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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名尸体(四) 回到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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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解剖室,雷狮身上伤已经不足以让他再持刀了。
卡米尔便接过手术刀,将枕木垫在尸体的后脑勺下,单手挽起无名氏浅的近乎银白的垂肩长发,右手顺着头颅划了半圈,便将整个头皮都给揭开了。
用电锯将头骨锯开,便露出了里面的大脑。
这是尸检的最后一步,验脑。
大脑看起来很正常。
“但肯定有什么东西。”雷狮说道,将小刀递给了卡米尔。
从大脑里取了一小块的组织,卡米尔赶紧拿到显微镜下观察。
将倍镜一点点放大,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楚,当看清那组织的显微状态时,卡米尔真个人整个人如坠冰窟。
“怎么了?”雷狮问道。
“他,他……”卡米尔的声音都在颤抖着,缓缓地转过头,目光里满是恐惧,“他的脑细胞……在动。”
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的死因。
因为……
“他还活着。”
当说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卡米尔的十八年来的理性完全崩塌了,自己喃喃着不敢相信,“他还活着,他居然还活着……我们用火烧了他,把他心脏拿了出来……他还能活着??”
雷狮受到的冲击不比卡米尔小,他努力让自己去理解现在的状况:“一定有某种东西,某种能力……随便你叫它什么,那种东西让他活着。”
能力……
卡米尔突然想到了,便赶紧回到那块乘着麻布的地铁盘处,拿了嘛布一看,布上的花纹竟然和内表皮里的一模一样!
一滴冷汗从脸颊处滑落,雷狮舔了舔嘴角,接过那块布,仿照着尸体皮肤的闭阖将麻布叠了起来,然后对光一照,那破碎的单词就连成了一句可辨的句子——
《利未记》(圣经旧约的一卷书)二十七章。
再读出旁边的罗马数字:“1693年。”
这时候卡米尔已经找到了圣经,按着页码读出了对应的句子:
“任何男人或女人,和死灵交流之人都该处死。因为他们……”
他从书里抬起头,看向那解剖台上遭遇过那些可怕的,反人性的折磨的尸体,那张清秀的,宛如贵族般的面孔,冷漠的没有一丝感情。
仿佛早已在时光的洪流中被消耗殆尽。
无需从泛黄的书页里找寻历史,雷狮缓缓说出了最广为所知的常识:“十七世纪,东北部新英格兰……他们是女巫。”
无关性别,无关年龄,无关种族,那个昏昧的时代,只有互相的检举和湮灭人性的拷问。
“据说他们的生命在脑中。”
雷狮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这样就说的通了。”
传说中的存在突然降临在面前,卡米尔看着那具已然是尸体的女巫,不禁问道:“他们真的存在吗?”
“不一定。”雷狮却有了不一样的意见,“塞勒姆没有女巫,他们是孩子,年轻的姑娘,年轻的男孩。不实的指控,包裹着歇斯底里……一个领向下一个,下一个又领向另一个……但他们都是无辜的。”
“但他们没有绞死他,也没有烧死他,而是残忍得……折磨他。”
掰断手足,割去舌头,给他下毒,逼他吃掉一块审判的布,用刀捣烂□□,戳烂他的心,他的肺,他的五脏六腑,再剥了他的皮,在里面纹上不得超生的诅咒,再烧了他,最后把他埋进了地里。
“如果,如果他们对他所做的一切,我们对他所做的一切……他都能感受到?”
那活跃的脑细胞让他不得不考虑这个可怕的事实,“他也会想让我们……感受……到”
雷狮说着说着,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不用察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伤口又裂了,裂的更深,裂的更大,直至骨骸,直至脏腑。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具尸体不杀他们……因为他要让他们体会他的痛苦,把他们当成祭品,然后……得以复生。
这是他的复仇,而他和卡米尔,道格拉斯一家,都只是刚好停在了他的轨迹上。
门外突然有传开了尸体的吼叫,它们又撞起了门。
卡米尔忙顶上去不让他们进来。
雷狮垂下手,那页麻布缓缓地落到了地上。
他知道,这是无名氏给他的一个机会。
看看他现在受的伤,都是刚刚他对这具尸体做的,剖开胸腔,打断肋骨,摘心,移肺……他知道自己今天定然是活不了了,断裂的肋骨估计伤着了其他的器官,里面在流血……他突然想起,卡米尔也对他动过手——最后的大脑!
至少得……让卡米尔活下去。
他盯着无名氏的浑浊的灰眼,其实看过去,不知怎么的,他仿佛看到了里面一个精致而鲜活的男孩。
他大约是十七世纪一个乡绅家的独子,从小就被娇惯着长大,虽然家里地位不高,但平日都是照着上流社会的那一套养的,穿着丝绸,踏着高跟,平日也就做着仗势欺人的事,但也没犯过什么大错。
只可惜遇上了那个猎杀女巫的年代,许是骗到了不该骗的人,或者有人垂涎他的颜色,或者嫉妒,或者有仇……总之他就成了一个宗教和利益链中的牺牲品。
他是无辜的。
可他们……也是无辜的啊。
只是在这场猎杀之中,他们已经是落入陷进的猎物了。
“我不会反抗你。”雷狮看着那浑浊眼睛里的影子,轻轻地对他许下承诺,“但拜托,拜托不要伤害他。”
“让我帮你。”
说完这一句话的时候,灯闪了一下,再亮起时,雷狮突然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门外的尸体突然消失了。
卡米尔正松口气,转过头,却发现雷狮已经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大哥!”
