家旅馆常备方糖，应该就是用来配饮品的。”

　　除了茶，大概率还有果汁和酒之类的……

　　把茶推回去，见瑟斯端起来从容不迫地喝上一口，格利亚后知后觉，那股异样的暧昧氛围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老夫老妻。

　　把这冒昧的既视感甩出脑海，格利亚说：“他们的糖是哪来的呢？”

　　“贸易。”瑟斯说：“用酒作为货币进行贸易往来，糖只是其中一种。”

　　酒、茶、糖、甚至是一些可以做成果汁的果子，都可以作为个别城市的货币，用来交易。

　　格利亚的家乡丰收之国澳兰就是如此，军力并不强大，但却是粮食大国，虽地处偏僻却仍然与央陆各大标志国家维持着稳定的贸易往来。

　　以前和瑟斯进行‘午间闲聊’的环节时，在家乡的话题上，得到了一些不一样的评价。
　　从瑟斯的视角出发，澳兰本应该是个兵家必争的地方，但因为紧贴魔域，所以权衡利弊之后，他们宁可留一个没有野心只有贸易往来的丰收之国澳兰，也不想在魔域的门口打仗争夺地盘。因为没有人能保证魔人会不会突然出现横插一脚，在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大举进攻。

　　当时格利亚听了还觉得魔王这么摆烂怎么会管央陆的事，但后来想到各大王国把魔域传成蓄势待发随时进攻央陆的可怕势力，他们有这方面的顾虑反而很正常。

　　像格利亚这么了解魔域的人类可不多。

　　“如果魔域的土地再也无法孕育出大家需要的东西了，该怎么办？”

　　瑟斯听着对面之人的喃喃低语，目光平静，深不见底。
　　“像戒掉食物一样，戒掉一切。”

　　到时候，不会想要喝酒、不会想念辛辣入喉的滋味、忘记甜是什么味道、忘记偏苦的茶、还有酸甜的果味……
　　城市与城市之间不再有贸易往来，城主守着一座没有烟火气息的死城，一座一座，矗立在魔域的土地上，最终被黑暗彻底吞噬。

　　格利亚动了动嘴唇，喉咙发干，说不出一句话。

　　魔域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大家都很好的，格利亚没头没尾地想。
　　虽然种族不同，但生活习性大同小异，从他们的身上，格利亚能感受到许多正向的反馈，或是善良的、热情的、真诚的……
　　不排除每个种族都有坏人，但格利亚不会因为个别例子就给正片魔域定性。

　　这一刻，格利亚突然正视起瑟斯一直在坚持的那件事。

　　“瑟斯，为什么你种不出植物，而我可以呢？”
　　格利亚一直没能理解这是什么原理，但听说魔域其他地区还有土地可以用来种植，一时间便忽略了这个问题。
　　现在被瑟斯重新提起魔域的生态，他又不可避免地疑惑起来。

　　这话在别人听来或许很伤人，毕竟他们的魔王大人可真是日复一日，颗粒无收。
　　问出这个问题的痛苦不亚于直接在伤口上撒盐了。

　　但，这可是格利亚。

　　瑟斯浓密的眉微挑，往日深邃莫测的眼眸中难得多出一些不常见的情绪。
　　——无奈。
　　他缓缓开口道：“你带来了生机。”

　　格利亚，“因为我是人吗？”

　　瑟斯沉默不语，显然不太认可这种关联。
　　他的认知中，格利亚是独一无二的。

　　不善言辞，但护食。

　　“如果这样，我们可以多招点人进来。”格利亚还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无法自拔，“就雇佣大家种地吧，想要致富首先就是要种地。”

　　瑟斯，“……这不现实。”

　　格利亚的想法比做梦还要美好。
　　似乎察觉到实行起来十分艰难，格利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不是有一些偷渡来的人族嘛？要不也是要把他们抓住遣返回中央大陆的，不如在遣返之前罚他们干点苦力活。”

　　魔王大人低着头，红眸微敛，仿佛在斟酌，但很快，他的注意力被另外的事情吸引。
　　他们的窗户下面是旅馆正门外热闹的街市。
　　作为酿酒出名的大型城镇，赫加城每日来往的游客无数，没有谁会特殊到被一个陌生的路人记住。
　　偏偏的，高空俯瞰的视角里，几个身披斗篷、将自己遮掩严严实实的游客步履匆匆地走进旅馆，在这热闹的街市中尤为显眼。

