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离合》霜天草莓

19、第 19 章

　　她以为眼下，定是人生里，那些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光。冬日里不够温度的阳光，都能叫莲君内心温暖明亮。
　　过了年，熙照谈妥了新的合约，到四月，云卿班就能登台黄金大戏院。一得到消息，如卿就请大家海吃一顿庆祝。
　　连着好几天，莲君都按捺着兴奋，直到可以给明翰打电话。这一天下着冬雨，她打着伞快步奔到公用电话亭。听着电话尚未接通的嘟嘟声，她愈发着急起来。
　　“喂——”明翰终于接起了电话，声音里有无法掩去的疲倦。
　　“明翰，是我啊。”
　　“哎，我知道，你好吗？”
　　听到对方没有喜悦的声音，她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还好，你很忙对吧？”为何恋人间的谈话会语塞？
　　“是，不过，上次的事真的很抱歉。”
　　“哦，你说那件事啊。”
　　约好去看电影，结果他爽约，害得莲君枯坐到电影散场。她生气，但是没有气太久，想到他几乎过着双重生活，一半是学生，一半是革命党人。他用全部的热忱投注的事，是不容辩驳的值得。
　　“已经过去了，我不再生气，因为我知道没有下次，对吧？”
　　“呵，莲君，你……我都不知如何形容你的好了。你还是惩罚我吧，怎么都可以。”
　　“惩罚？难道罚你再也见不到我？”
　　“不不！这罚得也太重了！我受不了的！”明翰在电话那头大惊失色。
　　“呵呵，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打死也不敢了！”明翰深深叹息，“莲君，我很想你，真的。看书的时候，想起你，想你在看什么书；有天下雪，想你可有用我给你买的围巾；就连前几天，我和家人去老正兴，吃着下巴划水，我想，如果你也在就好了。”
　　她听着他平实的言语，拿开话筒，深吸一口气，复又拿起话筒说：“你也不脸红，旁边有人吗？”
　　“我自己的心意，管别人干什么？”
　　“去！你……你最近这么忙，学业还跟得上？”
　　“过得去。对了，图书馆到了一批新书，我挑了几本借阅，一得空就给你送来。”
　　“行！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们云卿班下个月就能登台黄金大戏院！”
　　“真的？莲君，你太了不起了！不过，也没啥好奇怪，任何舞台你都能征服！”
　　“你太夸张。可能一来我们的戏出彩，但多半是因为班主的人脉。”
　　“呵呵，怎么都好。首场演出我一定来！”
　　“嗯！我想办法给你留票。我得回去了，下周再给你电话？”
　　“嗯，还是这个时候，换我打过来。”