台上的尸体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浑浊的角膜重新变得透亮,露出了里面漂亮的,宛如玻璃珠一样橙色眼眸;他的手腕脚腕重新接上了,身体内部的刀疤一个个地消退了,鲜血从下水道顺着引流槽退回,肺部的焦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褪去,解剖的刀口也缓缓从里面恢复着——
而这一切痛苦地承担者,都变成了雷狮。
骨折的四肢无法支撑他的身体,鲜血从衣服里缓缓透了出来,卡米尔扶住他的时候,他已经叫不出来了。
身体内部仿佛被一千把小刀插过,火辣辣的肺部让他感觉从气管到食道都已经被烧焦了,呼出的气已经成了灰雾。
卡米尔不知该怎么缓解他的痛苦,只见雷狮侧过头,折断的手缓缓向一边摸过去。
那里躺着一把刀。
“不,不”卡米尔噙着泪,拼命摇着头。
雷狮看着他,瞳孔几近发散:“拜托……”
“不……”卡米尔的冷静已经崩溃在泪水里了,他想紧紧抱着大哥,可他又怕给他带来更大的伤害。
“拜……”后面半句已经成了血沫。
尸体的舌头缓缓生长着——
然后戛然而止。
那无尽的痛苦在某一刻终结了。
雷狮看着胸口上插得那把刀,缓缓舒了口气,似乎笑了一下。
然后缓缓躺倒了。
电力恢复了。
在这种时候。
卡米尔抬起头,在亮堂的室内,他看到那四个冰柜依然还是好好的锁着的。
收音机有了电,又开始欢唱起了慢摇滚。
“雷狮!”
外面隐约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雪伦警官的,他似乎终于赶来了。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卡米尔看着躺在身边的大哥,拿袖子擦了把脸,站了起来。
“雪伦……”
他顺着那声音往外有走去,看到电梯边躺着的佩利的尸体,不禁闭上了双眼。
雪伦警长还在外面喊着:“我们看到了一个树倒下来,堵住了你的门,我们马上就来救你,好吗?”
电梯还是不能动,卡米尔便走到天窗的位置,对外面回喊了一句:“我在这”
听到了声音,警长便安抚他道:“就快到了,你再等等,马上就打开门了。”
卡米尔双手拉住天窗,用力往下拉了拉:“不行,卡住了!”
“再试一次,孩子!”
“不行,打不开!”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的卡米尔无比焦躁和不安,他拼命拉着天窗,却始终没有动静。
“……现在应该能打开了。”警长在外面说。
“不行!”
“应该能打开了。”警长依然干巴巴地重复着。
“不行,它卡住了!”
“开门。”
“不行,我说了打不开!”
“开门。”
“开门。”
“开门——”
“open—— up your heart and let the sun…… shine in……”
那警长突然唱起了歌,那歌词他在哪里听过,就在不久前,就在那个收音机里……
他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起,雪伦星官的声线变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声音。
血仿佛一下子冷透了。
他颤抖着放下手,下意识地往后退着……直到后腰靠到了栏杆。
“叮。”
底下传来一声纯净的铃铛声。
他猛的转身,底下没有半个人影,也没有尸体,只有一道空落落的环形阶梯。
他松了口气,转过头,面前却是一张放大了的脸,那是一个满身血污的雷狮,胸口上还插着他的那把刀!那瞪大的灰色的浑浊眼睛,里面仿佛有一个痛苦地灵魂在无尽地嘶吼着。
卡米尔瞳孔一下子缩到极小,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身后的栏杆经不起他这一撞,彻底裂了开来。
他还来不及发出声尖叫,身体已经重重地栽了下去,后脑勺磕到坚硬的地面,只有瞬间灭顶的痛苦,然后,再没有了声息。
几个小时后,雪伦警察带着下属破开蒂尔登家的停尸间,发现了两兄弟的尸体。
弟弟死在了阁楼底下空地,哥哥则死在解剖室的地上,胸口上插了一把刀,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伤口。
解剖室里仿佛经历了一场火灾似的,订在素材板上的照片被烧了大半,连带着录像机也给烧坏了,黑板上写着一些莫名其妙互相矛盾的句子,又是□□,又是圣经的……
看起来他们才刚把那句无名氏放到台子上就死了,尸体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伤口。
收音机还在播报着天气预报:
【今天又会是个好天气,已经是连续第四个晴天了,在三十米的高空俯瞰,窗外美好的天气,但记得带墨镜】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没人能回答他。
他的助理看着解剖台上的无名氏,向他问道:“这具尸体要怎么办?”
“把他弄出去。”
“已经安排了车等着,克斯顿,一家殡仪馆。”
“把他带出我的郡。”雪伦警官摇了摇头,重新下了指令,“把他带到弗吉尼亚联邦大学。,让沃德·拉蒙处理他。”
将尸体罩上白布,推进送尸车里。
那个白色头发深色皮肤的司机一路闷声着,过了几个路口后,似乎觉得气氛有点闷,便打开了收音机。
【听着,那是我的承诺】
他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又回到了路面上。
【你知道《希伯来书》第四章说——】
【上帝的话是万能的。】
觉得那宗教频道实在太烦,他又调了几个频道后,终于调到一首悠哉而古老的民谣:
“if your heart is filled with gloom
如果你的心里充满阴暗
so let the sun shine in……
所以放阳光进来吧……”
颠簸的路面,晃动的车体。
不知是不是错觉,无名氏的脚趾,轻轻动了一下。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