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七翎——雨相》醉饮清歌

6、第六回 莲塘碧水带笑看 处玄已经去

　　处玄已经去了五天，这五天里，上官欣每天都问一遍，处玄什么时候回来。
　　有患都是回答不知道，这让上官欣有些恼火。
　　今天是休沐日，上官欣突然说想去碧水莲塘，但有患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有患进言道：“天王三思，将奚、处玄都已外出，只剩下我一个人，如果不是必要，还是不要出门为好。”
　　上官欣刚刚散去五石散的药效，披着一件宽松的单衣，前胸袒露，正躺在青石板上休息，道：“不必如此担心，多安排一些人手不就可以了？快去准备。”
　　有患道：“武后所派的刺客可能早已潜伏在城中，只待最佳时机便可出手，属下不能让天王冒险。”
　　上官欣不耐烦地坐起身，道：“你叫我什么？”
　　有患道：“天王。”
　　上官欣道：“什么天王？”
　　有患道：“普乐夜摩天王。”
　　上官欣道：“看来你还知道，我是普乐夜摩天王。”
　　有患道：“属下当然知道。”
　　上官欣道：“既然知道，那就好好听话，我叫你来是保护我的，不是来监禁我的！”
　　有患连忙低头，道：“属下不敢，可是那刺客……”
　　上官欣怒道：“什么刺客！哪来的刺客！距离那个情报都差不多过去半年了，刺客是有，却都与武后无关，我现在怀疑那个情报有误！快去准备！”
　　有患无奈道：“是。”转身去安排出行所需的东西，不多久便回来，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行。
　　上官欣便在有患的陪同下去了碧水莲塘。
　　路程大概有两三里地，一路走过，行人纷纷被这顶华丽的轿子吸引，但当他们认出这顶轿子的主人是，又都远远地避开了。
　　有患跟在轿子旁边，警惕这四周的情况，还安排了差不多二十个暗卫，以保证上官欣的安全。
　　当轿子走过之后，人们议论纷纷，“不知道谁家姑娘又要遭殃了”，“作孽啊”，“老天爷不长眼，怎么没把这恶人收了去”。
　　甚至有一些恶毒污秽的咒骂声，传到有患耳中，但他只能在心中无奈叹息。
　　上官欣在轿子里说道：“你听到他们在骂我了吗？”
　　有患道：“听到了。”
　　上官欣道：“那你怎么不替我去教训他们？”
　　有患道：“即便他们的咒骂如何恶毒，都伤不到你的一根头发，我又如何出手呢？”
　　上官欣道：“我忘了，你是来保护我的，不是来当我的狗腿的。”
　　有患道：“不错。”
　　上官欣道：“很好。”
　　很好？为什么很好？有患看不到上官欣的表情，不知道这个“很好”是什么意思。
　　昆仑奴的脚程快，两三里地没有走多久便到了。
　　碧水莲塘在城南，那里有万亩荷塘，如今暮春，荷叶大如伞盖，层层叠叠，放眼望去，仿佛一张绿色的绒布，要铺到天上去。
　　在这绿色的绒布上，零星地散落着一些白中带粉的花苞，圆鼓鼓的，十分可人。
　　万亩荷塘，被一道白堤分成东西两半，长堤上许多游人在游玩。
　　在东半边的荷塘上，有一个凉亭，半入荷塘中，被荷叶团团围住，如一个同半遮半掩的美人，给人以无限联想。
　　凉亭里确实有个美人，她是扬州城大户沈家的千金，她已经连续第三天来到这里了。起初她的父母都不同意她出来，但实在拗不过，只好答应。之前都是父母陪同，今天家里有事，又见前两天都没事，于是今天就让她自己来了。身边自然少不了下人与护卫。
　　虽然沈家小姐说是出来看荷，但她的样子，更像是在等人，她到底是在等什么人？
　　长堤上远远走来一顶轿子，华贵之极，行人纷纷退让两边，年轻的女子更是慌张地转过脸去，不敢去看。
　　轿子走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轿帘一掀，走出一个身着华丽的男子，正是上官欣。
　　下了轿子，上官欣环顾四周，目光所到之处，行人无不惧怕。
　　看着这连天荷叶，上官欣旁若无人，高声道：“好景色！”
　　他一眼便看见那个半入荷塘的亭子，道：“咱们去那边。”或者说他本来就是要到那里去的。
　　有患顺着上官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亭子里已经有了人，便道：“亭子里有人，恐怕不妥。”
　　上官欣张开双臂，道：“我是淮南道节度使，还有我去不了的地方？”说完拂袖而去。
　　有患无奈，只能跟随，其实他已经看到了亭子里的那个女子，也自然知道上官欣要去做什么，可惜无力阻止。
　　上官欣不紧不慢地走着，似乎真的是来游玩的，但他的目光总是时不时扫过那个亭子。
　　很快，亭子已在跟前，那女子的模样映入眼帘，容貌昳丽，艳若桃花。上官欣大喜，大跨步上前，朝亭子走去，却被沈家的几名护卫拦住。
　　不用上官欣吩咐，他身后的四个昆仑奴马上冲上前去，昆仑奴力大无穷，那几个护卫根本不是对手，纷纷落水。
　　上官欣这才走进亭子里。
