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男狐狸精 她觉得这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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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谒渊是高二下学期插班进来的。
那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早晨，课代表举着语文课本站在讲台上高声朗读，班级里同往常一样进行疏疏拉拉的早读课。
班主任王兴国领着一个穿校服的少年走进教室，打断众人，说这是新同学，大家欢迎。
“诸位同学好！在下姓李，名谒渊，字不恣，以后请多多关照。”
少年声线清越含笑，尾音微微上翘，带一点北方的儿化口音，尤其是古风小生式的耍宝介绍好生特别，一听就知此人性格活泼跳脱、爽朗机敏。
台下的同学们即刻有样学样：“哈哈哈，李同学好！在下张姓宇辰，久仰大名！”
“小生朱昊，今日结识李兄，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快哉快哉……”
“妙哉！妙哉！”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喷井式的爆笑，天花板都快被这群学生的笑声震开了。
“安静！都安静！”王兴国严肃地提高音量，喊了几遍才压制下来，不理解现在年轻孩子的网络梗，只觉得底下是一群未开智的泼猴，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个个都这么会念是吧？那待会儿下课抽五个同学背诵屈原的《离骚》，谁要是卡壳漏字，放学留下来罚抄七遍。”
班主任厚重的镜片底下漏出一丝邪恶的冷光。
“啥？七遍？！”
“老王，离（你）好骚啊～”
“长……长太息以掩涕兮！哀！哀学生之多艰……”
一片喧嚣声里，只有坐在最后一桌的长发女生安安静静，眉眼低垂，没有抬头。
沈易柔认真地默念课本，心中早将这学期的古诗文言背得烂熟。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这一切欢声热闹都与她无关。
她在校园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以后争取考上最顶尖的大学，就有更大的可能弄清自己身上的病因。
她对其他事情没有太大兴趣。
准确来说，对参与人类的社交行为没有太大兴趣。
但是，那个带着阳光热度的少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她旁侧的空位上停下来。
“王老师让我坐这儿。”
沈易柔抬起头。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向李谒渊。
少年身量很高，骨肉匀亭，穿着统一发放的蓝白短袖校服，衣领纽扣留了两颗没扣上，露出一截白皙削薄的锁骨和脖颈。
她拧了拧眉毛。
虽然是男生，却生了张女生一般的巴掌小脸，眉间一颗暗红色小痣，下颌线条柔美又不失凌厉，尚未成熟的五官介于漂亮与帅气之间。搭配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对她微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极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少年的头发。
校规要求男生不留长发，他的头发却比规定长度长出一截，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用一根黑色的短发簪固定。发簪尾部雕着一朵小小的莲花，有点骚气是怎么回事。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高中校园格格不入的……江湖气息。
沈易柔不禁生出十分的警惕。
她对陌生人本能地产生心理抗拒，特别是这个人贸然间要来与她做同桌。
一定会发生很麻烦的事情。
……真不想要。
之所以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桌，就是为了避免发生麻烦，她抽屉里固定备着一次性手套和整包湿纸巾。
每天早上，沈易柔第一个抵达班级，仍不能松懈，桌椅板凳均要用湿巾里里外外擦拭一遍，确保没有可能残留别人触碰的痕迹。
因为之前有次在图书馆，她就大意了，不小心碰了一下别人摸过的书脊，导致当场昏迷过去。在幻觉里困了二十分钟，醒来后她整张脸面无血色，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心脏狂跳不止，好半晌才缓和过来。
自那以后，沈易柔对自己接触的物品和可能接触自己的人都十分谨慎。
特别是人，更抱有极深的戒备心。
“你好呀！沈易柔姑娘。啊、因为要当同桌的缘故，王老师已经向我介绍过你了，也将注意事项嘱咐过了，你放一百个心好啦！”
“？”
沈易柔的目光犀利扫向老王，讲台上王兴国冲她无奈地笑笑。没办法，班里只剩她旁边这个空位了。
“你……好。”沈易柔说。
她的语气冷淡得像在跟他身旁的空气打招呼。
李谒渊却不以为意，言笑晏晏地坐下来，把鼓鼓囊囊的书包往桌面一放。
藏青色的书包像手工缝制的款式，针脚工整细密，上头还绣着太极八卦图，拉链上坠着一枚古铜钱，很奇特。沈易柔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但她马上移开了目光，偏过头去，身体也往墙壁里侧挪了挪。
