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曹雪芹来写《三国演义》》红里拉

12、第十二回 贤元直娇嗔箴别离 痴玄德依依话衷肠 用「袭人赎

　　却说这日午间三人方在一处用过午饭，暑气难耐，倒也无甚话儿可说，便各自回房，散了。未至晚间，诸葛亮胡乱喝了几口稀粥，便拾了本书，歪在床上。未曾翻动两页，因听见东厢房里一阵儿吵闹，便收了书，分付几个丫头去看。那丫头去了，回来道：“是徐先生房里的响动，我站在门口儿，打听的不仔细，只听见甚么曹操又甚么信的，徐先生不知听了甚么，正在那儿哭呢。”诸葛亮道：“快取了我的衣裳来，我去看看。”

　　说罢，就披了件外衣，粗略的一笼统，便匆匆过去东厢房了。方一进门，便看见徐庶正坐在灯影下发愁，身边儿静悄悄的，一个人没有。诸葛亮便道：“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跟下人抢东西，恼了不成？”徐庶推他道：“偏你个坏透了的小蹄子，人家正愁心呢，你却只顾拿我取笑。”诸葛亮见他面色阴郁，说笑也提不起精神，想必实是有大事，便不再打趣，只正色道：“无论什么，你只说出来，我帮你筹划便是。”徐庶叹口气，道：“这事，已是筹划不得了，都是我的命罢了。”说着，先去里屋里拿来个杌子，给诸葛亮坐了，又从桌子上取来书信递给他看，道：“你知道我年幼丧父，底下只有一个幼弟，全仰赖我娘拉扯。如今我弟兄两个都大了，原是该供奉老娘享福的时候，却接着这么个信儿。这叫我怎么是好呢。”那诸葛亮听他说了，已猜着了八九分，再摊开信细细看了，方知道了原委。原来那徐庶素日为人至孝。幼丧其父，止有老母在堂，和一弱弟在前侍奉。现今其弟徐康已亡，老母无人侍养。那曹操几番吃了败仗，询问了左右方知道全是这个徐庶的缘故，乃将徐母掳来，令作书召其子。徐庶收到这信，如何不忧心如焚，只恨不得化成一阵风，连夜到了母亲跟儿前方才好。

　　诸葛亮看了信，却不似徐庶那般没了主意，思忖一会儿，道：“你别着慌，先仔细看了，认定是你母亲的笔迹是否。”那徐庶忙道：“家母的手笔，我如何认不得？”诸葛亮道：“不是我多心，只是在这曹操的事上，还是要多个心思才好。我想着，这几番你在主公这里出谋划策，曹操吃了亏，定然不肯罢休的，便想着寻了你母亲来好赚你过去。我看这信里的话，倒未必十分是真的。你只回话儿说就去，且留几日我们再作他图，曹操不见你，必然不敢擅自加害令堂。”徐庶焦急道：“我难道是个不明白事理的人？只是被掳的不是别人，可是对我有生养之恩的老子娘。自打我和我弟弟生下来，他就劳心戮力，一日好日子都没过过，如今我们都大了，竟有一个就这么没了，另一个，倘也死了，那也没话说。偏生的又没死，却教他老人家独个儿在虎狼营里受苦，我徐庶若不图搭救，也就连人也做不得了。”诸葛亮见他方寸已乱，知道已是不能再劝，便分付了下人速去向刘备通报。自己又转回来，拉着徐庶的手，道：“难为你这般的孝心，我要再劝，也就不是人了。只是你与主公恩好，如今倏忽去了，他定是舍不得的，省不得要出些变故。一则，是恐你终究难去，二则，我也不怕你笑话，也是恐你伤了他的心。这头我已分付了人去请，待人到了，你只跟他好生说，以主公那样的脾气儿，必是不会强留的。”徐庶心里万般感激，只垂着泪看他。诸葛亮又道：“我跟你同窗这许多年，你出了这样的事，我竟是半分力也出不上。如今你既然心里已经有了十成的主意，我多说无益，只求你念在我俩知交多年的份儿上，到了那头好生保重自己，可别委屈了才是。”徐庶心里五味杂陈，早已没了主意，只是点头。诸葛亮又陪着坐了一会子，想着刘备想是快到了，恐自己在这里那两人倒说不清了，便早早儿的就去了。