　　那边长堤上的人们听到了亭子里的动静，都驻足观看。
　　一个丫鬟拦在沈家小姐身前，喝到：“大胆贼子，可知我家小姐是谁？”
　　上官欣笑道：“正是因为知道，才来的。这位小姐，你连续三日来到这里，必定是在等什么人，现在你不用再等，因为我已经来了。”
　　丫鬟骂道：“胡说八道！我家小姐何等金贵，岂是你这□□东西敢觊觎的！赶快滚，不然报官把你抓起来！”
　　上官欣眉头一皱，手一伸，抓住丫鬟的衣襟，将丫鬟一提，甩入水中。
　　有患听到上官欣的话，终于明白他不顾劝告，执意要来这碧水莲塘的原因。
　　沈家小姐见此行径，连忙大叫“救命”，却不想反而引发上官欣的性子，冲上去便将沈家小姐一把抱在怀中。
　　见到沈家小姐声泪俱下，有患于心不忍，上前道：“天王，还是放过她吧。”
　　上官欣猛地回头，有患被他吓了一跳，只见他双眼赤红，面目狰狞，不再是之前临风若仙的形象。
　　此时的上官欣就是一头恶狼，冷冷道：“你说什么？”
　　有患道：“还是放过……”话音未落，上官欣一个巴掌狠狠扇在有患的脸上，顿时红肿起来。
　　上官欣道：“说清楚。”
　　有患不再说话，双手笼在袖中，紧握起拳头，退出亭子。
　　沈家小姐也被吓到，低声抽泣，哀求道：“光天化日，怎可行此禽兽之事？”
　　上官欣兴奋道：“正好让我好好看你。”
　　随着一声尖叫，沈家小姐的上衣被撕碎，如彩蝶一般在空中乱舞。
　　有患长叹一声，默默退去，他没有感觉到脸上的疼痛，只是那惨叫声让他不忍直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背过身去，不去看亭子里的惨状。
　　这种情景有患已经看过多起，但他依然没有习惯，他永远不会习惯。现在他只希望武后的刺客快点来到，任务完成便可离开，那时上官欣的生死便无人在乎。
　　又是一声惨叫，但这声惨叫却是上官欣发出的。
　　有患连忙回头，发现上官欣在步步后退，心知不妙，扑到亭中，只见上官欣腹部鲜血淋漓，沈家小姐手中正握着一把滴血的匕首。
　　一名富家千金，为何会藏有兵刃？
　　来不及细想，见沈家小姐还要再捅，有患上前打掉匕首，一掌将人打晕。
　　上官欣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连声惨叫，有患为他止血后，叫人把上官欣抬走送医。
　　一阵混乱之后，亭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留下地上的几滩鲜血。
　　上官府的地牢中，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霉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地上污秽不堪，仿佛涂了一层油脂，正泛着诡异的光泽。
　　沈家小姐在黑暗中醒来，眼前的景象差点让她魂飞魄散，眼前仿佛就是十八层地府，不禁怀疑，自己这是死了？
　　她看了看四周，自己双手被吊起，全身紧贴着墙壁。身前不远处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几只飞虫在围着火光飞舞，四周没有窗户，十分昏暗。
　　这里安静得可怕。
　　她动了一下，却牵动身上的伤口，不禁惨叫一声，但也只叫了一声，声音震得自己头疼欲裂，回声久久不绝。
　　她勉强着低头去看，自己遍体鳞伤，单薄的衣物已经破烂不堪，露出白皙的身体，身体上遍布着各种伤口，有流血的，有不流血的，她感觉不流血的伤口比流血的伤口更疼。
　　是的，疼，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很疼，于是发出一声惨叫，接着是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来脚步声，沈家小姐停下了哭喊，静静听着。这脚步声好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一样，沉闷单调，每一声都仿佛落到沈家小姐的心上，心脏猛地收缩一下。
　　一个身影出现在眼前，好像在哪里见过，是那个禽兽的手下！
　　有患道：“你还是不说？”
　　说？说什么？沈家小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有患道：“没想到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竟然有如此顽强的意志力，我各种刑具都上了，你都没有多透露出半点消息。”
　　沈家小姐嘶哑着嗓子，说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快放了我！”
　　有患冷笑道：“你终于开口说话了？”
　　沈家小姐哭泣道：“你放了我，要多少钱都可以，求你了。”
　　有患摇头道：“这不是我想听的。”
