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深夜电台 乡下地主雷 ...
-
“每一个人都是遗落的星辰,每一个夜晚都因你们而熠熠生辉。欢迎收听fm103.1,都市深夜电台,我是你们的主播帕洛斯。”
深夜的广电总台,只有六楼有着寥寥的几间灯光。
帕洛斯坐在录音棚的软椅上,空调将室内的温度维持在舒适的23度。
他端起热咖啡啜了一口,再开口时便好像也带上了咖啡的香气:
“今夜气温很冷呢,大家在家里记得关紧门窗,还没回家的人记得要裹紧外套,明天就是北山赏花节的最后一天了呢,还没去的朋友要赶紧了哟。趁着周末,和男朋友,女朋友,爸爸妈妈孩子,或者小狗小猫一起去一趟,这个春天就可以圆满落幕了呢。”
“那我们今天就来聊聊北山赏花节吧,如果有朋友已经去过了,可以拨打节目的电话,给大家分享一下你的故事吧。”
他摘下耳机,把舒缓的音乐切了进去,在等待电话的时候,他听到外面传来刺啦刺啦的剐蹭声。
一根被风吹的光秃秃的树枝在玻璃上可怜地敲打着。
“说起来,我也还没去过呢。”
主播帕洛斯小小地叹了口气,可惜没有人能陪他去,家里连只猫都养不起。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有听众打来电话了,于是他打起精神,清了清嗓子,接了通讯:“第一位朋友打来电话了,让我听听,喂?哦,是阿红啊。”
打电话来的都是他的老听众了,有退休的老教师阿红,在超市里上班的打工妹花花,还有几只忧郁的初中学生,他们果然也这么轮番给节目打了电话。
有些人一如既往地再吐槽生活里遇到的事,他倒也不恼,数来数去就这么几个铁杆听众,帕洛斯也就耐心地听了下去,顺着他们的话给了点安慰。
只不过家长里短的事最让人犯困,帕洛斯捂住话筒无声地打了个哈欠,算算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助理也已经走了。
他刚想简单地说几句结尾的话结束今天的节目,外面的电话却又响了起来。
“那么,我们再来听听最后一位听众的来点吧。”他疲倦地把电话切了进来,
“喂,您好?”
“嗯。”
电话那头是个全然陌生的男声,声音很低,带着轻微的磁性。
那声音挺好听的,只是有点不近人情的味道在里面。
“喔,这位先生是第一次来电吗?”
帕洛斯来了点兴趣,“可以告诉我们您的名字吗?”
“雷狮。”
一般人总会顺便给个身份,但对方显然没这个打算,帕洛斯便也不深问下去了。
“那么,您有什么烦恼吗?”
“父母健在,事业圆满,我并没有什么烦恼。”
“……”
帕洛斯卡了一下,这人是来捣乱的吗?
他一时没想好说什么,电话那头的人也没有接话。
沉默中,帕洛斯听到那头隐约传来着树叶摩挲的声音,便问道:“雷狮先生,您现在是在哪里打的电话呢?”
“北山。”
雷狮靠着背风的树干,点了一支烟,
“这期节目不是关于赏花节的吗。”
“呃,是的,不过现在北山景区似乎并不在开放时间?”
“我翻进来的。”
帕洛斯:“……”
“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帕洛斯干干地笑了一下,想赶紧把这个人打发走得了,“那么雷狮先生,有什么故事想和我们分……”
“也没什么故事。”
雷狮又一句话堵死了帕洛斯。
这人是来捣乱的吧!一定是来捣乱的!
