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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月照我冷 ...

  •   青龙,南北有峰,高不可攀,拒南蛮荆楚而通晋骑越民,峰势绵延起伏似有巨龙盘虬,山中村庄细细排布犹如龙须,是谓青龙。本为楚地,然无心归顺楚侯。
      黑船破绿波,百川分山影。
      见此乡景,舟上的玉人持箫呜呜吹响,余音幽幽扬在山谷间。麝草的香漫不过高而险墙围,而小舟却临近门关。痛失亲友的窒息感淹过心头,因着心里的高傲,夏栀抬袖把泪痕搽净。
      待小舟一点点靠近门关,周围的渔船多了起来,她飞快的掀裙跑入舱内,放下竹帘挡住士兵的视线。只见火红的烛火驱退黑暗,照亮了舱内仙长的玉冠白发。
      “到了么?”白九睁眼,他保持着练功的姿势视线从夏栀脸上一晃而过,“师叔莫要太伤心。凡人死后,魂魄会被收入地府来世再造。今生这一遭不过是一时的修行。”
      夏栀闻言,低头把眼睛揉了揉,朦胧视线中划过白九的衣角,再抬首时,白九变作一个上了年纪的白发老叟掀开竹帘。
      士兵拦住他们,细细把船翻看。
      夏栀作为被赶下船的老婆婆坐在一边,细细打量对面墙头的画像,画上貌美娘子微微露齿的微笑看的她胆颤心惊。
      白九和她坐在一块,拉开轻飘飘的纸偶‘孙子’,他默默看着画像眼中漂浮着复杂的想法。
      “师侄……”夏栀缓缓憋出两字,白九回过头一笑,薄薄的嘴唇张开一颗牙也没。
      这般一瞄,当真和蔼又可亲!
      两人回到舱内,听着撑船的孙子的叠叠话语,夏栀摸摸自己的皮肤,奇道:“这便是百生之术么?不仅声音和外形变化了,连摸起来也像个真正的老者!”
      “只要师叔一心向道,也不是不能在此有所成就。”白九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喝了一口。
      夏栀撇过头轻笑一声:“嗯……”
      却不是那样想学。
      白九活了几百年,百生之术不过是他所学的其中一种仙术,在他所擅长的术法中远远排不上号。而他所说的“在此”两字咬的颇为微妙,因为夏栀的特殊性,她如果沉迷于修行,也活不过百年。不仅仅因为她的入门时间过晚,更是因为她的身周画着一句难以发现和理解的神语。
      白九的师妹是仙界唯一的太清,她说,这是彼岸的召回,这个新拜入师祖门下的师叔活不过百年。
      “他竟还在找我……呵。”夏栀将偷揭下的残破旧画像铺在桌上,“这些都是出自一人。除了他我也想不到是谁了。”
      “当初杀你亲友的人吗?”白九凑过来,桌上的三张旧画微微的起皱,一致的笔触勾勒出越发精致的容貌,“竟然画的越来越像……”
      “右眼下泪痣,眉形眼尾弧度,专门拿褐色画头发眼睛……每画一张便细节更多!他到底为了什么,如此回忆我的长相,我不过是个没有背景的小娘子!”夏栀撑着桌猜想着种种可能。
      “师叔莫要小瞧自己。今日一来不就是为了杀他吗?”白九再度掀开竹帘,嗅嗅空气中的淡淡香气,带着几分笑意说,“就此停下吧,我去买几包花糕!”
      “嗯。”不做多想,夏栀将事情暂放脑后。下船时她回头看了看那个撑船的纸偶孙子,小纸偶呆呆的冲她一笑,划着舟眨眼溜得远远的。
      “不用管他嘛?”夏栀问。
      “他会收好舟在山外等我们的。”花糕铺子前,白九从容的往队后一站,扔给夏栀一个眼神。
      “那我先走了。”夏栀知道他那脚程比马跑的还快便转身钻入人海寻了个驴车。
      坐在草堆旁,夏栀不时询问车夫青龙现状,将一张地图摊开在身前。
      车夫是赶集完刚要回去,遇上这么一个老夫人找路,听到她要去的地方就捎上了。只当她是返乡,有很多事不懂,便也八卦的一一道来。
      从青龙在越国的门关进入,村庄是紧紧临列在水边的,往晋国方向前去,便是千湖之地——夏栀曾经居住的地方,那里的小山丘多,小湖泊也多,人们的宅邸坐落在山上。
      呼地驴车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夏栀下意识抬头一望,山林间有很多一闪而过的木碑破烂不堪,她惑道:“怎么这么多的木碑?”