　　沈家小姐道：“那你想听什么，我都说。”
　　有患道：“我查了你的生平，发现你确实是个普通不过的千金小姐，实在想不通，武后怎么会让你来刺杀上官大人。”
　　沈家小姐一愣，道：“武后？你是说天后？”
　　有患道：“不错。”
　　沈家小姐道：“刺杀上官大人？”
　　有患回过身，从桌子上拿起一把匕首，道：“这就是凶器，当天你就是用这把匕首刺杀上官大人的，幸好大人洪福齐天，没有伤到要害。”
　　沈家小姐突然挣扎起来，叫喊道：“我没有！我没有见过武后！我没有刺杀上官大人！你胡说八道！”
　　有患等她安静下来，道：“你一连三天都去了碧水莲塘，难道你真的是去赏荷？不，你不会，因为你不喜欢，你只喜欢兰花，你从来不喜欢荷花，又怎会一连三天都去了碧水莲塘？所以你是去那里等人的，等谁呢？自然是在等刺杀的目标，上官大人。”
　　沈家小姐一时语塞，道：“我确实只喜欢兰花，但那几天的景色确实喜人，我去看看不可以吗？”
　　有患道：“当然可以，但是反常。我问过上官大人，他是如何知道你在那里的，上官大人说是偶然听说，但具体是听谁说的，不知道。”
　　沈家小姐默默听着。
　　有患接着道：“他不知道，我知道。我从上官大人身边人查起，终于查到了，原来是你家的一个丫鬟偶然间说给送货的米店小二听，那米店小二又说给掌柜听，掌柜再说给其他人。就这样一路传、传、传、传，终于传到了上官大人的耳朵里，这个过程不到半天。而那个泄露天机的丫鬟，就是你的贴身丫鬟，就是那天被上官大人扔下水的那个。”
　　沈家小姐低声说道：“如意？”
　　有患道：“没错，就是如意，你的贴身丫鬟。我问过如意，她说是你第一天从碧水莲塘回来之后，就总是有意无意地向她传递一种信息，就是你很想让别人知道你将来的几天里都会去碧水莲塘。所以她才会把你的消息给传递出去的。”
　　沈家小姐道：“我没有！这种事若是传出去，我还怎么见人？如意怎么能这么说呢？”
　　有患道：“你确实没有说过让她传递消息之类的话，是她自己多嘴说出去的，但那也是经过你的暗示。我用了一些手段，让她回忆起你跟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于是我发现，在第一天从碧水莲塘回来后，你就在哀叹空有红颜，却无人赏识，那些平日里闻名的才情之士，在碧水莲塘上竟不见一人。所以你的丫鬟才会多嘴，把消息说出去。”
　　沈家小姐喊道：“我没有说过那么不知廉耻的话！你……你胡说……胡说八道！我没有！”明显又羞又怒，自己身为沈家小姐，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有患道：“但你的确一连三天去了那里，即便再怎么一时兴起，也不可能连续三天都去。那只有一种可能，你另有目的！”
　　沈家小姐只是摇头，她只能摇头。
　　有患道：“你一个千金小姐，去赏荷怎么会随身佩带凶器？你的凶器是从哪里得来的？”
　　沈家小姐还是摇头。
　　有患道：“就在你去碧水莲塘的前一天，你见了一个人，但无论我用什么方法，都查不出你去见的是什么人。”
　　沈家小姐哭道：“我真的听不懂你说什么，求你放了我吧……求你了……”
　　有患道：“那天你一大早就约了好友去胭脂坊，一直到中午，回家途中路过琴行，你自己进去了，接着你消失了一刻钟。你的丫鬟、你的仆从、琴行的掌柜、琴师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去看过那间琴行，不大，但只要按照一定的路线行走，就能很容易地避开所有人的眼睛，从后门出去。你就是这样甩开所有人，去见了一个人，并接下了一个任务。我猜，你用来刺杀上官大人的那把匕首，也是那个人给你的。现在告诉我，你见的到底是什么人！”
　　沈家小姐只是哭泣，根本没有听有患在说什么。
　　有患道：“知道么，虽然你身上遍体鳞伤，但是你的脸却是完好的，我一直在给你机会。只要你说出跟你见面的那个人是谁，我就可以放了你，这是多么简单的事？对不对？”
　　沈家小姐好像又记起了身上的伤，哭得更凄凉。
　　有患道：“我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你一个弱女子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够了，你为他做的已经足够了，说出来，我马上放了你，好不好？”
　　沈家小姐仍只是哭。
　　有患从桌子上拿起鞭子，无奈地叹道：“我给过你机会了，很多次。”说完鞭子抽在了沈家小姐的身上，白皙的皮肤上顿时多了一道红色的痕迹，但是没有流血。
　　惨叫声在地牢里响起，一声接着一声，间杂着鞭子抽打的声音。
　　外面，暮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大地上，清风徐徐，树叶沙沙，一片和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