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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八 “那么,你 ...

  •   1909

      套间进来三名艺伎。从左至右,分着浓绿、淡粉、浅绿访问着,前襟印有银杏叶形状的店徽。待店家奉上一轮新茶,以最左着浓绿衣裳、佩松枝发簪的艺伎为首,三人各执尺八、日本筝与三味线,登上装饰青松红梅的小型座台,向花泽夫人一行盈盈下拜,道了新年贺词。声如莺呖,却全无俗腻,叫人闻之清爽。随后按宫引商,奏起《明治松竹梅》的地歌①。

      一曲终了,台下女眷轻轻鼓掌,唯独尾形一动不动。眼睛紧盯最右穿浅绿衣裳的女人。从女人进房间开始,他的左眼就没离开过她。行礼的偏差、抚弦的滞涩,乃至眼神的交汇——他几乎是在笃信,只消四目相接,她的双目就会如磁吸般定在他的眼上。

      然而,没有偏差,没有滞涩,她的眸子只浅浅在他脸上流转一周,便扇着翅落回拨子、琴弦、台布的印花,宛若一对垂翼黑蝶。于是他也渐渐不那么确信,那双眼分给他的用心,是否比她对桌前冰裂瓶的关注来得多些。深冬的太阳老早挂上西天,透过灯笼似的鬓发,在她敷妆粉的颊上投下朦胧的影。既似扑了霞光的胭脂,又像凭空令她清减了。她是瘦了,抑或是丰腴了;是深陷恋情,抑或是心如止水。他是全然判断不出的。五年了。他离开她,已过去整整五个年头。他与她的相处,却凑不满一年的时光。

      他是知道她的。无论是她这个人,他所熟悉的那个名字,还是她的真名。

      “百之……百之助?”

      有人在低声唤他。起初像隔了一重山的回响,到后一声时,距他耳朵仅余尺许,吹着飕飕冷风。

      尾形抖了下肩,转过脸来。花泽夫人抽回上身,仍朝着尾形的方向,半幅衣袖挂在案边,身体拧成一个别扭的正坐。

      “我们都点过曲儿了,”她柔声道,眼神却直直地刺他,带着森然的冷光,“你有什么喜欢的,可以点来听听?”

      有什么东西正“咚咚”地响。过了十几秒钟,尾形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心脏,正以令人惊异的频率搏动,撞得他肋骨生疼。

      时隔半年,他再度感到了懊悔,对于失去了另一只眼睛。他现在侧坐着,舞台则正对他的右半边身子。在这般要命却不知所谓的时刻,他竟无法用右眼的余光捕捉她的形和影。

      “没有。”

      他终于开了口,以一种懒洋洋的、无所谓的口吻。

      “我没什么想听的。”

      琴笛又起。女人们时而静坐赏乐,时而融融泄泄聊到一处,听到妙处,便轻声喝彩,将银灿灿的打赏交予眉开眼笑的店家。尾形则缩在一隅,有一搭、没一搭地旁听,间或吃一点冷菜,偶尔瞥去一眼,不是看到她笑得端方,便是见她婉顺地低下头,奏乐,或向台下的贵妇、小姐道谢。序曲流连的一瞬,竟如昙花一现。

      这不禁令他生出几分疑心,疑心她压根没认出他的脸,抑或是早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他下巴上的两道疤、离队后留的头发,当真使他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不,肯定不会。不必说第七师团的老熟人,便是花泽夫人,也是光凭他这张脸,就认他做那死鬼老公的儿子。而就算她确确实实将他的面孔抛诸脑后,还有花泽夫人刚唤的那一声——两声“百之助”。百之助。叫这名字的男人,很多吗?

      花泽夫人又看他,前后有个三五次。他察觉到了。因而撤席那会儿,他既没有立刻找店家询问艺伎的来历,也收敛了追逐她消失在廊道的目光。出茶屋,转进观世堂口。亮如白昼的电灯一排接一排地灭。笛声呜呜咽咽地唱。幕布升起。脸敷白粉的男人迈着方步登台,好似裹着锦袍的乌龟。昏黄的光打在衣冠楚楚的宾客身上,似一尊尊石膏灌制的假人。他靠着柔软芬芳的扶手椅背,却跟躺在钉板上没两样。

      他决定离场。理由是随便找的,碍于场面,花泽夫人不会大动干戈地拦他。弯腰挤过坐席,他听到有客人不耐烦地抽气、咂嘴,夹杂一声吃痛的“哎唷”,大约是他踩到了那贵妇女儿的脚尖。他忽然想起自己没记全那对母女的姓名。“上原”,这姓氏不算稀罕。她们的丈夫、父亲、兄弟有什么来头,他全无兴趣。不过追根溯源,他倒想对这几个素未谋面的华族子弟称一声谢,谢他们肯在大年初三放自家女眷出门。这两个女的——加上花泽夫人,还偏偏在几十家剧场、千百家茶屋选中这一座、这一间,好叫自己不费吹灰之力,涉过偌大东京、茫茫人海,与她相会一面。

