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九百一十四 来九百一十 ...
-
月落星沉，华灯初上。
浩瀚无垠的夜幕遮掩了人们的欲望。
白日里人们步履匆匆，马不停蹄地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通常人们称之为梦想的玩意儿——奔跑追赶。每个人都把自己伪装在“正常”的壳子里，借此寻求一种集体认同。
等到夜深人静，才敢把自己从壳子里释放出来。在偌大的城市里寻一个角落，进行着陌生人之间的狂欢。
“九百一十四”就是这样一个角落。
隐匿于毫不起眼的寻常巷陌，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重金属音乐在耳边狂轰滥炸，舞池里的男女躁动热舞，一个媚眼就牵惹出一个美好的夜晚。颓靡的灯灼烫了理智，混着酒精烧成虚无。
艳红色灯光灌溉出野心勃勃的蔷薇，荧绿灯光滋生阴暗角落里潮湿的苔藓。偶尔闪过一束白光，如一道闪电将各人眼中欲望照得分明，随即又坠入混沌黑暗中。
重金属音乐和灯光如同一道厚障壁,将人与人隔开。初来乍到者往往无所适从，适应的人如鱼得水。
前者如同于书之，后者如同赵璐楷。
赵璐楷费了一番心思才体面地拒绝了风情万种的御姐搭讪，转身猫到吧台，冲酒保打了个响指，“给我一杯伏特加。”
酒保上下打量他一眼，“小孩儿，你成年了吗？”
虽然问了这句话，倒也不是真的要拦，说着从吧台下取出一个玻璃杯。
“成年了啊叔叔，要查身份证吗？”赵璐楷笑嘻嘻倚在吧台上，没个正形。
“九百一十四没这规矩。”酒保回道，转身去取酒，“小心别被人捡醉虾就行。”
“那不能，”赵璐楷笑道，“脱了裤子指不定谁比谁大。”
九百一十四的酒保都是经过专业培训，一个斟酒的动作也做得又华丽又骚包。酒保笑道，“果然是同。”
“怎么了，歧视同啊？”
“巧了，”酒保把伏特加递给他“九百一十四也没这规矩。同怎么了，在九百一十四都是客人。大家都是忙忙碌碌混口饭吃，生如蝼蚁，何苦为难别人？”
赵璐楷抿了一口酒，没搭话，只是笑了笑。
“嗳，有没有看上眼的？”酒保凑近他，冲他一阵挤眉弄眼。
“什么？”赵璐楷想装糊涂。
比起旁人的牵线搭桥，他更乐意独自在人海中寻找合适的对象。先是蛰伏在丛林深处，耐心地观察场上的猎物。一旦确定好对象，就用诱饵，用迷魂药搭建好陷阱，看着对方按照他的计划，心甘情愿地掉进去。
如果他选中的猎物足够优秀，足够机警，发现了他的陷阱，那就更好了。他可以卸下伪装，展开一场酣畅淋漓的追捕与搏斗。真刀真枪，在血与肉的厮杀中制服对方。虽然麻烦点，但那样的捕猎才更有趣。
反正，少年有足够的自信，被他盯上的猎物，逃不掉的。
他也对酒保看似八卦询问的弦外之音心知肚明，只是，自己动手才能独享这份乐趣。
少年想含糊过去，酒保却不依不饶，“少来了，来这儿还能干嘛，喝酒交朋友？陪你过家家？教你做数学题？”
赵璐楷但笑不语。
酒保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一心拉着他旁敲侧击，比婚恋介绍所的红娘还热情。
赵璐楷此刻饮得微醺，心情还不算差。见推脱不过，索性随口道，“那还真没有看上眼的。”说着看了看四周，开始闭眼吹“你们这儿客源不行啊，不是太丑就是太胖，唯一一个看对眼的，裤子都快脱了才发现和人家撞型号了。”
酒保被逗笑了，“小孩儿眼光还挺高。”说着胳膊捅了捅他，“那个怎么样？”
“哪个？”
“你身后，一点钟方向。”
赵璐楷顺势看去，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昏暗处。长腿窄胯，身姿颀长。光线交界处刚好打在侧脸上，半昏半晓。距离隔得有点远，看不清眉眼。手中拿着支烟，没点燃，倒像是在装腔作势。
闷骚。
赵璐楷腹诽一句:来九百八十一这种地方，穿西装？
假正经。
“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
“撞型号了。你怎么确定人家是零，我觉得他是个一。”赵璐楷扭头,慢悠悠回道。辛辣的液体划过喉管，杯中伏特加又少了一点。
赵璐楷是有酒量的，在同龄人中鲜有敌手。以前宿舍室友聚餐，他以一人之力喝倒七个，虽然第二天早上宿醉的后遗症让他头疼欲裂，差点错过早操。
赵璐楷觉得眼前一阵眩晕。他眨眨眼，男人和女人舞动的衣裙纠缠在一起，模糊成一团绮丽绚烂的色块。
他突然想起了之前英语课上放的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盛宴。
烟火，美酒，乐队。
浪漫奢靡，纸醉金迷，南柯一梦。
过了半晌才恢复清明。