　　那刘备见一个下人过来请，问他什么事却又说不清，心里正纳罕，又逢着厨房里的人送酥酪过来，他想着这东西甜诸葛亮必定喜欢，便一顺腿的又添了一份儿，给徐庶和诸葛亮送了来。到了门口，诸葛亮的那份儿自有旁的人去送，徐庶的这份儿便也不用人，自己手捧着进来了。徐庶见他进来，慌忙试了泪，走上前来，问了刘备在何处吃饭，多早晚回来，又吃了些什么可否称意。刘备见他这般仔细，心想这又是一个操心劳力的贤惠人儿，不觉有些痴。徐庶见他干巴巴的捧着，因问道：“这是什么，好生精巧。”刘备道：“你看我，你来尝尝，这是给你留的。”徐庶见那红白相衬的玛瑙碗里装着一块儿白玉似的奶糕子，中间是个孩子拳头大的鸡蛋黄，黄澄澄的并一干花生果子，好不精致。徐庶道：“好精巧的活计，还是主公吃了罢，我方才刚吃过晚饭了。”刘备道：“我又何尝不是吃过了的。”又怕徐庶再让，便道：“我倒不甚爱吃甜，没得白糟蹋的。不若这样，这个你拿了去，且给我剥些风干栗子吃，可好？”徐庶听了，这才接过去。又取了栗子来，自向灯前检剥。

　　刘备凑近了看他剥栗子，又借着灯影隐隐约约看见徐庶好似哭过了似的，因问道：“好好儿的，怎么哭了呢？”徐庶一面低着头剥栗子，正在心里不知道怎样开口去曹营的事儿，如今见他问，便说：“哪里就哭了。”刘备道：“怎骗得我，你看，现今脸上还有泪痕呢。”徐庶忙抹了，却见刘备在一旁笑，才知道他是试他呢，也就笑了。思及心事，又叹了口气，道：“不是为别的，只是心里念着主公的好，想着，以后要是去了，可再没有这样的人和这般的日子了。”刘备听这话内有文章，不觉一惊，忙问道：“怎么，你如今要回去哪里？”徐庶道：“我今儿接着我妈的信，说我弟弟才将没了，教我收拾了细软，赶明儿要赎了我出去呢。”刘备听了这话，越发怔了，因讷讷道：“像是我亏待你，教你家里人知道了，如今忿不平来着。”徐庶知他心重，忙道：“哪里能呢。且不说你待我素来是好的，就算是不好的，他们天高皇帝远的，又如何知道。”刘备见他这样，道：“那却又是为着什么，你别哄我，只和我认真说。”徐庶耐不过，便将那信里的原委并自己心里的苦楚捡紧要的说了。那刘备听了，心里只着急，想着怎么着地费了这好些心思功夫方才得了这两个如玉似的人，如今方才好了几日，这一个却先先儿的就要去了，怎么肯依，便道：“那曹操不存好心，我不叫你去也难。”徐庶道：“从来没有这个道理，如今不是别人，却是我老子娘遭了劫难，我身为人子，就算明知是火坑，也少不得是要闷着头横了心去跳的。不是我不念顾主公素日待我之心，只是这件事情实在情非得已，其间的道理，想必你也是都知道的。”刘备道：“孔明向来是知事的，他与你感情又好，也定是不要你去的。”徐庶见他痴，又道：“这是怎么说的，一则，道理我前头也都说了，孔明什么样的人儿，如何体贴不到；二则就真真是看在我们同窗多年的份儿上，才应当全了我的心，断没有生留的道理。”刘备道：“可你在我这儿处事也有一些时候了，你若要去，想必底下的人都是不依的，再则，你忽地就这么去了，扔下一个大摊子，大家又都没上过手，却要怎么办呢？”徐庶道：“这个你也不必着急，现成的人物那房里现就放着一个，诸事样样都在我头里，不是这样的角儿，我也不会荐你。底下的人或有与我相厚的，也不过是看素日里行事做人罢了，能有多亲近的情义，现在我要去了，不过是抱着哭一会子便是了，又没有什么奇功。我去了，仍旧有好的来了，不是没了我就不成事。”刘备听了这话，心里已知是不能够的了，心内越发急了，思忖半晌，乃说道：“依你说，你是去定了？”徐庶叹口气，道：“去定了。”刘备听了，知道儿子尽孝已是不能留的，又明白世间情理必得放他去，只是心内难过，一时讷讷，不能言语。又想起自己当初兵败潦倒，多亏了徐庶，才有了几场胜仗，又得了孔明，可惜谁曾想这花无千日红，千里搭敞篷，也没有不散的筵席，如今那一个来了，这一个却要去了。乃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了我一个孤鬼儿。”