      走出大门,他本打算拐去茶屋,却见她正立在台阶下,披一件兔毛滚边的雪白长袄,手持化妆圆镜,似在理弄头发。没等他再靠近些,她“啪”地合上妆镜,描着金叶竹的高底木屐“哒哒”快走,只留给他一个黑油油、发髻饱满的后脑勺。他顿时了然,也不多言,跟在她身后,距离是不多不少的五步。行到河边,她刹住脚,倏然扭头,一双秀目直瞪他,说道:

      “这位先生,您若再这样跟我,我就叫警察了。”

      “那就叫呗,”尾形说,故意拖长了调子,歪过头,一只手卡着西裤口袋,另一只手抬起晃了晃,摆出被手铐锁住的模样,“谁怕谁啊——我还是当兵的呢。”

      “不过,要是被关了进去,”他顿了顿,心脏又跳得快了,“你会陪我一起么?”

      她仍瞪着他,他回视着她。结薄冰的河面流淌着琥珀似的闪光。路人来来往往,间或向他俩投去疑惑的一瞥。而后,她抿了抿唇,终是没憋住那声轻笑。

      “谁要陪你呀……”若竹说,语气既像嗔怪,又似调笑。

      她上前一步,挥手打掉尾形“被铐住”的右手,被他反握一拉,直接进了他的怀。他贴着她温暖的脸颊,闻着熟悉的甜香,想就这样一直抱她。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身子发僵,双手夹在他身侧,不上不下的。他以为她也会环住自己的腰,不曾想被她猛地一推,脚下倒退一步。

      “少来。”若竹下撇着红红的嘴巴,别过脸,右手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接过左手的黑皮革手套,攥得紧了,“你当我都忘干净了,是吧?”

      尾形皱了皱眉:“忘了什么?”

      这并非明知故问,他是真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比起这类一时半会儿弄不明白的,她留在他身上的香味倒更令他在意。他摸了摸被她推的位置,褶子是实的。他刚刚抱她,是实际存在的真实。

      见他毫无惭色的模样,若竹又抿了抿唇,转身上桥,脚步倒是比刚才慢了些。尾形跟在她的斜后方,不着痕迹地将距离缩至两尺、一尺,最后变作一拳。走到桥中,她站定了,将手套甩在栏杆上,脊背挺得笔直,似一根落雪的细竹。一路走来,她的脸庞始终朝向与他相反的方位,拢起来的黑发又密又厚,把仅剩的一点侧脸挡了个严实。

      足有一分钟,谁也没有讲话。

      “我回旭川找过你,十月份——去年十月那会儿。”尾形率先开口,心想无论如何,总得由他说点什么,“置屋那女的,说你跑东京去了。”

      若竹“哦”了一声,依旧是别过脸的样子,仿佛被冻在河冰里的一撮鸟羽吸引了注意。

      “她有没有讲,我为什么不干了?”她慢悠悠道,声音跟用鼻子哼出来似的。

      “一提到你,她便像吃了枪药,讲话颠三倒四的……”尾形想了想,照记忆如实说,顺带把不必要的脏字隐了,“说你跟外头的人合伙,把她给坑了。”

      若竹“哈”了一声。在尾形的印象里,上次听她笑得如此尖刻,还是她在他面前喝醉那一回。

      “我——坑了她?她可真有脸说。”她低声道,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字。两只手轮番掐着手套尖,大有要扯烂、扔河里的架势。

      瞧她气得不轻,尾形预备等她缓上一缓,再问出那句“到底怎么了”。冷不丁地,她甩过脸来。眼神幽深,嵌在发白的脸上,似两个冰面上的窟窿。

      “她把我卖了,”她平淡地说,嘴唇却打了个颤,“卖给一个洋鬼子。做妾。”

      尾形一时失语。

      她的咬字极清晰,全然没给他听错的机会。每一个钻进他耳膜的字眼,却又是极陌生的。如天外语言一般。

      “法国来的,天知道是做什么行当。出美元——一百五十美元,非要租我当他的‘巧巧桑’……你知道么,‘巧巧桑’是个什么东西?”说着,她再次别过脸,也不等他回答,一气说了下去,好似呕吐宿醉的残羹,“三个月,我跟了他三个月。事一完,人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的只有三七分成的款子、一兜子小费……听着是不是有点寒酸,嗯?可要加上小孩,还有烂手烂脚的杨梅疮,那可是天大的……”

      “小孩?”他艰难地问,好像生平第一次开口说话。她刚吐出来的词,还有被他打断、在嘴里滚着的话,都跟烙铁似的,煎灼着他的神经,“滋滋”地冒白烟,“杨梅疮又是什么见鬼玩意……”

