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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万语街 ...

  •   一丝惊讶从高太后的眼眸中闪过,又悄无声息的消失不见。

      她满目慈爱地打量起眼前的孙儿,温笑道:“平日总见你抱着那些破烂似的旧书不撒手,哀家还笑话你是个呆子。如今才知道什么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回头把这书拿到慈宁宫来,让皇祖母也宽宽眼界。”

      迎面袭来一阵萧瑟秋风,几片离枝而去的落叶胡璇飘荡,停到了李恒的肩上。他身上的沉堇色锦缎隐隐散着丝织物的华贵柔光,映得枯败的深黄也沾染上几分鲜活生气。

      高太后抬手将那些叶子拂去,神色有些不悦:“底下人是怎么伺候的,出来也不知道给太子拿件披风,着实该罚。”

      师傅不在,东来行事原就吊着胆子。现在闻得这话,更是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地讨饶:“奴才该死......”

      那慌张又怯懦的样子似曾相识,让李恒隐隐觉得揪心,便替他开脱道:“不怪东来。事出紧急,跑得快了些,从宫里带的披风现下还在萃芳斋放着。况且孙儿不觉得冷,就是带着也用不上。”

      “哦,是吗?”高太后眼珠子提溜转了半圈,嗔怪了东来几句,再不提罚。等东来心惊胆战地谢恩起了身,她继而又忍笑装起糊涂。

      “今儿刘家小姐进宫,哀家打发人去请太子。回话的怎么说来着?‘太子头儿晚上看书入了迷,熬了半宿,下午在屋里睡回笼觉,便不过去了’。你还是更惦记如意,一觉醒来只管往萃芳斋跑,分毫不想着皇祖母。”

      语气里的揶揄很是明显,李恒默然不语。高太后又笑道:“你若真心疼如意,便抓紧给她寻个好嫂嫂。哀家没旁的要求,只要恒儿心悦,为人亲善,将来不薄待如意便是极好的。”

      没由来的,萃芳斋那两个玩翻绳的身影悄然爬上心头,招起一股不被重视的酸涩。

      怎么可能会薄待如意,薄待他还差不多。

      这么想着,语气免不得微微发怏:“为人亲善,非一朝一夕可以探知。孙儿想,婚事还是不要操之过急的好。”

      本以为皇祖母听见这话,会开始滔滔不绝的反驳,李恒甚至暗中做好了对一切絮语充耳不闻的准备。

      可意外的,她竟然点头说是,眼睛里还是笑意,却透着十足的意味深长。

      “恒儿是个大人了,凡事有自己的判断。你只须记住一点,无论何事,无论何时,皇祖母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言切情深,李恒不禁心头微动。

      当晚,告假回来的阚德桂刚一踏进东宫,便领下一桩差事。他马不停蹄地奔了趟劳役所,去找人问话。等回完差,来到自己房里已是深夜。

      阚德桂拿出从宫外酒楼打包的几碟小菜,摆到案几上,又叫了东来。爷俩个盘腿坐在榻上,对灯闲聊。

      “我不在这两天,太子可有什么事?”阚德桂问。

      东来抬起头,把剥好的两颗红衣花生递过去,随口回道:“师傅放心,没什么大事。”

      刚说完,德桂就龇牙咧嘴地瞪了他一眼:“那就是有小事?小兔崽子,告诉你多少回了,东宫从来就没有小事,哪怕太子爷喝凉水打了响嗝,也得让师傅我立马知道!”

      “师傅别动气,是徒儿不好。”东来赶紧认错,又仔细回忆起来。“下午慈宁宫来人,说是刘家小姐入宫,太后请爷过去说话。不过爷说要睡觉,就打发徒儿回了没去。”

      “爷从来不白天瞌睡,难道身体不适?”阚德桂想起今晚太子交代差事时,脸色确实不大好,很紧张的样子。

      东来摇摇头:“说是睡觉,结果枕头都没着,就带徒儿往萃芳斋去了。倒是如意郡主玉体有恙,嘴里起了火泡。”

      德桂气得一拍桌子,伏身去揪他耳朵,:“这还是小事!?”

      “师傅别着急,郡主的火泡看过太医的,琴心姐姐心疼郡主,说是.....”

      “去去去。”德桂一挥手,懒得听后面的话。

      他还不知道琴心吗,宝贝郡主宝贝得要死,恨不得塞个牙掏不出来都要喊人来瞧。他着急的是躺在屋里睡觉的那块小木头!

      刘小姐是副相的嫡女,爷爷又是帝师,若将来这门亲事成了,强强联合,在朝堂上也能多多帮衬。

      现在可好,太子爷连见都不愿意见,只知道往萃芳斋钻。萃芳斋有什么旁人不知道,他德桂可是心知肚明。

      呸,扶不上台面的死丫头!

