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无语燕双飞》苏菲爱吃肉

27、中夜相从知者谁

　　送走宇熙，我像一只鸟儿一般欢快跳跃着穿堂过室。我与每个人热情打招呼；给了阿玛和额娘每人一个热辣的拥抱；在广善小肉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拉着莹莹和瑾莲跳起了圆圈舞，晃得他俩大叫“受不了”。事后，我像是昭告天下一般双手高举过头，大喊：“兆佳府的各位，我瑾月又杀回来啦！”

　　可是，除了广善围着我咯咯笑着跑来跑去之外，每个人脸上都不像是很高兴。我一阵害怕，难道他们都已经知道了我与四贝勒的事情？可看看大家，又像不是。

　　“皇上还没回宫，在路上就下了道旨，太子被废了。”我们兄妹几个凑在一起的时候，三哥解了我的疑问。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这么突然，说废就废？

　　“什么事情这么严重，竟让皇上他发这么大火，到了这种地步？”我还没从震惊中缓解过来。虽然太子之恶劣路人皆知，但曾经也做过许多坏事，可最坏也只是自诫，皇上从没动过废黜的心思。我仍百思不得其解。

　　四哥今天宿醉似的没多少精神，紧锁眉头软软地窝在圈椅里操着浓浓鼻音：“阿玛昨天回来说了。还记得那额库里大学士吗？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竟然在南巡之际八百里加急上了道折子，上列八贝勒与一干人等的种种劣迹。皇上阅后大为光火，叫了八贝勒问话。可结束之后，八贝勒有惊无险，只是那额库里……哎，成了众矢之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又问：“那额库里大人与太子又何干？”

　　他叹了口气，说道：“你忘啦？额库里就是太子的老师，当然，还有更深一层的关系，可以说是太子身边儿的人。”

　　我明白这“身边人”是什么意思，可还是觉得太子也太不小心了，只因为一个人就弄得身败名裂？

　　“此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太子之前的劣行皇上早就深恶痛疾，正好又不知是谁将之前他陷害三贝勒、私自营党、朝中包括索额图在内的半数都为太子党羽的事情全部抖了出来。皇上一时气急，竟吐了血。好转之后，就做了废黜的决定。”果然，明争暗斗，虽无硝烟，可却步步惊心，惨不忍睹。太子在那高高的位子上，可就像这样，一夜之间，一切光华灰飞烟灭。心中一凉，头一次感受到了恐惧，真真实实，并且就在我身边。

　　想起那日南园的相遇，这才几日啊！我又问：“额库里大人今后会如何？”一定好不到哪儿去吧！

　　“死了。”三哥干脆地回答。

　　什么？死了？我手上一缩，紧紧抓着椅子把手，颤抖的身子引来瑾莲和莹莹的侧目，我张了张嘴，发觉自己声音都在轻颤：“怎、怎么会这样？”

　　四哥也被我弄得莫名其妙，稍微坐直了身子，关切地说：“月月，你这是怎么了？”

　　“他为什么死了？四哥，告诉我！”

　　他被我弄得云里雾里，还是三哥开了口：“官兵到他府里时，全府上下无一幸免，毒发身亡。发现额库里他死在自己书房里，喉咙上插了一根毛笔，十分可怖。”我捂了嘴，睁大双眼难以置信。三哥歪了歪头，用一种疑问地语气自言自语：“奇怪的是，桌子上还有一本奏折，想是为自己开脱所写。才写了一半，上面的字都用血糊了。一个还要为自己辩解的人，怎么又会自杀呢？”

　　“啊！”我再也坐不住了，叫了一声，突然站起来，抬脚就要朝门口去。

　　奏折、南园、黄色的本子、毛笔、几十具冰冷的尸体……所有在我脑子里一遍遍闪过，感觉就要爆炸了！

　　“月月，你怎么了？”瑾莲拉住我，扳过我的身子，可马上惊讶地大叫：“月月，你怎么哭了？出什么事情了？”

　　三哥、四哥、莹莹一听，也赶快凑了过来。我愣在门口，机械地抬手摸了摸脸颊，可不，脸上冰冰凉凉一片，已然泪流满面。可我顾不得这些，像着了魔一般直愣愣往外走，嘴里念叨：“让我去，我要找他问个清楚，我要问个清楚……”

　　四哥急了，用力把我拽到他跟前，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月月，你要找谁？你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你这样让我们很害怕，你知不知道？”

　　被他一问，我又吓了一跳，猛然回了神，害怕地用手捂了嘴，捂得严严实实的。他们还要问，可我拼命摇头，失神落魄地说了句“别问了”之后逃似的奔回了房间。把宝珠赶了出去，反锁门，在床上撕心裂肺的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筋疲力尽，昏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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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并没有因为太子的罢黜而停止前进的脚步，反而像是烦恼了这年夏天的苦长，加快了几步，奔向了凉爽宜人的秋。

　　终究，我那日的激烈行为成了个迷，我也下定决心将此事深深隐在心底那不会碰触到的地方。我又变回我了，整天快快乐乐，与兄妹朋友在一处打闹嬉戏。隔三差五去与四贝勒约约会，甜甜蜜蜜地逛大街、尝遍京城小吃。有时在车里，他会搂我在怀，听我东拉西扯，直到我恼怒他的不积极附和扭头嗔怪时，他也总会出其不意、又似蓄谋已久的与我缠绵相吻。之前我还很不习惯，可慢慢地竟觉得像是做坏事一般刺激好玩，居然开始学着时不时逗弄逗弄他，十分欢喜的看他那慢慢变化的表情。此举总会惹得他忍无可忍，亲密过后轻刮我鼻头：“小东西，折磨人！”