      “就是小孩啊。”若竹不耐烦地说,指了指自己小腹,“喏——从这儿出来的,死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至于杨梅疮嘛——看这儿。”她又挽起袖口,冲他扬起满是殷红印子的小臂,“这儿、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全都是。”

      “完事,我就被‘大甩卖’啦——去了切见世。”

      她笑了笑,没所谓似的扔出这句当作故事的了结,瞟了眼尾形白纸般的脸,坏心眼地加上一句,“你没去过那儿对吧?可脏的一个地方了。”

      见尾形不发一语,她显得越发洋洋自得,背过手,踢了脚桥沿的雪,而后倏地转身,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胸口还留着疤呢,”她悄声道,胸脯软洋洋地抵着他,由下至上,挑衅一样瞅他,“要看看么?”

      尾形垂下眼眸,视线停在她颈侧散落的一绺头发。他不想去看她的胸口,更不愿去看她的眼睛。

      她为什么对他讲这许多话,他不是真的不懂。他只是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至于有负于她什么的,更加是莫须有的怪罪。五年来,他回旭川的次数,并不比想她的次数多。她应当也是一样。脑筋正常的,谁会拿一年抵一辈子呢?

      自然,会她一面的时间,要说硬挤,也不是不能挤出个小半天。可又以什么名目,他想不出来。照本来的设想,杀了花泽幸次郎,他便可与这个用苦痛、思念与错误绑缚了他大半辈子的父亲一刀两断。想找哪个女人,便找哪个女人。雪夜哭泣的艺伎也好,归隐南国、面向一院的花弹琴的落籍女子也罢。他理应有拥抱她们中任意一个的自由。

      但他没有自由。锁住他腿脚的,不是军规、不是上级的监视,更加不是阿依努的宝藏。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叫尾形留的女人未能偿尽的梦。

      那又为什么回来呢?

      回来见她,却不敢看她的眼。

      “真稀罕。”

      他听见她在自己胸前说,像轻轻地笑,又似叹息。

      “想不到尾形先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胸口的重量消失了。若竹从他右侧的盲点飘然转开。尾形想抓她的手臂,却只碰到她长袄的毛边。“嗒嗒”。她往桥下走出两三步,回过头。阳光漏进她的每一根头发。

      “不一起吗?”她问。

      尾形仍不说话,头扭到一边,十根手指在背后打架。若竹笑笑,往回走了几步,挎住他的胳膊,说了句“走啦”,半是拽地将他拉下了桥。右手探入他的大衣外兜,五根手指次第插进他的指缝。

      “你现在……”

      他想了又想,终是问出了那句话:“还用去医院吗?”

      “医院?”若竹歪了歪头,视线追着一个扎红发带的女孩,直到她脆生生的笑消失在桥头,“去医院做什么?”

      “你的病,”他慢吞吞地说,搜罗着合适的措辞,“还有那没了的……嗯……换了个地方,也得换大夫去看吧?”

      若竹眨了眨眼,好像一时没听懂他在讲什么。片刻后,她瞪大双眼,站定了。

      “你还真信啦……”

      她拿袖子遮住下半张脸,扬起下巴,两眼忽闪。她的睫毛被夕阳染得绯红,眼眶漾着不知是刚笑出来的、还是早已盈满的泪,洇花了眼角的胭脂。

      “刚说的那些,全是编出来逗你的。”

      尾形缓慢地转过脸。大衣内衬的羊毛扎着他的背心,痒得格外厉害。

      “逗我的?”他重复着她的话。那只与她交握的手不知不觉滑出了兜,裸露在刺寒的风里。

      “是啊。”她神态自若地应着,第二次翻起手腕,给他展示变白净的小臂,“红点子都是我刚掐出来的,可疼了……哎!”

      她甩了甩空落落的右手。尾形已背过身,大步往相反的方向走。

      如果可能,他真想把前一分钟信她的自己一枪打死。上个骗他的人,大约早烂在函馆湾的海沟了——可是她呢?他又能拿她怎样?骂她、打她、杀她,还是诅咒她当真遭遇那场瞎编乱造的惨剧?无聊。她竟无聊到开这等玩笑来消遣他,把他当什么了?蠢货吗,还是那些个被她迷得七荤八素的恩客?在席上假装没认出他,在剧场门口乔张做致地等他。为的就是说些浪费他心力的废话?

      他从那趟直坠地狱的列车上赶回来,才不是为了听她说这样的话。

      “好了好了,你听我说完……咳……”

      她在后面叫他,夹杂着愈加沉重的喘息,连带一串剧烈的咳。穿戴艺伎行头在残雪未干的路面小跑,显是过于勉强了。他故意不回头,脚下却不禁越来越慢。踏雪的“喀吱”声渐近。她扑在他手臂上,几乎把全副重量都压上去。他真想把胳膊抽出来,狠狠摔她一下;若他这样做了,她必定招架不住的。然一对上她潋滟的眼波,他便觉得又被她戏耍了:只要给出这般可怜的姿态,就连他枪膛里的火,也是一样地作哑。

      无端地,他想起那个人前不苟言笑的死爹——铁定中过同个路数的招,否则上哪有的他?生而为男子,他在这档事上的应对,会比花泽幸次郎强上那么一点吗?

