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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摆脱(现世) 又有何处安 ...

  •   褐色的月湖微动,泛开层层的震动,李容兮的遮面未取,但她知道,尽头那人,已然是认出了自己。

      因为那人突兀地启了薄唇,只用口型吐出了四个字。

      “你回来了。”

      脚下步履不停,红馆的西后门外,一辆极为不起眼的马车已经备好,李容兮不带一丝犹豫上了马车,接着一脚将红馆安排好的马夫猛地踹了下去,抓起缰绳呼喝一声,马儿受惊,撒开蹄子疾奔而去。

      但李容兮并未马上出城,而是将马车驾入一间极小的商铺内,手中五十两的白银一扔,便指使店家将马车中还在昏迷的李芙兮背下马车,又指了人上车,驾着马车朝城门外驶去。

      登上一辆有些破旧的马车后,李容兮才缓缓朝城门再一次驾车而去,临行前,对那店家直说自己要自去出城,却在拐过街道后,一掉马车,朝着鱼龙混杂的西市驶去。

      周围的景色逐渐破落起来,比起清晨尚且安静的皇城红馆一带,西市已经熙熙攘攘,贩夫走商已经早早摆开了摊子。

      更有不少异族人士摆开奇趣物件,来往之人,皆是奇异族服。

      李容兮将马车停在西市中客栈处,这才要了客房,再一次嘱咐店家将人扛上楼,将马车又一次驾走后,李容兮终于卸下遮面,在二楼的房间内,望着客栈下人声逐渐鼎沸的街道,微不可见地舒出一口气。

      还不到时候,还不到她可以光明正大和李修远面对面的时候。

      红馆与李修远是什么关系,此番李芙兮被放出馆,李修远又用了什么手笔,此时的李容兮无法得知全貌。

      但她可以确认一件事,李修远原本,必然是想用李芙兮将自己引出来,此番红馆,他原本的打算,大约是将她和李芙兮一同控制住。

      窗外天光大亮,直至正午时分,大好的春光为暮凉的大地带来了微醺暖意。

      红馆中的客人渐渐多了,茶馆的兴旺时间一到,馆内的招呼声应接不暇不起来,没有人知道再早些时辰,后头的琴馆内,才刚刚发生了一场屠戮。

      “叫蕴烟来伺候。”

      有达官贵人抛下一锭金子,茶侍行了大礼,便下去叫人了。

      不多时,一位清丽的佳人踱着莲步,掀了雅间的门帘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众茶侍,浅笑嫣然地和雅间内的人打了招呼。

      “大人午好,蕴烟来迟了些。”

      却是实打实的曼妙女子。

      ...

      而在红馆更深处的竹室内,御前卫跪了一地,领头之人低着头,目中是想不明白的疑惑。

      “太子殿下,微臣办事不力,未寻到人。”

      那不过是两个女子,在他们的安排下上了马车,谁知那车夫被一脚踹了下来,等他们一路追踪,拦下马车,车内已经不是那两个女子了,仔细盘问后找到了那商铺,又是一路追寻,等寻到马车,车内却又不是那两人,在盘问,对方却是连连摆头直说马车是新租的,不知原主是谁。

      可见那女子心思反应极快,且十分缜密,城内盘问追查虽快,但这一路也花了几个时辰,怕是已经离开城内了。

      “噗嗤...果然名不虚传。”

      清柔的男子声音响起,长眉微挑,眼角带了一丝看好戏的意味朝座上的另一男子望去。

      正是早些时辰楼中的‘蕴烟’。

      “罢了,容兮若是想躲,却也难寻,来日...方长。”

      ‘蕴烟’止了笑意,有些微愕地侧身看向那男子。

      大周新即位不久的太子殿下,话音缱绻,浅褐的目中带着点点笑意,宛如一道春溪,在空谷无人处,静静地流淌。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人露出这样的神色。

      “太子殿下。”

      屋外又一御前卫上前一跪。

      “杨国公殿前求见。”

      春溪又染了寒意,‘蕴烟’便见那身着太子常服的人隐去了笑意,起身朝外走去。

      这一瞬间,‘蕴烟’对那只有一面,不,半面之缘的前大周高阳郡主生了几分好奇心思。

      为什么呢?身为太子,李修远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何必去追寻那声名狼藉的摄政王罪女。

      更何况李修远身边,还有一位杨家娇女。

      想起杨蓁蓁,‘蕴烟’突然打了个寒颤,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心中不自觉两相对比,一时说不上来,杨蓁蓁和李容兮究竟哪一个更糟糕。

      若说李容兮骄奢荒唐的名声在外,那杨蓁蓁可谓是极端的另一种人,那种将礼教,名声,正派看得极重,一举一动都极为爱惜的女子,平生压抑,叫人喘不过气。

      大周太子殿下,虽是生了绝顶相貌,又身居高位,这女人缘可真是糟糕啊。

      望着隐没在春光中的太子背影,‘蕴烟’笑得十分温柔。

      这日傍晚时分,大周最大的钱庄上了红馆,送来了一张四千万两银票。

      “姐姐?”