不知是天热的原因还是什么，这个少年甫一靠近，沈易柔就感受到一股暖洋洋的热量，好像被一只燃烧的火炉紧挨着，那热气儿直往她肌肤毛孔里钻。
沈易柔缩了缩脖子。
却听身旁李谒渊感叹了一句：“好凉快啊！”
“对了，”他想起什么，扭头问她，“沈姑娘你想坐在外边吗？”
坐外边方便课间去上厕所。
但沈易柔很少上厕所，摇头拒绝了。不如坐在靠墙的角落，更无人打扰。
李谒渊点点头，又对她掀唇笑了一下，笑得像只男狐狸精。
沈易柔视线躲避，决定远离这个人，尽量少和他说话。
倒不是对这个新同桌反感，只是他看起来太闹腾了，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热情与活力，仿佛一团行走的小太阳。
骄阳似火，光是坐在旁边，就让她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热烈拥挤。
沈易柔不喜欢太热闹。
她喜欢平和，喜欢安静，好像全世界都与她无关的安静。
而李谒渊恰恰相反，他显然不怎么喜欢安静。
就算沈易柔不说话，那张巧嘴依然话痨不停，就算问话没人接茬也不觉尴尬，讲相声似的开启自问自答。
“沈姑娘你几月生的？我八月生人。”
“欸，沈姑娘，你猜我书包里藏着什么？”
“噔噔噔！”少年摸出两个大白兔奶糖，神秘兮兮笑道，“来一个？”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私藏的是香烟呢。
沈易柔摇头拒绝。
还是前桌的女同学被话声吸引了注意力，转头看过来，瞧了他几眼，开口说：“李同学，易柔不会吃别人给的东西，你不要影响她背书啦。但我没吃早饭，能给我一个吗？”
说话的女生叫高漫，面颊微胖圆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还不待李谒渊回复，前桌的胖男生朱昊也跟着转过脸凑热闹：“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好吃的？也分我一个！”
“额…好啊。”
就这样，李谒渊唯二的大白兔奶糖赠送给了两位前桌，并且自然地与之熟络上了，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来。
仨孩子在早读课的间隙聊得热火朝天。
旁边的沈易柔只是安静埋头读书，自然地和不属于自己的社交隔绝开。
直到上课铃声响了，前面的两位同学才依依不舍地转回头去，似乎还未尽兴。
李谒渊吐了吐舌头，聊得那是口干舌燥。
接着，他从书包里取出了风格很朴素的老干部式保温杯，拧开瓶盖猛灌几口冰水，这才觉得好多了。
沈易柔余光瞥了一眼，又默默收回视线。
她觉得这位李同学有点奇怪。
后来相处的时间久了，沈易柔还发现了更多的异样。
李同学对英语和数学兴趣寥寥，每次听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犯困，趴在桌上画符——是真的符，不是鬼画符。
虽然用的是圆珠笔，但线条流畅，结构复杂，写在明黄的纸上，看起来不像是胡编乱造。
注意到目光，李谒渊朝她看过来。
沈易柔即刻别开视线，装作在认真听讲的样子。
“呵。”
她似乎听到他轻笑了一声，随后低下头，继续刷刷刷地涂写着什么。
“……”
不知这是什么意味的笑，但沈易柔心里有些窘迫，决定再也不理会他在做什么了！
没多久，旁边却推过来一张字条，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
「你一直在偷看我？」
手心一紧，沈易柔捏着笔，颤颤巍巍落下三个大字——
「我没有！」
「没事，你以后想看就看，看多久都没问题。」
紧接着，他又推过来一张：「哎，谁叫我长得肖似卫玠、颜如宋玉、貌比潘安呢！」
沈易柔：点点点
李谒渊：是点头的意思吗？
“？”
沈易柔终于偏过头，冷然睨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李谒渊接收到了这个眼神，非但不恼，反而一乐，像是找到了某种乐趣。他在纸上刷刷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沈姑娘，似乎比起开口说话，你更喜欢字条交流呢*￣︶￣」
沈易柔回应了四个工整娟秀的字迹：「别烦我了。」
李谒渊看着这几个字，却止不住地笑，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
沈易柔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她都烦他了。
「好，不烦你了。」他在纸条上写，「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
李谒渊下一张字条马上甩过来——「放学别走，校门口见。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沈易柔当然不可能赴约。
她套上一次性手套，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后方的垃圾桶里。
放学后，照例在教室多待了二十分钟，等走廊里的人声彻底消散了，沈易柔才背起书包往外走。
经过校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群人围聚在小广场上。
一如往常，沈易柔没有去在意，继续往前走着。
然而她好像隐隐听见了李谒渊的声音。
他……放学不回家，在校门口做什么？