帕洛斯气的差点就想玩一招【信号不好喂喂喂】的终极招式,所幸在他丧失理智前,雷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里在刮西风,风很大,天又很黑,没有月亮,星星又都被城市的光给掩盖下去了……这里的一切都和我印象里的很不一样。”
“我记得以前这里不止一个山头,连绵的山丘上是一眼看不到头的紫藤花海,一到春天,整个世界都好像只剩下了一种香气……它原本没什么味道的,开的那么多,那么烈,竟让人也会觉得腻”
他笑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当年他被看不尽的花,吃不完花饼给吓跑的糗事。
“只是没想到,才过了十几年,山变成了高楼,人们也不用那么早就入睡了,家家户户还亮着灯,天空都快被映红了。”
“风还是当年的风,花也还是,只是来的晚了点,现在花已经被吹光了。”
西风从极远处一波波地吹过,将他的风衣和头巾吹得猎猎作响,那点可怜的星火不住地颤抖着,他却并不在意地从树干后走了出来。
夜为海,树为涛,繁星如梦。
他站在这狂风骤浪的中心,眯着眼,看着残破的花从树枝上被强迫着剥离,树枝发出了无法挽留的嘶吼。
明明如如此残酷的景色,香气却一如既往的浓烈,竟让他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好像回到了童年。
年少离家,再回来时,却是景易人迁。当年赶他出去的老爷子还能一口闷酒,妈妈这几年身子好了不少,姐姐已嫁人生子,大哥还是一副驴脾气,乡亲邻居添了几张新面孔,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他们没有变,变的是他。
可这种微妙的感情他却无从宣泄,偷偷溜进北山,看着一地的狼藉,更觉得有些苦闷。
现代人解决苦闷的方式全都精简成了手机,他却不愿意再看到那些浮躁的消息,从兜里拿出老爷子的小收音机,随便调了一个频道。
“我就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清澈的少年音就在这片靡靡的花香中响起了。
那声音总是不急不缓的,甚至带着慵懒,每一个字都好像放在嘴里好好地润色过一样。像是仅属于这个时代的北山花海,让人联想到的是摇动的花穗,却又混着点城市的摩登感,像一杯咖啡,却更像一杯热牛奶,成熟却不厚重,轻盈却不浮夸。
他偶尔会发出几声轻笑,那笑里并没有什么恶意,无论是安慰还是提议,或是调皮,或是温柔的话语间总有那么几分宠溺的味道。
这个被坚强伪装的时代,仿佛也只有他,可以肆意倾吐了。
但也如雷狮所说,这并不是一个关于虐恋或者遗憾的故事,他总以为外面的世界会更加刺激,但剥去刺激的外衣,里面藏着的还是那座时光漫漫的山城,依然是同一片的天空。
所以没什么好伤感的,充其量,算是某种被放大的孤单吧。
雷狮吸了口烟,缓缓张开口,任由烟雾从口腔里飘散开来,
“只是突然想打这个电话,就打了。”
大城市出生,大城市长大的帕洛斯并不能理解那份微妙的感情,对于那些家长里短的事他向来也就是打太极,于是他思考了一会儿,轻笑了一声,开口安慰道: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这也并不是再也看不到的光景。”
“月亮每年都以四厘米的速度远离地球,今天我们看到的月亮已经不是昨天的月亮了,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只要我们相信,一切都是在它最好的时代就可以了。”
“前百年,后百年,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北山花谢了,明年还会开,每年都有新的游人,每次看到的,都是最美的北山。”
“北山没了,我们还可以去南山,东山,西山,然而我们看的也不全是花呀,究竟有谁能陪伴,之后的每次又能和谁一起?”
“雷狮先生,您有爱人吗?”帕洛斯突然问了一句。
“……没有。”
“那就是了~”话题回到了他擅长的虐恋情深,求而不得环节的开头,帕洛斯又开始习惯性地说媒,“不妨明年带个女朋友一起去赏花,到时候你就不会再想这些了。”
雷狮沉默了。
帕洛斯就默认他接受了他的提议,于是开开心心地结束了今天的节目。
“那么,下次再见。”
之后,雷狮再也没有打电话过来,他的老听众依然只有……没有了,阿红某天说去看病后再也没有打电话过来了,花花找到了男朋友,去国外定居了,几个初中生也毕了业,告别了曾经的忧郁时代。
每天寥寥几个电话,人是陌生的,话题却还是老一套,只不过再也没碰到过像雷狮那样声音又好听,问题又这么清新的听众了呢。
而且过了一年,他还是单身。
帕洛斯深深地叹了口气。
白天睡觉,晚上出门……邻居都觉得他不是干正经工作的人,媒人从来都把他这个适龄青年给当成空气,他觉得自己真是太惨了。
又到了赏花狗粮节,他还是养不起猫,但想到去年这个时候有个男人说过,北山正在改建,也不知道会不会某天突然没了,于是他一咬牙,还是跟电台请了假,去北山玩了。
去了他就后悔了。
人超级多,紫藤花都被捋焉了。
他想多拍几张照,于是绕开前面的夕阳红团体,找到一片还没被祸害到的花林,开心地拍起了照,结果开心过头了,他发现身边见不到指示牌了。
难得请次假,就在山里迷路了,然后怎么办?报警吗?那他未来一年的假期怕是都得泡汤了。
帕洛斯忧愁地靠着树干,见天色一点点的暗了下来,终于决定还是报警吧。
他刚打开手机,余光瞥见对面有个人走过,于是忙喊道:“先生……先生!请等一下!”
那个人停下了脚步,偏过头看向帕洛斯。
这乡下居然有这么好看的人?
帕洛斯不禁晃了下神,那个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色风衣,深色牛仔裤,半长的头发用一块星星头巾绑起。
衣服简洁,五官却是无可挑剔,一双紫眼仿佛是紫藤花化来的。
“那个,您是当地人吗?我不小心迷了路,您可以告诉我怎么出去吗?”帕洛斯双手合十,真挚地拜托道。
“嗯。”那人点了点头,似乎笑了一下,示意帕洛斯跟上。
帕洛斯放心大胆地跟着这男人走了,但走了一会儿,他发觉有点不对劲。
四周的花海愈加繁盛,不像是有人走过的样子……
他佯装镇定,脚下步子却放缓了:“现在我们走到哪啦?快到出口了吗?”