      “那事,本来都走上手续了……给我们做检查的大夫……”

      “谁?”

      他回过神,装出听不懂的样子,好以整暇地等她把气喘完。她夹了他一眼,又自知理亏,按了按胸口,续道:

      “军队的大夫,被派下来整顿花街卫生……替你们这些军爷着想……听我讲那白鬼子手脚生疮,立刻叫我把活儿退了,说那是南边最毒的花柳病,毁容算小事,患上的不是疯了,就是死了……便是有了小孩,多半也是保不住的……”

      她咬了咬唇,分明上下裹得极厚,脊背还是瑟缩了一下:“我也想赚钱,但更不想丢了命……”

      讲完这句,她不再说下去,低下头,小步、小步地挪蹭。身形像缩小了一圈。半晌,尾形伸手往她的肩膀去。相距寸许,又收了回去。如此反复两次。待他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再抱一抱她,她忽地快行几步,绕到他身前,歪头笑说:

      “要不,你也骗我一次吧?”

      尾形的右臂在半空打了个圈,背到身后。

      “干什么?”他没好气地反问,试图避开她的妨碍。

      “不干什么呀。”若竹笑盈盈地说,上前两步,堵死了尾形的退路,“我骗你一回,你也骗我一回——这下就扯平啦。如何?”

      她说得极轻极巧,黑眼睛骨碌碌一转,自下而上地瞧他。一准又动了什么歪心思。他不愿再着她的道,但诚如她所言,他急需一个报复回去的机会,还是她亲口送上门的,那他也没必要作无谓的客气。

      于是他也一翻眼珠,视线朝岸边垂落的干枯金柳、她头顶的金竹莳绘发梳、路边脏兮兮的雪块轮转一周,心下有了大概。

      “打完仗,我没能立刻找你……是另有原因。”他一边慢吞吞地说着,一边回想他在小樽山里、在钏路的沼泽地吃白鹤肉时,从某个满面疤痕的退伍军人口中听来的故事,“有传言说,北海道的腹地埋着上万贯黄金……想要拿到黄金,就得先抓住二十四个网走监狱的逃犯。那些金子,我们中尉想要,一个半截入土的白胡子老头想要。我也想要,不多拿,够用就行——给我心爱的女人治眼睛。”

      说到“心爱的女人”,他略带挑衅地望向若竹,预备看她板起一张煞白的脸,或急躁或恼怒地瞪他。

      她却只淡淡地“哦”了一声,平静地回视过去。

      “那么……”她问,模仿他慢条斯理的腔调,“那位尾形先生的‘心爱之人’,叫什么名字呀?”

      完全是下意识地,他想回答“小留”。任务需要,或是别的什么,若非要举一个女性的假名,他习惯拿母亲的名字搪塞。除了母亲,他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二十六年人生,也不认得几个有名有姓的女人。那个名叫“小留”的女人,如一只百变的花蝴蝶,穿梭在他口中形形色色的情报、轶闻和传奇之间,活得多姿多彩、妙趣横生。包括这个无限深情的恋爱故事在内,他也曾借用“小留”作为女主角的代号,给某个蓝眼睛的阿依努少女复述过一个他自行演绎的版本。如今再用一次,还是同样的故事,似乎也未尝不可。

      当熟悉的音节滚到舌尖,他踌躇了。尽管一时道不明原因,但若不假思索说出母亲的名讳,接下来与她叙话的风味,大约会变得异常古怪。也许他该找别的名字做替代。就用她的本名,“小遥”如何?她肯定以为他对她还跟从前一样无知,会吓一大跳吧。他已迫不及待看她涨红了脸,一口伶牙俐齿冻住似的磕绊、打结,而后眼眸倏忽低垂,仿若波光乍起的涧水。女子面对心爱男子的告白,应是这般的情态。一路走来,他已见得多了。

      可他还是说不出口。

      五年前那个雪夜,他便知道了,她是爱他的;五年后再相逢,光是她对他的种种作弄、嗔怪和调笑,他也瞧得明白,这是她余情未了的证明。然而心爱之人,他的心爱之人。她在他心中的分量,固然是十分之重,但他对她怀有的这份感情,当真能用“爱”来形容吗?

      心爱之人。心爱之人。真是活见鬼了——他刚刚说了那么多话,惹人好奇的地方不止一处,她怎么就偏偏问他什么“心爱之人”?

      “尾形先生——喂喂?尾形百之助先生?”