沈易柔远远停住。
乌泱泱的人群中央，只见少年换下校服，穿上了一件藏青色的窄袖道袍。他面前支了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黄绸布，布上印着八卦图。
李谒渊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玄机妙算”四个大字，正唾沫横飞地给一个高个子的女生看手相。
“学姐，你这条感情线分叉严重啊！”他摇头晃脑，语气痛心疾首，“说明你心里装着两个人，这两个人在你心中皆有分量，情节剪不断理还乱，对不对？”
学姐面红耳赤地缩回手：“你、你怎么知道？”
“天机不可泄露。”少年神秘一笑，“不过我可以送你一张桃花符，放在卧室的枕头下，保你一个月内理清心绪，做出正确选择，缔结良缘。看你是新客，桃花符折后价只要幺八八，童叟无欺，不灵包售后。”
目睹这一切的沈易柔面无表情。
只觉得李同学的把戏也太小儿科了，将近两百块钱也不是小数目，怎么可能会有人——
那学姐掏钱的速度比下课去食堂打饭都快，还不忘对李谒渊道谢。
沈易柔：“……”
好吧，骗骗有钱人，骗骗恋爱脑，这位李谒渊同学果真是晚年贩卖保健品的个中好手。
没兴趣看他继续欺骗下一位受害者，沈易柔转身走开了。
没几天，李谒渊在校门口摆摊的事就被班主任知道了。
不知道谁告的状。
王兴国把他叫到办公室训了一节早读课，大意是“你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搞封建迷信的”、“再这样叫你家长来”、“你一个学生又不是出家穿什么道袍像个什么样子”。
在同学们的窃窃私语中，沈易柔听说了个大概。
但是，李谒渊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阴霾阴云，甚至心情看起来更加好了，如窗外太阳光折射出的光晕一般灿烂。
沈易柔感到不解。
她真不理解这个男生。
从来没有一个学生去办公室被老师训斥一顿之后，情绪没有一点儿低落挫败的。
李谒渊坐回座位，面上神清气爽：“今儿真是个好日子呀！道爷我开门大吉！”
沈易柔疑惑地看向他，没开口问什么。
少年却心有灵犀，自发地将身体靠近沈易柔，她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忙往墙角躲了躲。
隔着一段距离停下，李谒渊宽阔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沈姑娘，偷偷告诉你，刚才我坑了老王两百块！”
“什……什么？”
“我帮老王算了一卦，他生肖属虎，今年四十三岁，命里缺木，这两年有点流年不利，容易破财。于是，就给他推荐了一款道观里热销的开运檀木手串，开价二百八十八，他斟酌着买下了。其实这手串我师父平时只卖八十八，嘿嘿嘿。”
沈易柔：“呃……那个，你怎么知道王老师属虎？”
“观面相就行。”李谒渊头头是道地科普起来，“老王一看颧骨高，眉骨突，耳垂厚而红润，典型的寅虎相。而且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露出犬齿，属虎的人犬齿比常人尖，这叫‘虎牙显贵’，虽然放在命格里是好事，但放在性格上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说明王老师这人，看着凶，其实怂。”
沈易柔没忍住，嘴角抽动了两下。
“所以你就这样多坑了王老师两百块钱……”好缺德的学生啊，她在内心腹诽。
李谒渊坐正了身体，从校裤口袋里顺出一串别无二致的檀木手串，他手指间把玩起来：“其实也不算坑人，若是我不卖他手串，说不定他今年会破更大的财呢。”
沈易柔表示不理解，她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玄学，认为这都是骗人的把戏罢了。
不过……他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呢？不怕她向老王告密吗？
沈易柔：“你难道不怕我对老王说这手串只值八十八？”
“嗤。”少年轻笑，淡淡地撩了一下眼皮，歪着脑袋托腮看着她，“这手串值多少并不重要，无论多少钱，只要能求个心安，老王都会买的。”
“你我有缘，我信任你，所以告诉你。况且——”他唇角弧度加深，“沈姑娘看上去也不像是会多管闲事之人，对不对。”
小少年面若桃花，那笑容太妖冶。沈易柔不敢多看了。
下意识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淡声：“哦。”
她确实不会多说什么，本就对这些事情没多大兴趣。
但下一秒：“你是缺钱吗？所以才卖这些……”
话刚出口，沈易柔就后悔了，不该多问的。
李谒渊答得直接，毫不掩饰自己的贫穷：“是啊，我缺钱，很缺很缺。”
沈易柔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直接承认，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再问下去就该涉及对方的隐私了。
这时，上课铃声及时打响，开启属于学生的平淡一天。
二人对话自然而然结束，沈易柔翻出课本，脊背坐直。
思绪收起，不得不承认。
自从她和李谒渊当同桌之后，原本枯燥的生活似乎多了很多新奇的情绪。
李同学表面上像一个不羁的江湖骗子。但是，隐约能感受到，他身上藏了很多自己的秘密。
和她一样。
沈易柔觉得，既然他们注定不会是多深的朋友，那一些秘密也就没必要挖掘出来，没必要与他交浅言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