      车夫在前面叹了声气:“这都是楚巫在乡里选中的祭品……巫师们将他们绑在台上烧死,青龙就会下雨,不然一滴水都别想从天上讨到。”
      “真的……会下雨?”夏栀拽紧衣角。
      “难说啊,祭品必须不是罪犯,他们图个方便,在乡间抓孩子。千湖那里的人把孩子的骨灰偷偷运来,又怕被抓所以立一些没有字的木碑。有时连着祭祀两个孩子,人家抓完骨灰就跑,也不知是不是自家孩子的。我家婆娘信巫师啊,咱不信!说来也怪,每次也会下场小雨。可咱家也有几个娃,保不准下一个就是咱的娃!可恨我那婆娘,如此愚昧迷信巫师。说巫师都是为了咱们好!”眼看车夫说的激动,驴子也没管了,甚至骂的手舞足蹈,夏栀又是好笑感动,又是一阵悲怆。
      她按下车夫挥舞的双臂:“嘘……小儿可别把那学巫术的招来了。”
      车夫不甚愉快的重新赶着车,夏栀则重新背对他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她喜爱这么个老头,所以不远看他日后被巫师害死,想来想去便抽出短匕跪在车板上一点点刻着咒文。
      这是上古时期,十巫所传下的巫术。她手中是东山蛇神给的匕首,据说承载着大量的巫力。东山的蛇神可能是十巫之一,也可能便是传说中的女娲,她并没有多猜,实际上,这个匕含有巫力是她到了长白后各个仙长告诉她的。当初的蛇神,并没有交代她什么,只是像个友人简简单单送她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
      楚巫和十巫没有紧密的关系,同样是运用巫力,楚巫是借助残忍的献祭获得巫力,十巫则是亲和自然借助巫力。
      “若是到了千湖时天黑了,阿婆,就去咱那睡吧!睡好了再去找,咱家还有一间空屋子是俺妹出嫁腾出来的。”车夫看着渐晚的天色道,“俺妹啊,特别乖。”
      “我也有个妹妹,此番来寻她。”夏栀不经心回答,却心头一抽,疼痛难耐。她的阿妹,她的繁儿,那么懂事听话,她却抛下了她,只顾着逃命。
      天空飘来一团团云,逃离了树和风的追捕的日光不再强烈,驴车摇摇晃晃,夏栀忍不住犯困,可她不敢睡。
      在青龙,有她一生的噩梦。怎么能在青龙安然入睡?
      夜时,驴车停下,两人躺在车里的茅草上入睡。
      青龙多椒树,夜晚看去,如夜空划过许多狰狞的裂缝。夏栀看着空中的碎星子,恨自己的一切不争。
      三年前,正值豆蔻,她的父母死在楚将子重的门客剑下。好友阿珪将她与阿妹偷偷放走,却被生父抓给了和子重一同前来青龙的巫师,天明时被一把火烧作灰烬。还有阿妹……
      她与阿妹脱险后,一同在公子璋的府上住下。公子璋与巫师同族,与巫师反反复复谈判过后,对她道他不得不将她们中的一人交出。
      公子璋再次提出娶她回楚的王都。
      可他不知,阿母和他的母亲是姐妹,于是她回答:“不可。”然后坐着囚车回到府上。
      巫师面覆纸面具从牢车边经过她,袖摆长曳似飞鸿一气,却对下人说着可怖的话:“押去柴屋,明日祭祀与雨师商羊。”
      她抬头道:“商羊并不吃人。”
      巫师温和低头道:“可凡间的人却是要吃饭的。”
      那一夜,阿妹学着阿珪放她出了柴屋,执意留在那里替代她。那时在周礼熏陶下长大的她们都天真以为,仇人是会遵守承诺的。她好不容易狠心抛下阿妹,才出后门,报应与她撞了个满怀。楚将子重骑着马与士兵守在门口,对她拉开长弓。
      可悲的是,她并不是完全的手无缚鸡之力,趁着他们的防备不当她夺过一人的佩剑刺破他的喉咙冲出重围,滚落悬崖。
      然后遇见了南山君。
      她与南山君同居一年,而后去了长白两年。
      这两年,时常梦见与山君相处,山君的手指搭在腕上,指尖全涂着好看的豆蔻,衬的十指如白葱般细嫩。
      待日光洒满山林拖下一缕缕金丝,箫声伴着车夫的歌声响起。
      “哎?阿婆是怎么吹响的,俺以前在镇子上买了一把,怎么都吹不响,白白浪费了钱。我家孩子不认识,随手拿去拨了碳火。”车夫哈哈笑着,“这应当是历史上最贵的拨火棍了!”
