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他好像有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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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筋骨齐齐被挑断的瞬间，林平之忽然觉得释然，若能就这么死去了，也不错，总比人不人鬼不鬼，不男不女地苟活在这世间，平白遭人耻笑得好。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遗憾呢……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依稀还年少的自己在院子里练着林家的花把式，看见父亲手把手地教儿时的自己练剑念书，又严厉又慈祥，看见疼爱自己的娘亲端着一碟糕点柔声劝他：“平儿，歇一会先过来吃点东西吧。”娘亲的声音那么好听，神情那么温柔，他看看看着就淡淡地笑了起来。
解决了左冷禅后，令狐冲才发现林平之毫无反抗便疼得昏了过去，额上一层薄薄的细汗称得他的脸莹白如玉。也不知是怎么了，两道长眉一会舒展一会又锁起的，他将外衫解了想把人裹起来，免得带林平之走时这一身的血污会脏了任盈盈的衣裳。可他刚刚蹲下身把自己的衣服覆上林平之的身子，却见林平之的嘴角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脸上竟生出一丝诡异的向往神情。
令狐冲登时就像被人下了咒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想起了小师妹命在垂危时的话。他在这世上，孤苦伶仃，大家都欺侮他。她说大师哥，我死了之后，请你尽力照顾他，别让人欺侮了他。
他说我答允便是，你放心好了。
“冲哥？冲哥？”直到任盈盈轻声唤他，令狐冲才终于回了魂似的，深思不属道：“怎么了盈盈？”
任盈盈语带温存：“冲哥，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02
令狐冲无法释怀岳灵珊的死。
却一直记得小师妹临终的嘱托。在他的小师妹心里，林平之眼睛瞎了，谁都能欺侮，可怜得不行，以至于他视若珍宝的小姑娘直到生命尽头依然放心不下，要将那人托付给唯一信得过的、永远不会拒绝她的自己。
可林平之毫无悔愧之心。
甚至状似癫狂地挑衅，“令狐冲，你在江湖上呼风唤雨，出尽了风头，今日却死在我的手里。”他无需回忆，这一句话刻在他的脑海里，经久不能消散。
他想不通，他从来没得罪过林平之，林平之何以对他如此憎恨。
他忍不下心里的苦，恨意上涌时甚至想将那人千刀万剐，于是不顾小师妹的遗愿，执意废了他的武功。
要他把姓林的奉为座上宾是断然不可能的事情，杀了他又有违对小师妹的承诺，令狐冲最后还是将这烫手的山芋关进了只有日月神教教主才能进入的梅庄地牢，又差人将刻了佛经的竹简一并送去，指望着能洗一洗林平之身上的戾气。
03
周遭满是湿寒，林平之幽幽转醒时，身上的每一处都是痛的。他茫然睁眼，意料之中的，依旧是漆黑一片。勉力抬了抬手又颓然地放下，知道自己手脚皆废，武功也没了，林平之再度合了眼。
良久，他低低地嗤笑了声，在阴暗湿冷的地牢中显得格外渗人：“林平之啊林平之，阎王不肯收你呢。你现在，可要怎么办呢……”
他自双目失明后听力与嗅觉均极灵敏，忽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于是止了自嘲。一阵开锁声后便有怯怯的声音小心地唤道：“林公子，您醒了吗？”
林平之本是打定主意不理他的，听声音却意识到如果他不说话那人怕要一直等在那里，便敷衍地应了声：“嗯。”
听他撘言，那少年便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来，细声细气道：“林公子，令狐大侠吩咐我给您送些竹简来。”一边说着，一边将怀中的竹简一股脑地堆放在床榻旁边的桌案上。抬头时却正撞上林平之灰蒙蒙的眼睛，少年一时没有准备吓得踉跄了一下直接撞上了桌角疼得一龇牙，连声音都痛得扭曲虚浮了，“林公子，把眼睛蒙上好吗？我害怕。”
听起来可怜兮兮的，多像当初亲眼见了灭顶之灾的自己。林平之忡怔，随即长睫垂掩：“你帮我吧。”
少年小心翼翼遮了他的眼，小声道：“林公子，您左下首有一把琴，大小姐说若您嫌这里太过安静，拨一拨琴弦便是了，若觉得脏了，可自去那边的池子清洗一下，那是活水，想是干净的…那…小的事情办完了，就先回去了。”