      李芙兮是在日落时分醒过来的,昏暗的天光从窗棂外照在了房中坐着的人身上,带出一些难得一见的纤弱感。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李容兮。

      摄政王府金山银山养出来的嫡女,是个有着倾城容貌的骄阳。而眼前,那身形消瘦了许多,衣着素净,浑身上下连一根簪子都没有的女子,似乎并不是她的幻觉。

      “阿芙。”

      李容兮浅笑起来,微微颔首,眼角带出一缕天生的傲慢姿态。

      “姐姐!”

      李芙兮连忙爬起来,朝着面前的人扑了过去,等碰到那确实存在的人,眼睫一眨,一串泪珠滚落下来。

      “你没死...?”

      摄政王府出事的时候,她已经被送出了城外,并没有目睹至亲之死,只是她也没能躲上多久,便被杨家囚了起来。

      “阿芙,我死了,只是又活了。”

      李容兮仍是浅笑着,拂去妹妹脸上的泪水。

      对方露出不太明白的神色,李容兮没有解释,和自己不同,李芙兮如今年纪尚小,又未曾参与过那些朝堂之事,如今最好的打算,是找个可托付的人。

      “阿芙,我是为了摄政王府,又活过来了。”

      “姐姐!我们不要再去争了好不好,爹没了,娘也没了,我们还要去争什么?就让李修远去当皇帝吧!皇位究竟有什么好!”

      李芙兮突然崩溃大哭起来。

      为了那个皇位,摄政王上上下下覆灭,难道还不够,还要继续拼着残余的所有,再一次去撞南墙么?

      更何况,摄政王府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啊。

      她知道天下人是怎么辱骂的,逆贼,奸臣,狼子野心,她也知道自己身为摄政王府的次女,极有可能会被拿去嫁给需要拉拢的高臣或是王爷,她什么都想到了,却没想过摄政王府的毁灭。

      摄政王府,多么气派的四个字,这座府里,却没有一个人是为了自己而活。

      都是为了皇位,皇位!皇位!!

      李容兮罕见地愣了愣,没能答上李芙兮的质问。

      皇位有什么好?

      坐拥天下供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不,摄政王把持朝野时,皇帝哪有什么权势可言,李修远除了摄政王府,如今也是天下的太子,他得偿所愿了么?

      李容兮倏地想起来什么一般,仿若时至今日才试图去看清李修远。

      成了大周太子,他得偿所愿了么?

      “阿芙,其实我也不知道皇位有什么好?只是阿芙,我生来就是为了那个位子,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皇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

      “怎么会呢?姐姐,我们可以去乡下,我们可以去开间铺子谋生。”

      尚小的少女哭得泪眼朦胧,没看见那被当做争位人培养的李容兮目中,闪过一缕利刃般的暗光。

      李芙兮显然想逃离这一切。

      抚了抚那还有些稚嫩的脸庞,李容兮仔细地打量起这唯一的妹妹。

      年方十三岁,还未及笄,和她一般有着极好的相貌,比起李容兮,李芙兮人如其名,婉婉如清芙,婷婷如初荷,眉眼有些艳丽,但脸庞圆润,没有李容兮那般的精致颔线和淡薄朱唇。

      李芙兮和李容兮不一样,还未染沉暮。

      若想让李芙兮挣开摄政王府的束缚,那么就不能把她托付给谁人。

      “阿芙说得极是,倒不如代姐姐去过安生日子。”

      李容兮循循善诱,李芙兮似是终于安下心,努力扯了扯嘴角,让自己在这般处境后,给了李容兮一丝笑意。

      窗外天光已落,正是黄昏入夜时,月亮还未出来,最昏暗的时候。

      李容兮心中清楚,只要杨家和李修远还在,天底下,哪有摄政王府的罪女,能安生的地方。

      ...

      “爹!您去见了修远哥哥了?”

