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 52 章 正堂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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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指的就是那间朱红雕栏的大屋，这是一间极大的屋子。窗屉上糊的是银红蝉翼纱，做的百蝶穿花花样。东首几扇窗开着，清晨的阳光洒进来，室内一片明亮清朗。
众女心情却并没有被这柔和的阳光照的舒畅。
她们从没这样正经严肃整整齐齐的站在欧阳克面前过，似乎既不适应，又觉得害怕。屋里静的仿佛一根针掉落也能听见。
“咳！”欧阳克有些尴尬。他当初在中都遣散众女时，心情坏到了极处，是以那些话说出口时，也不觉尴尬，只浑浑噩噩。现在这样头脑清晰的面对着众人，要他说出那些话来，着实不易。
“对不起！”他想了半天，才冒出这么三个字。
这三个字一出口，他似乎松了口气，众女心中却更忐忑了。
“那个妖女会对我做什么？”
“她要杀我们吗？”
“少主怎会说对不起？”
“我从前糊涂胡闹，害了你们，”他实在不好意思直接说出让她们走的话来，虽然他心中知道她们对他未必有多少真心。
他见众女全不言语，一挥手，一叠叠的银票被仆役捧了出来。
“昨天的事，你们也亲身经历了，白驼山也未必能护你们一世，若是你们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我愿意补偿。”银票一排排摆在众女面前，“一人一份，这些银子足够你们今后的生活。若你们不愿意离开，也可在此度过一世，吃穿用度一切照旧。”其实她们即使一世生活在白驼山，也未用得了如此多金银。已有好几人向那一叠叠银票瞟去。
“公子从前送我们的钗钏首饰也可以带走吗？”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那是指个人的小金库了，自然也值不少银子。
欧阳克不禁失笑，心中略略一松，道:“当然，原本就送给你们了。”
几人忍不住轻呼出声，却一时你望我我望你，不敢来取。
“敢问少主，随您离山的姐妹们呢？”不知是谁问了一句，声音小小的，却甚清晰。
“她们早领了银两，离我而去了。”欧阳克不动声色。
屋内众女有人面露欣喜，有人神色忧伤，每人走时都目中含泪，做依依不舍状。是否真的依依不舍，却只有她们自己心中知道。
欧阳克上次在中都遣散众人，深深感怀虚情假意的可悲。这次却丝毫没了这番感触，只觉是自己对不起她们，暗恼自己过往的荒唐胡闹。自己对她们没一丝真情，又凭什么去要求别人对自己情深不移呢？
现在人已经走的七七八八，没有一人说要留下。却不知为何备好的银票多出了四份，人却只剩两个。
那两人却兀自不动，都直愣愣盯着欧阳克。
“你们想说什么吗？”欧阳克问。
两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我有话对少主说，却不想被你听见！”另一人道:“我也是！”僵持了一会，其中一人道:“你先说，我待会再说。”说罢腰身一拧，转出屋去，也不去拿银票。
欧阳克挥手摒退仆役，屋内只余二人。那女子依旧直愣愣盯了欧阳克半晌，欧阳克也不说话，只觉得这么多人，也没人骂他两句，或许这女子恼他，想发泄一下，也便由她。
“我叫什么名字，少主还记得吗？”那女子悠悠道。
欧阳克一愣，甚是尴尬，他确实不记得这女子姓甚名谁。适才他还在想，这女子为何面生的紧。
女子见他不答，叹了一声，又道:“明年我就要过十六岁生日了，少主买我回来时说我年纪小，要等我十六岁给我办一场生日宴，等到那时，那时...”说这话时也不知她想起什么，双颊忽然绯红一片，像青涩的青苹果上带着的那一抹红。
欧阳克愣了愣，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更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过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姑娘回来。
但他猜得到自己曾经说过什么。
于是，他在心里将自己狠狠骂了一遍，但现实是，他还是无法接话。
“那一年我十二岁，跟十多个人一起被人贩子装在车里。”她回忆起他们初遇那天，眼神中一片温柔，“那天的天很蓝，风很轻。少主你的模样，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那么好看，笑得那么灿烂。你说你要买这一车的人，就真的买了，又说谁愿意跟你走就跟，不愿意跟，就各走各路。她们都走了，只有我不想走，我想跟着你。你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你笑得好看，我想永远跟着笑得好看的你。你就冲我笑了，那是只对我一个人的笑。我这些年在梦里见到了好多好多回！”
欧阳克明白了，他救了这个小姑娘，于是小姑娘爱上了他。
其实，他的那些姬妾，当真对他一丝一毫感情也没有吗？也许是有的，也许同这小姑娘一般也爱过，至少喜欢过。可岁月变迁，也许有什么，让爱，让喜欢，淡了碎了，随风随水了吧！