　　莲君回到尚贤坊，进了屋，就看见依依来了。
　　“又是电话？”依依将她拉到一边，悄悄问她。
　　“是，被您老人家猜中。”
　　“别说我乌鸦嘴，你还真是放心他。”
　　“怎么了？”
　　“这几个月，你们才见面几回？他是少爷大学生，到底在做些什么，你都知道？”依依对明翰的若即若离很是不满，替好姐妹不值。
　　“他课业繁重，还有学生活动。”
　　“你真是什么都信！就说那个电话亭，他有空呆在里面，不如和你见面！”
　　“他总有理由的。”有些事，她实在不能告诉依依。
　　“你怎么都不好奇？那个公用电话亭，你只要查一下黄页，就能知道在哪儿，去看一下也无妨。”
　　她明白依依的担心，只能推脱道：“哎，我晓得，你别担心。”
　　“今天的晚报来了啊？我们看看有什么新闻。”她见张妈拿着报纸进来，赶紧转移话题。
　　“你们正好帮我读一下，这么大一副阮玲玉的照片，是什么事？”
　　“哦哟，”依依吃惊不小，“阮玲玉逝世！”报纸上的玉照，是端庄婉约的美人。
　　“啊？她好年轻的呢，出了什么事！”张妈平日里只看过几部电影，却全都是阮玲玉主演。
　　“报纸上说，是自杀呢。”莲君扫过一遍报道，和张妈说了大概。
　　“作孽哦！把安眠药混在稀饭里？这么想不开？”
　　“她这样的大明星苦恼到要寻死？普罗大众不要活了呢。到底是什么过不去的坎？”
　　“她的遗言是‘人言可畏’。”莲君亦是不明所以。
　　随后的几日，这沉重的新闻仿佛压在她们心头。报纸上长篇累牍的报道，张妈每次都要她们读来听。
　　“可怜啊，才二十五岁。”张妈无限惋惜。
　　“是啊，据说有影迷跟着自杀的。”莲君往炉子里添了些柴火，似乎这些天离春天还好远。
　　“14号那天的葬礼，可算是盛极一时的哀荣。我们站在大街上就觉得人多，今天报纸说了，灵车所经之处，万人空巷，沿途夹道挚爱者多达30万人。”依依放下报纸说。
　　“哀荣？这些死后的事要来何用？唉，要我张妈说啊，活着比什么都好。”
　　“她没遇到良人，那一个两个都是无赖！”
　　“是三个男人！今天有份小报说的，还有个导演呢。哦，对了，渔光曲的导演！莲君，你还记得吗？”
　　“哦，有印象。”
　　“唉，最后受苦的还是女人！你们两个啊，将来把眼睛都睁大了！”
　　“不管怎样，在小洋房里自杀，我不会做这样的事。”依依说道。
　　“红颜薄命啊！”张妈又在感叹。
　　“往好处想，”莲君小声说，“她将永远二十五岁。”
　　“为这点年轻貌美，命都不要？”依依完全不同意。
　　“呵呵，依依，年轻和貌美你现在两样都有，想不出来有人会不惜代价。”不得不佩服张妈的市井智慧。
　　“依依，明天有空吗？”等张妈走开，莲君悄声问。
　　“嗯，是杰森搬家？”
　　“对，他说自己可以应付。我想我们去祝贺他乔迁新居吧。”
　　“好好的石库门不住，搬去公寓？”
　　“嗯，他一个人住，石库门大而空。住公寓大约有电话的，方便许多。”
　　“也是，能省则省，实际一点。他一直开心忙碌，倒没想起他是个离乡背井的呢。对了，我们首场演出的票子，正好给他送去。”
　　“哦？师父给你了？那个，有多吗？”莲君有些支吾。
　　“知道，预备好了。”依依故意阴阳怪气说道。
　　“我请喝茶，谢过柳大小姐。”

　　四月春回大地，莲君他们终于迎来新舞台的首场演出。
　　开场就是重头戏，熙照和如卿合演游龙戏凤。
　　趁着间隙，依依和莲君躲在幕后，悄悄看向观众。莲君瞧见杰森准时来到，在底下使劲鼓掌。
　　可是等到现在，都不见明翰踪影。
　　“今天有大人物会来。”依依怕她沮丧，岔开话题。
　　“是谁？”
　　“军队里的人物，是两位少校的上司呢。”
　　“中间的包厢？好像还没有到。”
　　“这个不清楚，可能路上塞车。”
　　莲君明白她指的什么，随即说：“是可能。两位少校也没都到吧？”
　　“蔡少校怎么会不来？好像是安少校去接待大人物的。”
　　“嗯。不管这些了，依依，我来帮你整妆。大师兄在后台都快扮好了。”

　　台上霸王别姬演出正酣，莲君依然没有等到明翰。她妆扮齐整，静静坐在一边候场。杰森提着相机进来，想要给她照相，却见她一脸忧伤。他以为是她酝酿情绪，只好在一旁拍她侧面。
　　过了好一会，她才发觉，转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杰森只恨刚才没有按快门。
　　“我刚才听你师父说，今天全满，包厢也是。”
　　“嗯！全是师父们的功劳。”
　　“中间包厢的什么人，真是不好，迟到。”
　　“是吗？迟来，总比不来好。”
　　“这个……你说今天，介绍我认识一个朋友？”
　　莲君忍不住蹙眉，说：“哦，大概，大概他来不了。”
　　“哦，这样，可惜。”
　　听到台上隐约的唱词，杰森觉察快是莲君上场的时候。
　　“莲君，我去坐好，等你上台。”
　　“嗯，好。”莲君朝他摆摆手。

　　“——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是嫦娥离月宫。”一上台，她就是贵妃，不再有旁的情绪。今天是她新的起点。
　　“我们要真正的民主……”一声大吼，打断莲君演出。
　　只见台下涌出很多学生，边撒着传单，边朝着中间的包厢冲去。混乱中，有人尖叫，有人怒吼，有人乱跑乱撞，完全乱作一团。
　　白色的传单缓缓在空中落下，就像某天晚上飘落的雪花。已模糊的她的双眼，清楚看到一人的身影。
　　他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