      若竹把调子拖得软绵绵的,一双细白的手伸到他眼前乱晃,“这么要紧的人物,可别告诉我,你连她的名字都忘光啦?”

      “有什么要紧的?”他拨开她的手,做出不耐烦的样子,并未发觉自己声音微微发虚,“一个名字而已。”

      若竹瞟他一眼,撅起涂得鲜红的嘴巴,手指玩着袖口毛边。见她没有追问,尾形莫名松了口气,便据杉元的性情与战事之惨烈,将“心爱之人”为何眼盲、自己又为何难得热心的始末,编了个七七八八。她顺着他的描述,不时“嗯”“哦”地应一两声,但没再拿正眼瞧他,木屐后跟磕着路面薄冰,发出“嚓嚓”脆响。声音之大,能将他的音量压下一半。也不知是单纯走神,还是有意捣乱。

      分明是她提议的互骗,轮到她听着,却敷衍至此。这使尾形多少有些不满,紧接着又升起一股好胜的劲儿。不为别的,就凭他刚才被她唬得一愣一愣、像个跟丢了母鸡的鸡仔一般原地打转,他也得说点让她花容失色、抽气连连的奇谈逸事。

      好在他冒险的一路,从不缺稀奇古怪的谈资。即便照实讲了,落在旁人耳中,跟吹牛皮多半也没两样。于是他话锋一转,先是轻描淡写地聊了他在茨户指挥当地流氓,与两个须眉皆白、却跳脱如少年的老头打得好一场兵荒马乱的枪战;再漫不经心地谈到他跟一伙蠢到荒郊野岭泡澡都不带枪的白痴,如何夜半被盲眼强盗围堵,最后又如何靠一杆只有五发子弹的步枪杀到匪徒老巢;以及不紧不慢地道来他是怎样埋伏在一片天寒地冻的桦太密林,仅凭吃雪和挂在枝杈上的乌伊尓塔族棺木当掩护,就一枪击穿了某个沙俄神枪手的脸颊;另有不找女人便发狂的鱼板头柔道高手,硬要跟棕熊交合的变态眼镜男,体壮如牛、声若洪钟,却被其心上人直呼“大美人”的俄国女囚……略过刺青囚犯、无脸男和地契这些如假包换的秘辛不提,竟有这许多叫他印象深刻的怪事异人,也是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

      他讲这些的时候,她依然没什么话,但投向他的眼神变多了,也更复杂了。有那么几次——譬如说到他拿剪刀去戳一个屁股下巴警长的“屁股缝”,还有一群赤条条的大汉黑灯瞎火地摸到温泉池外面逃命,他确信她被他逗乐了,雪白的腮帮子鼓得圆溜溜的,想来是憋满了欢笑的空气,遂讲得越发来劲。浑未察觉这短短半小时,自己说的话,已比这半年来的捆一块还要多了。

      用来收尾的段子,毫无意外地落到了那列一头扎进函馆湾的火车。他不愿细说,只讲了火车失控,他被甩下了车,燃烧的废墟压着半边身子,失去了意识,醒来就在医院了。言及此,他寻思自己也当展示一下不存在的创口,胳膊的烧伤或脚腕子的刮痕,但比起梅疮留下的瘀血,这类伤痕一时半会儿却不好作假。

      有温暖的香味敷上他的脸庞,薄薄一层。他触电似的抖了抖,却没有避开。

      “是那时候留下的么?”

      她轻声问,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拇指肚摩挲着两道自下颌延伸而上的细长的疤,裹薄茧的食指擦过他缺失的右眼。

      “不是啊……”

      他摇了摇头,回握她的双手,喉咙像被热乎乎的东西塞住了。眼睑被她手上的肉刺刮着,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都说了,是骗你的。”

      若竹耸了耸鼻尖,身子依贴着他的身子,脸颊挨蹭着他的脸颊。很久很久,她蹭了蹭他侧脸的疤,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然后呢,你找到黄金了吗?”

      “没有。”他承认,环住她腰肢的双手紧了一秒,又松开了,“我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那么,你见到她了吗,”她又问,下巴颏搁在他的肩上,“你倾慕的那个人?”

      尾形眨了眨眼,一时想不出该怎么答她。他想她大约要再推开他一次,为他糟糕的沉默。每次都是这样。她想要的答案,他总也给不出口。一个总叫女人失望的男人,活该被一次又一次地推开。

      她既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怪责他。她揽过他的头颈,抬起红了眶的一双眼,面对面看他,好像永远也看不腻。

      “太好了!”