欧阳克感激这个小姑娘的一片真情，却无以为报，只得道:“谢谢你！你年纪还小，将来会找到一个真心待你的人！我不过是恰巧救过你而已，并不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小姑娘心中想:“也许将来我会遇见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但谁会知道我那么固执，那些人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于是，她去取了一叠银票，拜别了欧阳克，最后道:“我知道你找到了你最爱的人，可惜我还没到十六岁，你就找到她了。”她叹息一声，继续道，“我希望你能唤一次我的名字给我听，好吗？我叫幺幺！”
“幺幺！希望你今后平安快乐！”欧阳克真诚道。他又笑了，双眉舒展，薄削的唇微微勾起，笑得那样好看，像春天里的桃花那样灿烂，他的眸子里似有星星在闪耀，还是只对她笑。
幺幺却觉得心中一酸，泪滴了下来，一扭头跑的不见踪迹。
门外的女子见幺幺跑远，才缓缓进屋，轻轻唤了声:“公子师父！”
欧阳克不会不记得她是谁。
她叫南鸢，是自己众女弟子中，轻功学的最快最好的一个。她是唯一一个得他真传了瞬息千里的女弟子。
她身子轻的像蝴蝶，在花间漫步时，好似在水面上漂浮一般。欧阳克忽然想起，她与自己追逐在雪地里的情景，两人襟带朔风，踏雪御风。
他记得她是个极柔和的女子，对自己从来千依百顺，温柔婉娈。自己似乎曾经挺喜欢她，但什么时候开始又不喜欢了呢？记不清了！也许只喜欢了几天，还是十几天？果然还是记不清了！
“我当真混账的很！”欧阳克在心中又暗骂了自己一句。
“南鸢！”欧阳克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能静静等着。
南鸢温柔的望向欧阳克，仿佛要将他刻进自己的眼中，装进自己的心里。过了半晌，她才道:“如果我愿意只做个普通的侍女，一辈子伺候公子和姑娘，可以吗？”
欧阳克一愣，竟没想到她不愿走，还要继续跟着自己。但他怎么能将南鸢留在身边呢？他现在心中眼中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了。
“对不起！南鸢！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吃穿用度一切照旧。”他觉得自己声音很轻，没什么底气，不敢大声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了！”南鸢的声音有些发颤，眼泪不争气的滑落。
她那么努力练武，那么努力练习轻功，那么想让他记住自己。其实她根本不是练武的好材料，她只是更加十倍百倍的努力罢了。
那么多的努力，只为了博他一个眼神，只为在众人中脱颖而出，让他侧目。
可他身边的女人太多了，有如过江之鲫。自己真的好累好难。现在都走了，自己却也要走了。
“我真羡慕她！”南鸢说完转身，头也不回的翩然离去，竟没拿银票。
但是她屋里的那些是要带走的。
因为那是他送给她的，有他亲手为她插入发髻的金簪，有他亲自为她戴在手腕上的玉镯，也有他握着她的手，一起写的诗做的词。他们有过很多很多美好啊！只是他不记得了罢！
他其实记得，只是他不能再给她了！
欧阳克愈发觉得自己是个混蛋，也不敢开口让南鸢拿银票，仿佛那是对她的亵渎。于是，他怔怔盯着那多出来的三份银票。
是不屑？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为什么她们没拿？
原来世间最难偿还的是情债。
欧阳克忽然觉得头疼，他不敢再想这些问题。他原本以为可以两清，可世上哪有那么多顺风顺水的事。你以为的两不相欠，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屋，赶紧回到那个有馨儿的地方。
当他推开房门，看到了左手支颐，右手握着一卷书，斜斜倚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的馨儿，于是他心神总算定了下来。
“也不怕着凉！”欧阳克一进门，就赶紧拿了门边的白锦斗篷，快步走到她身侧，替她披在肩上。
“哪那么容易着凉，这里暖得很，你瞧外面的花开的多好！咱们出去走走吧！”她的眉梢弯弯。
“邹老鬼说了，小产跟生孩子一样，也不能着凉吹风，不能去！”欧阳克阻止道。
“那多久能出门？”她不死心。
“一个月！”
“啊！”冯玉馨惊呼。若是从前的她，别说一个月，便是一年十年她也待得住。
可现在却不行。她见这满山绿草，各种说不出名字的鲜花，早就想飞扑过去，躺在草地上，让阳光拂着，让清风吹着。
是啊！
她变了！再不是从前那个不哭不笑，寒若冰雪的九天玄女。
他也变了！再不是曾经那个流连花丛，放荡不羁的风流公子。
他们并不完美，但他们彼此爱慕，患难与共的心却从没变！
他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那数千级云步石阶上的家。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