　　格利亚自然也看到了。
　　他本循着瑟斯的视线，看到后有些惊讶地说：“还有人比我裹得还严实呢。”

　　话落，他便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等等，不会真的……”
　　他裹得严实是因为他是人族，那这几个人是怎么回事啊？

　　虽然不能排除有人出门就是喜欢穿得厚重一些，但有了格利亚这个‘前车之鉴’，产生怀疑倒也是情理之中。

　　“不同于魔域的气味。”
　　瑟斯音色低沉，听不出情绪。

　　他说的是那几个进入旅馆的陌生游客，正因为他们现在和瑟斯处在同一个屋檐下，所以他分辨的更加清楚了。

　　“中央大陆来的偷渡客吗？”格利亚好奇问道。

　　刚提到偷渡客就看见了真的活着的偷渡客，哪有那么巧的事。

　　瑟斯摇头，“不确定，感觉不像。”

　　偷渡客……
　　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即使穿着厚实的斗篷有意遮掩，偷渡客也不敢在距离魔王城如此之近的大城镇贸然现身。

　　“退一间房。”瑟斯忽然说，“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住在一起。”

　　格利亚不说话了。

　　瑟斯开了两间房，已经付了钱。
　　这间是瑟斯的房间，格利亚在隔壁，因为有事要谈，所以暂时过来待了一会。
　　没想到就这一小会儿，他就要失去自己的房间了！

　　“不行不行！”格利亚涨红了脸，“我睡眠很浅，屋里有人的话睡不着的！”

　　瑟斯看向他，幽深的眼眸中铺散开细碎的光。
　　“暂时忍一忍吧。”他没有过多解释，倒是哄起了格利亚，“比起休息，安全更重要。”

　　格利亚一噎，无话可说。
　　是啊，睡不安稳和睡一半可能就被未知的危机笼罩，要他选的话，肯定选前者。
　　他也是个惜命的胆小鬼呢。

　　浴室已经放好了洗澡水，格利亚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瑟斯，后者坐在那里，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塑。

　　“可以让我先洗澡吗……”
　　格利亚小声询问。

　　瑟斯点了点头。

　　格利亚松口气，抱着怀里干净的衣服进了浴室。
　　浴室内很干净，也宽敞，热水是用一种魔法装置烧出来的，只要格利亚需要，可以一直保持他喜欢的温度。

　　躺在浴缸里，热水翻涌着浸泡身体，格利亚舒畅地喟叹出声。
　　这一路上什么都好，就是没能好好休息一次，严格来说，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安稳地入睡了。
　　在车上的时候虽然小睡了一会，但一路疾驰颠簸，怎么可能睡得熟。中途颠的他整个人差点窜起来，还是瑟斯及时伸手拥住了他。

　　想到这里，格利亚幽幽叹口气。
　　一会泡完澡，他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旅馆的客房隔音效果很好。
　　瑟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闭目，耳中仿佛伸出无数看不见的线，编织密密麻麻的网，一点一点、遮天蔽日般将旅馆笼罩。

　　“不愧是赫加城第一旅馆啊，还提供免费的茶水。”
　　“可惜酒需要格外购买。”

　　“妈妈，我想出去玩。”
　　“哦，亲爱的，再稍等妈妈一会儿，好吗？”

　　“啊，我想在这里停留得久一些，再也不想过露宿野外的日子了。”

　　“住一晚好贵啊。”
　　……

　　旅馆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进瑟斯的耳朵。
　　他无声寻找着。

　　终于。

　　“准确的消息，魔王离开了魔王城，现在那里无人驻守。”
　　“真的吗？那太好了，快把消息传递回央陆，我的父亲会有所行动的！”
　　“不急，既然我们已经在这里了，最好把魔域的情况都了解透彻后再做打算。”
　　“不过话又说回来，魔王怎么会突然离开魔王城？”
　　“据说是为了和新婚妻子度蜜月。”
　　“……别开玩笑了。”

　　……

　　瑟斯睁开眼，阻断一切声音。

　　临行前，他确实吩咐波尔要在他离开口，放出‘魔王会离开魔王城’的消息。
　　至于为什么离开魔王城，是魔王的下属应该思考的问题，这个理由至少得让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信服。

　　所以……
　　度蜜月就是理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