      皇城外气派的国公府上,杨家唯一的娇贵嫡女穿着素净的天丝衣裙,迎上方才回来的杨家当家人,也就是当今的杨国公。

      杨国公阴沉着脸,浑身都散发着凌厉的煞气,显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看见自己精心教养的女儿,杨国公咬牙切齿地望向皇城的方向。

      摄政王的奴才,如今也敢给杨氏下套子了。

      “往后管好下人,皇上收了我们的护卫,说杨氏武将出身,用人冲动,护卫调度给了李修远那小杂种。”

      此话一出,杨蓁蓁便阴了脸,却不是因为杨家失了皇家护卫的调度权,而是杨国公口中的称呼。

      “爹!您诨叫什么!修远哥哥是正经的皇室血脉,我要嫁的夫婿,不许这般叫他!”

      杨国公深知女儿的心思,压了压气,却还是啐了一口。

      李修远是皇室血脉没错,他那生母可是个红馆的妓子,又是摄政王府的奴才出身,若非杨家没有别的选择,轮得到他坐上太子之位?

      想到这里,杨国公又气血上涌,额头青筋直冒,被这样出身的皇室杂种下套,还是自己和杨家扶上去的人,不知感恩的小畜生。

      说到底,杨家还当让这位好太子,知晓他该倚仗的是谁。

      杨蓁蓁皱着秀眉,她不在意那皇家护卫的调度权,左右杨氏手中的可是大周最大的兵权,区区皇家护卫,不用就不用,倒也不如杨家军精锐。

      只是修远哥哥,竟然没有拒绝这调度权,修远哥哥,到底对杨家,对她,是怎样的心思。

      自认是大周太子唯一太子妃人选的杨蓁蓁咬着唇,心中反复琢磨,还是决定要多去那人身边。

      她绝不允许这板上钉钉子的事情有差池。

      是夜,740气得滋啦作响,多亏了它极其败家的宿主,740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积分已经空空如也了。

      一出手就花出去四千两,不愧是被评为作风奢侈的高阳郡主。

      “宿主,我们没积分了,我接了一个积分给得多的任务,快点去做任务吧。”

      作为一个新手系统,740明显缺乏一些考虑,它还不能认真区分任务的高低难易,只看见了大把的积分在朝自己招手。

      李容兮此番才得以舒服得沐浴过,洗去那从死躯中醒来的疲惫和冰冷,躺进客栈还算舒服的床内,看来今晚,她要做一个很长的梦了。

      听见积分给得很多,李容兮只是略加思索,眯了眯眼,点点头。

      左右也不是要她去扶世济贫的。

      只是李容兮没想到,三千世界,无奇不有,总有超出她认知之外的存在。

      ...

      像是睡了一次极为不安稳,难受的觉,这睡眠不仅没让人觉得通身舒畅,反而加重了身体的沉重感,五脏内府都有栓塞感,仿佛压了一块石头。

      李容兮就是在这样的一觉中昏沉转醒,入眼的就是一间让她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这是个称得上狭小的房间,地面不知用什么材料灌了地,像是石料,又远没有打磨的石料光滑,四周的家具奇奇怪怪,堆放着一堆杂物,墙不是木料砌石,却是白色的墙体,而那墙角处,还生了霉,房间里散着奇怪的潮气。

      而自己正躺在床上,地上散落着黑黑灰灰的叫不出布料颜色的衣服。

      单手支起身,李容兮觉得身上那股说不出的昏沉感更甚,逐渐化作一种疲倦,席卷到每一根手指。

      比起自己从死了多时的身体里醒过来,竟也没好多少。

      莫非这具身体也是已经死去多时了?

      带着这样的疑惑,李容兮赤着脚下了床,走向房间内镜子面前,旋即,她呆愣住了。

      李容兮也算见多识广之人,摄政王府里有许多宝贝,其中就有一面能明晰照人的水磨西洋镜,与其说面前的镜子比那西洋镜照人更清晰让她吃惊,不如说,是镜子里的人让她错愕。

      那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女人。

      她终于知道这昏沉的疲倦来自哪里,是年岁带来的倦态,而更糟糕的是,这具身体显然不止是年岁所赠,而是整个人透出一股绝望的衰败。

      皮肤尚且还算光滑细腻,手指修长没有茧子,可见是个常年保养得不错的人,眉眼十分得天独厚,天然的远山黛眉,最难得是一双漂亮的杏眼,眼窝微深,睫翼纤长,看向别人的时候,就给人一种眼神无辜的错觉,鼻子紧巧,上唇薄而下唇微厚润,微张的时候,有些惑人。

      若是再年轻一些,这是个标准的纯欲美人。

      只是现在,眼角的微微细纹,唇角的微垂,以及那干枯的乌发,都预示着这位本应急需保养的美人,遇到了让她枯槁绝望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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