      她轻声说,紧紧抱住了他。隔着层层叠叠的冬衣,他仍能感到她的身躯在止不住地颤抖。他正拥抱着这个颤抖的、温暖的女人,还有她跳动的、温热的心。

      “你回来就好,”她又说了一遍,将脑袋埋在他的颈边,“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

      他们最终选在日本桥②一家乌冬面馆歇脚。窗纸被天光涂上一层浓淡不均的丁香色。染着油烟的天花板垂下两盏光秃秃的电灯,灯泡发乌,投下昏黄暖光。未出年关,店里只他二人一桌的客,另有一名看店小妹,伏在柜台打瞌睡。尾形自行取了暖炉上的热水,泡茶跟若竹分了。这等小店,所用茶叶自是极粗劣的。然而,许是走得冷了,抑或是因了对座的人,喝几口下肚,竟也从喉咙舒泰到了手指尖。

      小口就着粗茶,她将这五年的经历——不搀假的,跟他尽数说了:强拒了那洋人的约,虽有军医背书,她仍在置屋妈妈那边失了宠,被打发去了中岛③的寄席。成日不是在幕后给落语师傅伴奏,便是去些上不得台面的宴席作陪。赚的钱少了不说,见的人也一个比一个无趣。

      “这般消磨下去,总不是办法。”她捂着粗瓷茶杯,鼻尖被水汽蒸得泛红,“当时有几个姐妹,同我境况相近,常在一处吃饭、打牌。霞姐——我们中最有资历的那位,特爱话剧和杂志小说,便提议姐几个也出出招儿,她找人写台本,题材就借现成的戏曲、西洋剧和话本做新编。吃个三五顿饭,故事凑出来了,可学生哥跟穷酸俳人写的本子,怎么读都不是味,最后还是她自个儿捋了七八遍,才改了一出像那么回事的。”

      “我们办了个女芝居!”

      若竹压低嗓音,眼眸晶亮。曾出演这类现今已遭政府封禁的舞台剧,显然令她十分兴奋。

      “《金色夜叉》④的本子,我演阿宫,就是女主角!原本这故事是没结局的,霞姐对续书都不满意,于是我们自己编了一个:男主角——贯一发觉自己得了绝症,临终见了阿宫最后一面,没有原谅曾因金钱而背叛自己的她,但承认还爱着她,要把得来的钱留给她;阿宫没有收下,全数转交给了一对差点殉情的穷苦情侣,跟丈夫合离,带着和贯一生下的女儿远走天涯、幸福终老,死后在阴间与贯一重逢……”

      “你嫌这俗,对不对?”她白了眼尾形的表情,扁了扁嘴,“可大家都爱看得紧呢!我们是借寄席的场子。最早是一个月两次,后来一周一次,再后来一周三次……每场客人都坐到了大门口,还有站着把戏看完的。看到台下坐满了人,固然开心,但最最开心的,莫过于在台上演出的时候……演得来劲了,就像进入了另外的世界,在大宅子、温泉旅馆,还有热海的青松下……我就是阿宫,阿宫就是我……跟弹琴来劲的时候很像,我很喜欢这气氛……”

      若竹闭上眼,指尖下意识捻着,像在按揉不存在的琵琶弦。尾形注视着她搁在两只白手当中的、被指甲顶住的柔软脸颊。这出神的模样,显得她颇像一只甜梦中伸缩脚爪的猫。

      “一个月过后,贵子姐找上了门。”

      约莫一分钟,她睁开眼,继续说:“矶田贵子,她是东京的茶屋老板娘,原是陪客人到旭川谈生意的。在中岛听了一周的戏,相中了我们那出,指名要见霞姐和我。聊了一顿饭吧,还请我们喝了咖啡……一定要我们陪她回南方,说要开家新店,得找我们这样的人去撑场子,跟老店解约的事不用怕,她自有法子……”

      “总之,”她笑盈盈地捧起茶杯,轻啜一口,“我就到这儿来了。”

      随后,她歪过头,眼睛一闪一闪:“你没什么想说的嘛,尾形先生?”

      “说什么……”尾形挠了挠下巴,意识到她是想要他评论,或者说是夸赞几句她新近的事业,“不坏啊。我是说……总比在那个老女人手底下混要强吧,不至于把你送去给洋鬼子,还是在东京,攒钱和躲你爹之类的,要容易多了吧。”

      “什么呀。”她撅起红彤彤的嘴巴,瞪着他,“认真一点好不好?”

      “认真?嗯,我自觉还算是认真……”

      这时看店小妹走上前,呵气连天,从围裙里掏出点单纸笔,问他俩要点些什么。尾形便止了口,要了中份的盛乌冬。若竹又瞪他一眼,思忖片刻,点了小份的狐狸乌冬。待小妹趿拉着木屐走开,她托腮瞧着他,忽然问:

      “晚上不跟她们吃,不打紧么?特别是那位太太,叫你‘百之助’的。”

      “叫我‘百之助’的?”尾形皱了皱眉,反应过来,“啊,你说那女的……她有两个人作陪呢,就算再不乐意,也只能憋着了……哈哈。”

      笑罢,他喝了口放凉的茶,心知这笑里多少有些报复的意味。若竹却没跟着他笑,抿了抿唇,接着问:“我记得,她姓花泽?”