　　他在城北有一处居所，是当年大婚时皇上另赐的院子。我去过几次，但都是因为他忙得脱不了身的时候陪伴着他写折子、处理政务。每次在那装饰简单的书房里，他写字，百般无聊的我就随便捡了本书去看。有一次拿了书习惯性地到窗户下面去，可却惊喜的发现原本摆在那儿的一张凳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软榻。我欣喜地告诉他自己的这个发现，他笑了笑，道：“凳子坐久了不舒服，就换了榻。你要等得实在无聊，睡会儿也无妨。”

　　十三阿哥也常来，刚一开始看到我还很惊讶，想都不想就说：“月月，我还以为你和宇熙……”话没完，也终开了窍，一拍脑袋，笑着摇头。我很喜欢这个安静的小院子，觉得在这里看他写字真是一件惬意的事情。窗子外的小花圃修的也很精致，每当我乏了就搭在棂上看那片绿草红花，可一回头，总能发现他也正若有所思的望着我。嘴角轻扬，就又低头奋笔疾书。

　　府里这段时间也是好事连连。先是姨姨来了，为莹莹与四哥的事情和额娘商量，我很是佩服姨姨的高瞻远瞩，这才明白当时她为何不急着让自己女儿回家的原因。三哥也终于将聘礼送到了穆蕊府上，就连广善也时不常坐在门墩儿上翘首以盼这个新额娘，让三哥哭笑不得、我和瑾莲功成圆满的欣喜非常。思蓉打从知道我的住址之后就三天两头跑来与我和瑾莲一处玩闹，渐渐成了我们的志朋好友；就连三哥对这个喜好舞刀弄枪的格格也十分喜爱与钦佩，经常指导她那些花拳绣腿。

　　转眼，中秋佳节就来到了我们面前。

　　月圆之夜，京城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不夜天。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霾也因这喜庆气氛烟消云散，阿玛心情大好，携了全家上下十几口人全数出动去看灯会。

　　莹莹在这之前就随自己额娘回了家，四哥一出门就不见了踪影，满心欢喜去与佳人月下相会。瑾莲在人海里看到偷偷溜出宫来正等自己的十三阿哥后撇了我，袅袅着过去。三哥也与穆蕊约好了，抱着广善兴致勃勃消失在灯海里。此等良辰美景，就连阿玛也左右拥着装扮异常美丽的额娘与姨娘去寻找他们的浪漫情怀。一时间，竟然就只剩了我和宝珠，想起现在四贝勒应该正和他那福晋在宫里赏月后，心里升腾起一种莫名的后悔与嫉妒。

　　在额娘那里当职的巧兰、巧梦两姐妹与宝珠约了去看灯火戏，我呆了一会儿就觉无聊，不想打扰看得十分亢奋地三人，悄悄出来，在街上漫无目的瞎逛着。今晚灯会非常热闹，到处都是人，有全家老少一起上的，也有人约黄昏后的书生小姐。灯火交错里把一切都照的朦朦胧胧，站在熙攘的街道上我居然有些不知所措。

　　“月月？”一个声音穿过人群传来。

　　我回头找寻，灯火掩映下，宇熙站在过往人群中一动不动。我看迷了眼，有些不能相信是他。可再仔细一瞧确定是他之后，心头一颤，恍然如梦。

　　我还恍恍惚惚，他走过来在我眼前晃晃手，笑着说：“怎么了？像是痴了？”

　　我瞧着他，沉浸在虚无飘渺里，慢慢说道：“宇熙，你刚才站在灯火里，人来人往，我真的看痴了……”

　　他一怔，火光明暗交错中我似乎看到他脸上有道一闪而过的晕红。我咧嘴一笑，决定饶了他：“怎么就你一人？”

　　“和他们走散了，果然真能碰到你。”

　　走散了，还是果然？他这句话好像是两个意思。

　　他离了群，我也落了单。正好都是闲散人，就一处赏灯吧！可别浪费了这圆月——我径自想着，笑了笑。

　　本来百无聊赖的赏灯会，就在他的陪伴下瞬间变得好玩起来。我拉着他的手穿行在灯海里，看看走马灯、冲进人群里猜灯谜、碰到杂耍团也疯一样地欢呼叫好……把我的笑声留在了每一个角落。自始至终，像是约定好的，我没有提四贝勒，他也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并未松开过。整晚，似又回到了从前，我心里只想着他，他眼里只有我。

　　行到一处，走在身旁的宇熙低头瞄了一眼我正在研究的纸条，那是一张从方才抽缘游戏上得来的诗签。我看玩的人不少，便强拉了他去抽签，可最后才发现都是些情侣。这是一种略显女气的游戏，一对男女分别从筒子里抽签，上面分别是两句诗，如果对成了整首那就算是有缘分，并且有奖品奉送。但大多数都对不上，大家也不当回事，只作一乐。

　　看了看那半首诗，我抬头埋怨他：“宇熙，你那张上写的是什么？抽完就走，也不给我看看，真是没趣！”

　　他冲我一笑，还是不给我看。我气恼，一路走走停停来到了府门口。终是不甘心，伸手去要那纸条。

　　“不在了。”他笑看着我，背着手摇头。

　　“少来，我明明看到你把它偷偷藏在袖子里的！”说完就上前去掏他袖子，他也不拦，任我翻腾。

　　“如果对上了怎么办？”

　　“怎么会，那一拨人都没有对上的！”找到了，他居然藏得这么深，哼！

　　我揉捏着纸条，想看清楚到底上面写了什么，可无奈光线不好。

　　“进去吧，进去了再看。”说完，他推了推我，笑着转身走了。

　　我几步跑到门口大灯笼下，就着红红的火光看那纸条。忽然一惊，掏出自己的那张，两张一对，傻了眼。抬头去找他人，可早已空空荡荡，无踪无影。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对上了，是那首《凤求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