耳边酒保的聒噪之音仍未停断，“……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个男的肯定是零。我在这儿待多少年了，你个小毛孩子拿什么质疑我的眼光？”酒保斜他一眼，故意以过来人的口吻刺激他。
年轻气盛的男孩子，饶是知道酒保故意激他，也忍不下这口气。赵璐楷本来没什么兴趣，但酒精上头，被激起了胜负欲。“就凭气场，他跟我的气场，撞了。”
酒保啧了一声，“信我准没错。那男的来了好几个晚上了，一直坐在角落里不说话。有帅哥美女请他喝酒跳舞，他全都拒绝。我看你有戏，不如去试试？”
赵璐楷纳闷他哪看出自己有戏的，这不是忽悠人吗？
他回头又瞟了那人一眼，恰好一束白色追光定格在那人侧脸上。黑与白，堕落与纯洁。全场的黑暗中，男人成了唯一的焦点。他却丝毫不露怯，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早就习惯被仰望，被注视。他手中的烟不知何时点燃了，薄唇轻轻吐出一个烟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那张寡淡的面孔突然鲜活起来。一个骄傲的，自负的，久居高位的，道貌岸然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越是在白光中，越是想把他拉入黑暗。越是一本正经衣冠楚楚，越是想看他被撕掉伪装后手足无措，无可依靠。
赵璐楷突然心跳漏掉一拍。
他定了定神，猛地回头看向酒保，倒把酒保吓了一跳。
酒保看见少年将眼中的神采暗暗压下，他歪着头，冲自己露出和之前相似的，散漫的笑容。
不对，气场变了。
他描述不出少年的气场有什么变化，只能凭借多年的经验察觉到，一只懒洋洋晒太阳的雄狮似乎找到了心仪的猎物，被激起了兴趣。
“打赌吗？”赵璐楷问酒保，“我去请他喝酒，要是同意了，这杯酒你请。”
酒保瞪大眼睛，似乎见到了地痞无赖，“说反了吧您，你不是不信他是零么，他同意了，应该你请啊。”
“我这完全是为你着想。你看啊，这个男人在那儿坐了这么多天，一看就不是好请的主儿。拒绝我的几率更大，你的胜算更高。而且去请的人是我，要是我随便糊弄两句，回来告诉你没请到，你也发现不了什么问题，那你不是亏了吗？”赵璐楷三句两句把人绕晕，见酒保还想反驳，直接拿出最后的筹码：
“更何况，那个男的光坐在那儿，不点酒不跳舞，影响周围一圈气氛high不起来，打扰你们做生意了吧？我帮你们解决这么大个麻烦，一杯酒权当谢礼，不亏吧？”
少年眼中还带着笑，只是说出口的话像一把利刃划破了酒保伪善的面具。
酒保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了，一时有些讪讪。
的确如少年所言，像九百一十四这种地方，最重要的是气氛。一个人往往能带动全场的气氛。气氛越high,场子越热，生意越好做，慕名而来的人也就越多。
也是奇了怪了，这个男人除了个子高点，穿着正经点，也没什么不同。偏偏所过之处如同中学时期，自习课聊得正嗨，结果一扭头发现班主任站在身后，瞬间雅雀无声。
经理早就暗示过把人赶走，可来者皆是客，总不好直接轰人，只能采用迂回战术。之前请男人喝酒的人里也有几个是像少年一样，被他忽悠过去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全都试过一遍，只是效果么，显然一般。至今也没能摸清男人的喜好。
“赌就赌。”酒保本来只是想试一试，被少年戳穿真实目的后忽然对他充满信心。这小孩儿太聪明，看着没什么城府，一脸坦诚，实际一肚子坏水。万一成了呢？这买卖不亏。这么想着，酒保精心调制一杯大都会递给了少年。
少年眯着眸子盯着手中的酒，忽的又笑了一下。
大都会这酒度数低，一般更受女生喜爱。
还有gay。
少年转身朝着男人走去。
周遭音乐震耳欲聋，酒保听不到少年说了什么。男人的身影也被少年挡住。却见男人的肩膀抖动了两下，似乎是逗笑了。随即干净利落地喝下了少年递过来的酒。
少年站在男人身边，倒隐隐比男人还高了半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出口走，看着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少年一边与男人调笑，一边不忘朝酒保投去炫耀的一眼。
酒保看得目瞪口呆，瞠目结舌，敬佩不已，拍手称赞。
就这么简单？这就配对成功了？
酒保摇摇头，越发看不懂这个奇怪的世界。不过经理给他的任务完成了，这个月的奖金有着落了，别的，他也不太关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九百一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