      她没在话里挑明,但眼神明明白白写着“那是你父亲的姓吧”。见她执意要问,尾形便点点头,隐去不便说与她听的,把来龙去脉简要讲了。她仔仔细细地听,像是要用耳朵把每个字吃进去似的,越是听,描得精巧的两道眉便越是往一起凑。末了,她咬住下唇,眼眸垂落,好似一对疲倦的黑鸟。

      “所以,”她终于启了唇,门牙多了道红印,“你取代了那位死去的勇作,成了花泽家的继承人?”

      “对,”他翘起腿,她使用的“取代”一词,颇让他有几分得意,“是这么回事。”

      他以为她会调笑他的得志,或进一步问他在陆士和花泽家的近况。她却久久不言,托腮望向变灰黑的窗纸。直至面上桌,她从黑黢黢的筷子筒抽出一副筷子——没给他取,慢条斯理地往筷子头浇开水,浇到一半,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这便是尾形先生想要的么?”

      “什么玩意?”他没懂她的意思,却也听得出她话里的扫兴,眉头跟着拧了一下。

      开水溢出了茶杯。若竹将水壶挪到一边,摆正筷子,看也不看桌沿滴滴答答的热水。

      “从前……尾形先生在鹤什么的——那样的人手底下卖命,到国外打仗,还遭遇了那么多险些丢了性命的磨难……”她留意到他神色不豫,顿了一顿,还是说了下去,“就是为了,拿到花泽家的产业?”

      “当然不是。”尾形不耐烦道,事已至此,他可不想听什么德行说教,尤其是从她嘴里出来的,“那劳什子家产,拿不拿到的,都无所谓。上陆士,这才是我的第一步;然后是陆大、少佐的军衔,再往后是赚军功,这事没个头……”

      “总之,”他抓了抓头发,像要说服自己一般地作结,“我想拿到手的,才不是那么无聊的玩意。”

      他陈说这些的时候,她只低头瞧着面前的狐狸乌冬,仿佛透过螺旋微亮的蒸汽、透过绿油油的葱花和黄嫩嫩的三角豆腐皮,便能看出一幅丰功伟业的图景。到他讲完了,她小心翼翼地提起筷头,翻起贴在上层的油豆腐,吹了又吹,好像此刻没有比吹凉这片泡满热汤的炸豆皮更重要的事。一时间,尾形产生了某种怪异的躁动:他想要她的嘴唇被狠狠烫到——烫掉一层鲜艳的口红,或烫出一枚晶光水泡;为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

      要告诉她么?名义上切腹自尽的父亲,肚子是他手把手剖的;公报上壮烈殉国的弟弟,后脑勺是他亲手打爆的。而那愚蠢的、虚伪的,成天想着怎么拿身份和规矩压他一头的养母,什么都不知道,厌他、怨他,却不得不把他这个妾室的庶子捧得高高的,甚至对于自己跟杀子仇人同住一座屋檐下,都一无所知到了可笑的地步。

      他一度以为,至少她是能明白他的。无论母亲的事,还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若竹仍拄着下巴,小口咬掉油豆腐的一角,“滋滋”地吮着汤汁。悠然自得的模样,和他那些幽暗的、见不得光的心思,全然处在另一个世界。就在前一秒,他即将吐露那些话——那些不该说出口、更不该由她听见的要命话的前一秒,她施施然放下筷子,抬头回视他,笑了。

      “很有尾形先生的风格呢,”她轻轻柔柔地说,有如叹息,“会有这么了不起的愿望……”

      说话间,她搭在桌面的手指抽动一瞬,仿佛触到了一块极寒的冰。

      她继续吃面,间或停上一会儿,表情介乎沉思与吃到异物之间。吃到一半,她将碗向尾形一推,撂下句“吃不下了”,竟是理所当然要他收拾残局。刚从她那里碰了钉子,尾形不愿惯着,当即把碗挪出两寸。她也不甘示弱,拿筷子尾戳了过去。来来回回,足有个一分多钟。当那只白地红花的面碗又一次撞上尾形盛蘸面鱼汤的黑漆木碗,他忍无可忍夹了一筷头泡涨的面,外带一片软塌塌的炸豆皮,吩咐店员把她的碗撤了。

      他终是没道出那些话。若是说了,怕是连这顿面都吃不成。吃她一口剩面,总归比能乐堂茶屋的怀石料理来得有滋味些。

      “九点钟还有一场宴席,”若竹低声说,那股洋香水的味徐徐淌下,裹着温热的烟,“送我回去吧。”