      亏得他留了后手,这两天追着总管太监一通讨好,嘴皮子磨得锃光瓦亮,算是没白费功夫,眼下就要安排上了。

      “回头收拾几件细软出来,没准过两天,你师傅我要陪爷出去一趟。”

      “师傅要去哪儿?”

      “不该问的别瞎问。还有,以后再碰着这种事,就是刀抵到脖子上擦出血来,你也得拽着爷过去。”

      哪种事?去哪儿?

      虽然一脑门子的困惑,但见师傅脸色发沉,东来也不敢多问,只得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

      临近寒露,太阳开始起得比人晚,天也就越发凉了。脚下青砖湿漉漉的,颜色深得泛黑,两旁原本是朱红色的宫墙也像是生了锈,看着阴沉沉的。

      真冷啊。

      琴心跟在宫人身后,缩着脖子袖着手,还不动声色的吸溜了一下鼻子。她自觉比从前圆润不少,应该更能抗寒,出门时嫌麻烦就没回屋拿外披。

      等丝丝凉风钻进衣服里,她才明白原来身上的肉是白长的。

      “哟,这不是琴心吗?”

      琴心刚到慈宁宫门口,迎面听见有人喊她,声音很是熟悉,锐厉中透着股熟稔的热情。琴心仰脸一寻,果然是管教嬷嬷,便咧嘴笑道:“嬷嬷,近来可好?”

      许久未见,不想竟在此地碰上,冷脸惯的管教嬷嬷还主动打招呼,如此难得,教她心里顿生温暖。

      “嗨呀——”管教嬷嬷摆摆手:“哪有您做女官的出息,离了劳役所这么长时日,也不见回来瞧瞧。看来今儿是我的好日子,先是得了抬举来慈宁宫回话,又在门口碰见您这等贵人,当真是烧香拜佛才能遇着的福气。”

      琴心眉头一拧,没敢马上搭话。平日管教嬷嬷说话再难听,也不会是这样没头没脑的挖苦。思绪急转,顿然猜出了对方话中的深意。

      太后在传琴心之前,先问过管教嬷嬷。她以前是劳役所的人,又是管教嬷嬷亲自领进宫中的。若要说琴心的过去,必然是找管教嬷嬷。

      这一点,琴心其实早就料到了。昨日在太医院,一个活在深宫的宫女竟知道破解异国邪毒的法子,不得不让人怀疑。所以她早有准备,知道该如何解释。

      不过琴心原本以为,最先发问的是太子殿下,毕竟是她亲口告诉他的破解之法,却没想到先来查问的太后。可见当年事,伤其之深,久久难平。

      不管谁问,琴心都有说法,所以并不慌张。她故意板起脸撂了句狠话:“嬷嬷若有什么无名火,就找旁人撒去,可别捎上无辜的人。”

      “那敢情好呢!”管教嬷嬷恨不得把白眼反倒脑瓜顶:“无不无辜的,你自己知道就行。”

      宫人见两人话不投机,针尖对麦芒似的,怕再打起来,便连忙哈腰打个岔:“姐姐快进去吧,太后等着呢。”说罢,匆匆引她迈进了宫门。

      室内一支线香,薄薄烟柱似透明的纱帛,徐徐绕梁不绝。

      太后素雅惯了,日常甚少用香。只有在前夜睡不踏实,起来心神不宁时,才会点一支淡淡的薄荷淡香,驱瘴清脑。

      薄荷味像极了外头的秋风,一阵阵顺着鼻腔钻进来,凉得五脏六腑都禁不住打寒颤。

      琴心沉住气,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高太后闲倚在榻上,身后常伴的嬷嬷正为她按肩解乏。她朝琴心笑了笑,眼尾柔和地起了褶皱,转而命宫人搬来把椅子:“今儿不为旁的,就是想与你说说话。”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琴心怔了一怔。路上原想的是如何回话,却未曾料到对方并不提及昨日之事。这就使得高太后口中的‘说话’,听起来暗含许多门道,不免让她心头一紧。

      小声谢过恩,她捋着椅沿笔直落座。

      “方才见着周婆子了?”

      “是,奴婢在门口碰上的管教嬷嬷。”心里有了提防,说话的声音就尤其的小。琴心怕被看出端倪,暗自清了清嗓子。

      高太后倒不甚在意,只接着问道:“周婆子是顺济二十六年,从城西郊外的一座破庙里把你领进宫的。哀家说的可对?”

      都是当初黑纸白字记录在宫档的,没什么不妥的,琴心大大方方地点头说是。她又预感着下一个问题,提前把要说的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破庙挨着万语街,街上尽是混不出名堂的异国人,自己就是在那条街上,见识过耶婆提神棍的邪门蛊术。

      不料对方却话锋一转。

      “顺济二十六年,你六岁。高太后的脸上虽仍保持着笑容,可神情凝重,看起来似笑非笑,“可记得六岁之前,你是在何处生活?”

      许是屋里缭绕的香气带了火星,惹得琴心双唇发干,忍不住窘迫地抿了抿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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