　　徐庶见他这样，知他情重，伤心难过已是难免的了，又有几桩事并放不下，如今眼见就要回去，不如趁机一齐说了，也算是尽了最后一点君臣情义了。因说道：“万不可说这灰心丧气之话。我徐庶想来没什么大的才能，万幸于这乱世遇着主公这样的人物儿，只不曾想我命里福薄，如今早早儿的便要去了，此后心里就算一千个一万个报答的心，竟也再不能够了。我走了却也不妨什么，只是心里有几件事，记挂不下。如今既已这么着，主公也别太忧思，劳了心智也不好，只听了我这几句话，也算了了我的心愿了。”刘备道：“你既去了，我的心也灰了大半，只恐那一个也去了，倒不如就此远遁山林，再不操心这天下纷争的事了。若有来世，直教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话未说完，急的徐庶忙握他的嘴，说：“好好的，正为劝你这些，倒更说的狠了。”刘备见他着急，便道：“再不说这话了。”徐庶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我徐庶也不是什么大贤，承蒙主公你看得起，才有了今天这诸多造化，况人世间聚散离合之事是常有的，你切不可因为我的这点事，就说这些灰心丧气的话，万事要以大业为重，匡扶汉室，安汉兴刘，才是十顶十的正道。我去了，只别图良谋便是了，万不可伤怀以自伤，若如此，也算不辜负我素日待你之心了。”刘备道：“既是先生这么说，我便依先生的。”徐庶道：“第二件却是为了那屋里那个。”刘备知道他说的是诸葛亮，又听他道：“平日里尝听我说，如今得偿所愿，他是个甚样的人物儿，主公自是比我清楚，没得我在这里白嚼舌的。只是不放心，再多嘱咐几句。他那个人是顶好的，我跟他比，那就是驽马比麒麟，寒鸦配鸾凤。心气儿高，知经济学问，又是个认死命一旦看中就是死也不撒手的，原该是打着灯笼都挑不到的，如今遇见了你，倒也死心塌地，放了一百二十个心在你身上。不是我托大，只是不论看谁的面子，都还愿主公从此就一心一意对他好罢，素日多照顾他些，你听我这句，将来定得着十倍千倍的都不在话下，更何况我一个区区草芥呢。”刘备见他这般贤德，更觉伤感，只是道：“我都知道。”徐庶叹了口气，道：“别的，再没有了。我这一去，还望主公好自珍重才是。”刘备也都应了。二人又诉了一番衷肠，对着垂了一会子泪，也就罢了。

　　次日一早，徐庶便收整行囊，骑马去了。刘备携着诸葛亮并一干送行人物，依依送别几里地，直至那林木遮挡看不见了，方才作罢。

　　正可谓：

　　枉自贤德又明聪，家书一纸事竟空。

　　待到汉中称王日，何人还记徐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