      新置屋——姑且这样称呼,坐落于新桥⑤地界。才过晚八点,街道已是张灯结彩。扑面一股酒菜与奶油的甜香,另有烟花爆开的硝烟,混着辛辣的松脂气味。置屋前门设在丁字路口拐角,却是一间中等规模的茶屋。门内门外,不时有锦衣华服的绅士走动,挽着花枝招展的玩伴。檐下的金纱灯上题了些汉诗,似是“文杏裁为梁”云云。未等尾形瞧仔细,若竹便牵了他的手,径自从楼间窄巷穿过。左转右拐,绕到了后院。水汽与炭交融的热浪自锅炉喷薄而出,聚成小团银云,落在玻璃、篱墙和青砖,眨眼结成一片薄霜。

      “这个给你。”她吐着湿漉漉的白气,摸出名片盒,抽一张塞入尾形的掌中,“今儿天黑,要是白天认不得路了,就按背面的地址找我……别直接上门,他们定要你花钱的。去斜对面的客栈,门前有狸猫娃娃的那家……”

      “千草?”他打断了她的叮嘱,就着窗子透出的灯光,辨认着名片的内容,“这什么蠢到家的艺名……”

      他话才说一半,她便伸手要夺那名片。他一时玩心大盛,顺势将名片举得高了,逗她去抢。她的身子抻得长了,活像一条倏忽挺立、为争食而奋进的白毛猫。旋即,她举起的五指虚捏成拳,往他的肩膀连捶两下,因重心不稳,几乎是跌进他怀里。即便如此,还是不肯安分,又浅浅踢他一脚。

      “不要就还我。”若竹嘟哝道,说着抱怨的话,身体仍依贴着他,“做这行当的,换了地方,哪有不换名字的道理?”

      尾形装模作样地长“哦”一声,一只手稳稳扶着她的臂膀,另一只手转着那枚薄薄的纸片,上面还染着她的香水味,“那请问了,我该报哪个名字找你?若竹小姐?千草小姐?还是……”

      他顿了一顿,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好让她没法看到他此刻的表情:“遥小姐?”

      她颤了颤脊背。梳着沉重发髻的头颅婉伸到他的颈侧,两手扒着他的袖管,一寸寸越到后面,揪住他背心的衣服。

      “再叫一次。”她轻声说,气息拂过他的耳朵,渗着湿润的咸,“最后那个名字,再对我说一次……”

      “小遥……”他磨蹭着她几乎要烧起来的侧脸,嘴唇擦过她的耳垂,并未察觉到自己又唤了一遍,“小遥。”

      她的名字。她真正的名字。简单的三个音,除了叫人望不可及,没什么特异之处,是这细长蜿蜒的岛屿上,任何一个女人——低贱或高贵、病弱或健康,都可以叫的名字。可从他嘴里唤出,就像凭空牵了一根线,引他穿越曲折深幽的迷宫,去往一处连他自己都无从知晓的所在。它连结着眼前的女人,连结着她温暖的身体、拥抱他的手臂,一双清亮的、泫然的眼。还有两瓣干枯的、仿佛随时会凋落的唇。

      忽然,他明白过来:关于为什么赶回来,又为什么想见她。

      他转过头,凑近她的脸,试图咬住那两片尚鲜艳的唇瓣。却是巧了,她也抬起脸,嘴唇微启,不是为了讲话。喀哒。在烟花冷却、连夜鹰都睡下了的新桥后街,这声牙碰牙的响显得格外脆生。她率先笑起来,毛茸茸的袖口掩了一串闷闷的乐。他笑不出来,恨不得当即堵了她的嘴,哪怕用自己的嘴也好。她止住笑声,嘴角兀自翘得甜蜜。而后,她掂起足尖,双臂环住他的头颈。额头抵他的额头,鼻尖蹭他的鼻尖。他感到脸颊也起了热,心跳却是极平稳的。环绕他周身的香味,变作了芬芳温暖的海。漫过头顶,令他沉溺其中。

      “一起去吧,”良久,她窝在他的肩头,悄声道,“我的脚都酸了。”

      “上哪儿去?”他问,手指摩挲着她的耳垂。

      “你说呢?”她反问,指甲在他胳膊上画圈。

      “啊……”他拖长了声音,摆出苦恼的模样,“总不能去你说的,那什么宴席吧。”

      “那种事,翘掉算了。”她扁了扁嘴,学着他说话的口吻,“总不能去你说的,那位夫人的茶会吧。”

      “这可难办了……”他蹭了蹭她的头发,嗅着那股茉莉花油的味,“我可不想被骂啊,更不想被什么不长眼的人看。”

      “不想被别人骂、不想被别人看……”她抬起头,笑,“那就只有自己家里咯。”

      他没有说话,一只手托起她的半边脸。拇指抚上她鲜红的唇,轻轻按。她回握他的手指,侧过脸去,吻在他的掌心。

      “去我家吧。”

      她轻声道,舌尖舐过他虎口的枪茧。

      “一起,回家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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