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悠悠》迟丽

12、第四章 宴遇

　　展眼百花渐为红叶替，每到中秋上海市政府都将举办一场盛大的酒会，届时上海各界名士都将出席，酒会原意是为军、政、商及文化界有头有脸的人士提供一个相互交流的机会，以期谋求更大的发展。但时至今日世道混乱，发展已是一句空话，自保才是第一位，其次便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杜邦业接到请帖，邀请携家眷出席。
　　邀请函是送到杜太太手上的，晚上杜邦业回来，杜太太说：“老爷，你带郁儿去吧，这一年多来为着梁家的婚事着实委屈了她，你不准她接触生意上的事，又不许她到外面做事，郁儿大半年都没出门了。”杜邦业正色道：“那些事是一个女孩子应该做的吗？”又接着说道：“这酒会郁儿能愿意去吗？”杜太太知道丈夫的意思，他是怕又勾起女儿烦心事，想了一下说道：“不碍事，眼下婚不婚约的还有谁计较，明儿我去和她说。”杜邦业点点头，突然想起女儿前日送玫瑰糕时说的话，心中居然一闪念女儿或许真是帮助自己的最佳人选，带她去结识一下各界人士也是有好处的，这个念头把杜邦业吓了一跳，于是马上强迫自己相信携女参加酒会只是不想筱郁整日闷闷的。
　　第二天早餐后，杜太太来到女儿房中，筱郁正斜倚绣塌翻着一卷书，见母亲来了忙放下书唤小雁倒茶。杜太太见女儿消瘦不少，心疼道：“秋高气爽的，不该这么闷在屋子里才是。”杜筱郁端过茶碗道：“妈，喝茶。”杜太太只抿了一口，起身说道：“走，咱们娘俩院子里走走。”杜筱郁无法只得相随。
　　杜筱郁微抚着母亲，杜太太看着院中景色不禁说道：“终是不如北边家里的树木好看。”杜筱郁点点头，问道：“妈，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杜太太笑道：“没事你就不能陪妈走走了？”说完母女俩相视一笑。杜太太接着说道：“中秋有个酒会，你陪你爹去吧，我没精神。”杜筱郁笑道：“妈，我都多长时间不跳舞了，还是您去吧。”杜太太拉着女儿的手，说：“正是这样才该去呢，你要是不去你爹一个人出席那种场合多尴尬？就这么定了，明儿叫人给你新做一身礼服吧。”见母亲如此说，杜筱郁不再推辞。只是这么一次无心的聚会，杜筱郁与两个真情的男人相遇却擦肩而过。
　　中秋那日，杜邦业携女赴宴。杜筱郁挽着父亲走进会场的瞬间，嘈杂声似乎顿时停了半刻。浅黄近白色的旗袍端庄娴雅，偏偏改良的八分宽袖又透着几分娇俏可爱。两缕青丝轻盘将长发收束又有缎带于发间略略扎住，垂着两弯自然卷的鬓角发。如润玉的腕上笼着翡翠镯，似葱白的指间勾着小珠包。妙龄佳人，巧笑顾盼，无意处又似含情。片刻的安静之后，人们好像都回过了神，连着说之前的话，接着喝方才的酒。这片刻的宁静好似被从时间轨道上剪去了一般，可虽不见了却在每个人的心中留下了一段空白任由想象和回味。
　　随后市长宣读了祝词，酒会正式开始。杜邦业在上海不算名人，相识的并不多，但今晚却频频有人前来碰杯敬酒交换名帖。杜筱郁随父应酬，音乐响起应一位政府官员邀请，共舞之后便坐在小角落里不再下舞池。杜筱郁看着满眼的歌舞升平和一个个陌生又模糊的面孔，默默想起的却是远在重洋之外的于文泽。若不是那场荒唐的婚姻，也许此刻正与文泽哥翩翩起舞。可是杜筱郁怎么也没想到，那场荒唐婚姻的荒唐主角今天也在场。
　　梁轩一腔热血来到上海，发现这里并没有共产党的军队，所有进步人士都分布在各行各业，为理想奉献着青春，没有硝烟的战场依旧是那样的激情四射。于是，梁轩凭着自己的热情和一笔好文章决定在报业做出一番事业。他供职的这家报社言论积极敢于揭露，但是在一个月前迫于压力停刊。令所有人咋舌的是，在报纸停刊之后梁轩居然去了一家洋文报工作，言论和之前判若两人，连名字都改做艾瑞克俨然是个外国人，今天是和报社经理一同赴约。从杜筱郁进场那一刻起，梁轩便丢了魂魄般。若说美丽女子上海滩多的是，可眼前这位却是那样的与众不同，自有一股力量使人不得不想亲之近之。另外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早与她相识但又肯定是没有见过的。思来想去不知这个女子从何而来，又不肯向别人打听，唯恐惊走了丝丝缕缕微妙的情感。见杜筱郁独自出神，梁轩决定邀佳人共舞。
　　与梁轩对着的西北角另有一个人在出神，那是国军在上海的驻军将官汪沅之。三十几岁的年纪，虽不算大可此人一向不合群，每逢宴会寒暄客气之后便一个人在角落里独饮，一副俯瞰人世百态的姿势。今晚他却放弃了百态只注意到同在角落里的杜筱郁，她是什么人呢？来参加舞会的却一概不接受邀请，来参加酒会的一杯红酒又只在手中摇摇晃晃。幽暗的灯光下她仿佛不是人间的女子，愁郁的眼神中还含着化不开的思绪。是什么样的事折磨着这样一个女子，而这样单薄的一个人又怎么禁得起？想到这里，汪沅之起身走向了杜筱郁。
　　就这样在曲将尽夜已阑的时候，梁轩，汪沅之，一个为情，一个为愁，同时出现在杜筱郁面前，同时伸开右手发出邀请，同时一愣对视一眼，又保持这邀请的姿势同时望向杜筱郁。
　　杜筱郁抬眼正望见向自己走来的父亲，微笑着起身欠首道歉道：“对不起，我们要回家了。”说着从两人中间穿过，走向了父亲。搀了父亲的胳膊，翩翩而去。
　　梁轩与汪沅之目送芳影直至不见，各从侍者盘中端起酒杯，举杯示意，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