      “极苦之时……”夏栀苦笑两声,细细默念,“你也当会。”
      偶然心痛似绞,难以安坐,苦于温睡,握住那箫随意一吹,断断续续的箫音终于肯清晰的低呜。夏栀便是如此感受到了内心深处的恨与爱,那是强烈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人间特产。
      又是一天过去,两人终于抵达。月下古村已暗,万竹随风微微倾身,有着温柔姑娘弯起眼眸的可爱。
      “快到了,咱定要喝点小酒再睡。”
      “嗯。”
      车夫推开木门,夏栀退开半步于他身后一尺探头。
      “谁呀!”尖尖的女声叫到,又听她咳了一声,声音变得柔绵,“咳,三郎?”
      “嘘……”斐三进了门慢慢把竹篮子放在地上,再将那竹竿子轻轻靠在墙上,“都睡了?”
      夏栀站在门前,见那车夫没有回头叫她,微微笑了笑,身影悄悄融进暗夜里。
      就这么走了也行。夏栀捏紧短匕,昔日的春月将有点陌生的乡间照亮。这里离她府上并不远了,走了没半刻钟,身边晃过几只野猫土狗后,她躲在树后用手扶着枯糙的树干,忍不住双眼湿润的看着朱红的大门。
      时光停滞,带着浓情深意的眸光就此凝固。
      申幺……孤要尔等不得好死。
      南山君在夕阳西下时出山,她摸着神树的小树枝插入如云墨发往远处望去,一想到今夜要做的事,浑身的骨头刺痛无比。
      她的妖力非凡,一瞬行走千里,不一会,出现在被残日映红半边的原野山丘。这个角度极好,可以看见蓬勃的春意,但是残日里的黑点越来越大,直到眼前。
      那是西山君,由兽化妖,弑佛后北上来到西山,杀死前西山君。他招揽大量的兽妖来到西山,养蛊般培养着手下,因此手下兽妖大多暴戾。
      上次会盟南山君被西山君调戏,本就因他管理手下不当伤了自家小妖而心生厌恶,此次一来更加看不顺眼。说到底,东、南、北三位山君都不屑于西山君。西山君性格乖张阴冷,干净了坏事,会盟他说他所杀的佛是他的恩人,其他山君表面不做声色,实际起了杀心。但就是这般麻木不仁坏到五脏六腑的西山君,也确实是被天意授权。
      南山君瞥眸,内心几乎毫无波澜。
      身前头顶蒲叶的西山君穿着一身似雪的白衣,用那红如残日的眼眸笑盈盈的盯着她:“哦?南山君……怎来我西山?”
      “路过。”不欲与他多说一句话,南山君主动侧身向他一边避开。她确实是路过,懒得绕路。
      “闻君三年前救下一凡尘女子,收入囊内贴胸放置,凡女胆小,君甚至愿意为她变作女子。”瞬时,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焦灼,南山君眯着如黛的双眸冷笑一声却不语。
      她倒要看看这小兔妖还能说什么。
      “那日春宴,我向君求婚,君却未这般好的待我。还说吾等同为男子。可君却为一介凡人而变化了身形……”西山君取下葱绿的蒲叶捂住半张脸,侧步挡住她,露出透着杀意的红眸,“若叫我遇见她,必杀之!”
      天地间残阳泯灭,西山君的白发被一阵席风卷起,只见南山君的朱红的手指尖狠狠钳入他的脖颈,化男的身形似万年青松不老不恸:“望溟!你若敢伤她分毫……本君便要你碎、尸、万、段!天道可以限制得了北山君却限制不了我!我不介意脏了手!”
      说罢,猛的将西山君甩到一边。南山君觉得没有什么好再与他说的了,对一只杀了自己的恩人的兔子,说再多也是无用。他若犯,她便杀。
      “咳咳……”被甩开跌倒的望溟并不气恼,反而疯狂的大笑,他想说你现在不杀以后是会后悔的,但想到什么他茹茹嘴唇憋回肚里。
      眨眼间,南山君却是跨过南蛮妖地到达了晋国边界的战场上。燥热的黄风携沙烈烈拍打大红的衣角。山君变回女体,眯着翠色的瞳孔打量战场上的晋国将军,将平旷的战场尽收入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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