见林平之不言语，少年便想走了，倒不是瞧不起他，只是觉得这位公子不苟言笑，一身阴郁，不像令狐大侠那么好相与。
可他刚迈开步子，就听林平之叫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规规矩矩道：“回林公子的话，我叫计安之。”
计安之离开后，地牢里重归静谧，林平之慢慢地撑起疲软的身子，勾唇冷笑着：“既来之，则安之。令狐冲，任盈盈，这是你们对我的警告吗？”
04
任盈盈毕竟还没有和令狐冲成亲，孤男寡女整日黏在一起难免落人口舌，正巧黑木崖来了信，任盈盈展信读了，温温柔柔道：“冲哥，向叔叔说练功出了岔子，让我回去帮忙处理一下教务。”
令狐冲也没阻拦：“那你便回去一趟吧，早去早回，注意着别累坏了身子。”
“冲哥，我这一走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我不在身边，你一定要少些喝酒多多保重。”
“盈盈放心，我知道分寸。”令狐冲含笑应允，小情侣互诉几番衷肠，这才道了别。
令狐冲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每日里重复着想着岳灵珊和任盈盈，白月光一样的初恋和虽无旖旎情爱却感激非常的未来妻子，他隐隐觉得漏掉了什么人，却拒绝深想。
05
这般直过了将近三月，令狐冲终于待不住了，想到林平之被关入梅庄地牢后，他还一次都没去瞧过，便给自己找了个“视察”的由头想过去看看。
林平之武功尽失，也就没特意让人看守，又因他双目失明，地牢里漆黑一片，也没有谁记得点一盏灯。
令狐冲本以为林平之性情阴郁极端会吃不少的苦，未曾想刚一下地牢，就听见铮铮然的琴声，夹杂着极细微的凌厉之风扑面而来。他于音律谈不上精通，却也分得出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意外林平之竟还有这般雅致，只是可惜腕上气力不足，连带着琴声也生出许多遗憾来，这般想着，意识到正是自己挑了他的胫骨，竟莫名其妙生出零星几许悔意来。
这念头陡地升起，令狐冲便晃了晃头匆忙止住，心说他明明是罪有应得，我又有何后悔的呢？
一分神间，那边琴声早已经止了，令狐冲引了火折子屏息走近，只见林平之端坐在桌前，眼上蒙了艳色的绸子。令狐冲原也没想进去，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林平之一得闲便觉心悸，但他手上没力气，这破琴弹上几下腕子就疼，于是发了会呆又摸索了卷竹简。
借着火折子的光，令狐冲看到他用左手的手指摸索着竹简上的刀痕，敛去了往日的乖张和狠厉，消瘦的身子裹在红与紫这样艳丽的颜色之间，与他偏素淡的五官相称倒并不算太过违和。许是因为他的衣衫自己洗过几次，不再那么光鲜亮丽妩媚得惑人，微微地陈旧了，却无端地看着很舒服，三千青丝束得一丝不苟，只一缕垂在胸前，脸颊上没了脂粉，挺翘鼻尖下形状姣好的唇微微张开，像在念手中的竹简。
他好像有很久都没见过这样子的林平之了，这样干净无害的，林师弟。
06
令狐冲从前觉得他这个师弟最好看的地方便是那双清亮的眼睛，可他遮了眼，还是那么出众，即使是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连来了数次之后，令狐冲想他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小师妹一见到他就忘了和自己十几年的情分，专心缠着他，一心一意为他，临死还放不下他。
他的脑海里一浮现出小师妹的笑颜，便忍不住对林平之多生出几分怨恨，那厢林平之却阴森森一声冷笑，一把掷了手中竹简，“你不进来吗？”
令狐冲吓了一跳，也不知何时暴露了自己，只得硬着头皮开了锁走到林平之身后，压下刚才升起的火气道：“住的还习惯吗？”
林平之身体一僵，声音却是冰冰凉凉带着恨意吐出来：“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令狐大侠啊！”
微微上挑的音调含了挑衅，仿佛之前的恬静都是令狐冲的错觉，眼前这个刺猬一样尖锐的人才是真正的林平之。
“我住的好不好，习惯不习惯，不都是您说了算吗？令狐大侠也住过这儿，滋味如何，怎的却来问我？莫不是娇妻美眷安逸惯了已经忘了不成？”林平之转过身子，一张毫不掩饰讥诮的脸便明晃晃出现在令狐冲的面前。
令狐冲攥紧了指尖，控制着自己不要一拳打过去，尽管明知对方看不见，还是一挑眉别开了眼：“林平之，你别得寸进尺，口舌之利非君子所为，你只需记住了，若不是小师妹求情，你现在不过一抔黄土，还能有命在这里指责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