“出口?”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帕洛斯,“这里可没有什么出口。”
“您……这是什么意思?”
帕洛斯勉强挂着笑,一步步往后退着,但没退几步,他就靠着树了——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他觉得自己很难逃掉,只希望事态不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太阳几乎隐在了树林中,昏暗的光线下,那个男人点了根烟,缓缓朝他走来。
在那灯光的照耀下,他的脸带着诡异而危险的笑容,“帕洛斯,你还记得我吗?”
帕洛斯腿瞬间软了,“我没有欠过钱也没有给别人带过绿帽子我只是昨天垃圾没投对钱可以给你想做点别的也成求你别杀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男人一脸黑线地瞪着他,“你没听出我的声音吗?”
声音?
见男人好像没有歹意,帕洛斯稍稍冷静了一点,他这时候也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联系到北山,赏花节,他尝试着问道:“你是……雷狮?”
“嗯。”雷狮满意地笑了笑,见他还软在地上,单手便把他拎起来站好,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边,“你原来这么矮。”
帕洛斯想炸毛,但见雷狮一米八以上打个头还有强壮的胳膊,只敢憋屈地反驳道:“你没听过吗,电台无高个。”
“没听过。”雷狮依然毫不留情地怼他。
“……(操)”帕洛斯对着他影子小声地骂了一句,“你不好好陪你女朋友,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
雷狮当然看见他的小动作了,只是今天他心情好,就不计较了:“我没有。”
帕洛斯突然觉得雷狮没这么可恶了,甚至想要给他击个掌。
“想给你看个东西,跟我来。”雷狮在前面带路,后又觉得帕洛斯深一脚浅一脚走的太慢了,便干脆拉住他的手,往山上爬去。
好不容易爬到了山顶,帕洛斯这个全年坐录音棚吹空调的亚健康人士感觉快死了,扶着树喘了好久,这才抬起头:“你想让我看什么……”
而后他噤了声,从北山想后望去,能看到此起彼伏的山脉,星星点点的灯光,微风吹过,那树影便荡漾测起来,花香随着晚风,好像弥漫在整个世界里一样。
他不禁眯上了眼:
“好美……”
雷狮说:“我把北山这一带的地都买下来了,山里本来就有些老人家不愿意搬,正好我就让他们装修成了农家乐,等这一块建完,紫藤花都长好了,就可以对外开放了。”
“但这几年,都不会有人进来。”
雷狮笑了,像个十几岁的小孩一样充满了得意和嚣张,“现在只有我能进来,这些山,这片天,所有的紫藤花,都是我雷狮的了!”
帕洛斯适时地给他鼓鼓掌:“有钱,厉害,那你让我进来,意思是……”
“顺带的,以后要收门票。”
这家伙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帕洛斯心里默默吐槽着。
看完山,雷狮带帕洛斯去了最近地农家乐,里面的老板娘声音莫名也挺熟悉的。
“这不是帕老师那,还记得我吗?我是阿红啊~”
帕洛斯下巴差点掉地上,“阿,阿红??”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总是吐槽孙子总是不回家吃饭就知道在外面玩的退休女老师阿红会是眼前这个阳光活泼风韵犹存的美妇。
“你,你不是生病了吗??”
“哎呀,说起来不好意思,我是去小整了一下,也就是做了个拉皮,填充,塑身……”
“咳!”她老伴大力咳嗽了一声。
阿红奶奶被迫闭了嘴,然后还是忍不住,开始揭他孙子的老底:“哎呀,说来也巧,小狮他也很喜欢听帕老师的节目呢,去年他刚回来整天不爱说话,就喜欢去山里转悠,那期节目我也听了呢,帕老师就是厉害,帮我把这死脑筋的孙子劝回来了,他呀,那可是每天晚上必听电台,还跟他爹抢收音机……”
“咳!”这次轮到雷狮大力咳嗽了。
“没事没事,这都是我份内的活。”帕洛斯尴尬地笑着,拼命忍住不去看雷狮,真怕待会这人会恼羞成怒把他揍一顿。
显然阿红在雷家的地位是超然的,前当家的和现当家的都治不了她,左一个帕老师又一个帕老师叫的亲热,一边一定要留帕洛斯休息一晚,一边又遗憾今天听不到节目了。
帕洛斯,帕洛斯还能怎样呢?
在这个乡下地方,坐在八仙桌前,端杯白开水润润嗓子,对着面前三个搬小板凳的听众朋友,开始十年如一日的节目播放:
“每一个人都是遗落的星辰,每一个夜晚都因你们而熠熠生辉。这里是深夜电台,我是你们的主播帕洛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