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乱撞》东湖月

3、沙

　　1

　　宋祖儿第一次见到吴磊的时候是在六岁。

　　在她父亲死后，她的母亲程媛带着六岁的她嫁给了宋志远。等他们办完婚礼度完蜜月，才想起被留在宋家的宋祖儿，赶在她上小学之前办了场舞会。

　　其实宋祖儿之前不叫宋祖儿，不过她自己也忘了叫什么，无所谓了，反正舞会之后她也只能是宋家的女儿。

　　吴磊就在舞会上，跟着父母一同来的。

　　程媛和宋志远一起在给客人敬酒，这场舞会明面上是对外宣告宋家多了个女儿，身为政客的宋志远怎么可能会放过这次拓展人脉的机会，也就无心照顾宋祖儿，宋家的下人也并不重视这个多出来的大小姐，刚好宋祖儿并不喜欢大人们相互虚伪的场合，乐得清闲，溜到了前院。

　　宋祖儿抱着和毛绒小熊坐在秋千上，穿着小皮鞋一晃一晃的，脚链上的珍珠衔接处磕着生疼，她干脆取了下来戴在了小熊手上，看到躲在暗处的吴磊，笑了。

　　“你笑什么？”被取笑的小吴磊也不恼，走到了灯下，宋祖儿的面前。

　　宋祖儿摇摇头，声音清甜，“没什么。”

　　“你是公主吗？”吴磊问道。

　　“我不是。”宋祖儿说。

　　吴磊不信，“你穿着公主裙呢，你就是公主。”

　　小祖儿撑着脸，“哦”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吴磊十分不满意宋祖儿的反应，爬上秋千后坐到了她身边，“你快问我是不是王子呀。”

　　宋祖儿歪头看着他：“你是王子吗？”

　　吴磊也歪着头，“我不是。”

　　宋祖儿看着身旁穿着小西装踏着小皮鞋的吴磊，浑身上下都十分正经，就连小领结也扣的整整齐齐，出声问道，“为什么呢？”

　　灯光从吴磊的发尖漏下来，精致又稚气的脸上写满了认真，“因为你说你不是公主，所以我才不是王子。”

　　宋祖儿捂着嘴巴咯咯直笑，远处的吴父吴母正在叫吴磊回家，原来他们聊了这么久，舞会都结束了。

　　吴磊朝父母跑去，又猛的停下，回头看着宋祖儿，“我叫吴磊，我们能做朋友吗？”

　　宋祖儿有些紧张，把怀里的小熊递给吴磊，“我叫宋祖儿。”

　　吴磊搂着小熊笑得灿烂，“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啦。”

　　等吴磊走后宋祖儿也进了宋家，程媛看见后叫住了她，并没有着急的样子，“以后不要和那个小男孩接触了。”

　　宋祖儿没听懂，“什么？”

　　程媛又重复了一遍，“以后离吴磊远点。”

　　宋祖儿想起来了，吴磊就是自己刚刚交的朋友，她的第一个朋友，除了玩偶以外的第一个朋友。

　　程媛蹲下来，把手搭在宋祖儿的肩上，用力捏着，正色道：“祖儿听话，吴磊的爸爸会对你宋爸爸以后的政途产生威胁，答应妈妈，为了宋家，离他远点好吗？”

　　她没指望宋祖儿能听懂，“祖儿啊，妈妈在宋家的未来全在你身上了。”

　　2

　　来到宋家后的宋祖儿好像不是宋祖儿了。

　　母亲告诉她，要为宋家着想，要为宋家着想，宋祖儿也的的确确做了，参加讨厌的宴会，结交上流的名媛，远离害人的吴磊，她的的确确做了。

　　有些人不是想远离就能远离的，就算宋祖儿绕着吴磊走，吴磊也会每天在路口等着宋祖儿，安安静静的跟在她后面几步远，跟到了初中。

　　“诶，宋祖儿。”吴磊叫住了不远处的少女，十三四岁正是发育的年纪，衬衫包裹着微微鼓起的胸脯，乖乖的穿着校服更显清纯。

　　吴磊看着百褶裙下的白腿，不自觉舔了下上颚，“你为什么不开心？”

　　宋祖儿双手握着手提书包带，回头与他对视，“你不知道？”

　　吴磊在少女的眼神中败下阵来，看向地上的石子，胡乱踢着，“你能告诉我吗？”

　　宋祖儿觉得好笑，转身就走，“没什么好说的。”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吴磊快步跟上，调整为她行走的速度。他习惯了一路上的安静，她还愿意和他说话已经很好了。

　　巷子里的打闹吸引了他们的注意，看校服是四中的混混们在殴打同校的同学，吴磊想要过去帮忙，宋祖儿却开口了，“吴磊，我们是朋友吗？”

　　吴磊有些奇怪，迟疑的点了点头。

　　风吹乱了宋祖儿的头发，她指向小巷深处，“如果你变成那样，我会很开心的。”

　　3

　　中考吴磊没考好，应该说是他根本没去考，吴磊的老师提起他就直摇头。

　　吴家有权有势，照样给吴磊送进了重点高中。吴磊不负众望，开学的分班考试以四分的优异成绩成功考进了F班，老师拿他没办法，父母也拿他没办法。

　　吴磊在外面打一次架，吴维扬就在家里打他一次，他在家里挨一次打，就去找四中的人打架，被吴维扬知晓了又是一顿打。

　　吴磊打架狠，对自己也狠，一拳一拳的往别人肚子上捶，吴维扬打在身上的棍伤还没好，又添了新伤还要继续打，有一次被对面打到吐血倒在地上，其余人看了拔腿就跑，没管晕死在地上的吴磊。

　　路人打了急救电话，李静梅赶到时趴在吴磊身上哭，数落着吴维扬的不是，“你明明知道儿子的倔，你为什么要打他，下这么狠的手？”吴磊送进手术室的时候李静梅都快哭晕了，吴维扬心疼妻儿，再也没管过吴磊。

　　宋祖儿得到消息放学了就去了医院，吴磊躺在病床上，见她来了笑的痞痞的，“医生说我断了三根肋骨。”

　　宋祖儿“哦”了声，削苹果的动作没停。

　　吴磊也不恼，宋祖儿在削苹果，他就看着她削，“现在你开心了吗？”

　　苹果皮一断，水果刀染上了血。

　　吴磊握着宋祖儿的手，把苹果送到了嘴边，照着红色的一块咬了下去，“没关系，我会努力的。”

　　4

　　出院后的吴磊变本加厉，除了打架，又开始了旷课，接连几天不去学校。教导主任气的不行，把宋祖儿叫到了办公室。

　　“祖儿啊。”

　　宋祖儿垂着眼，乖乖的站在办公桌前。

　　张兆华喝了水，又把保温杯拧了上去，“老师听说你和吴磊是朋友？”

　　宋祖儿点点头，回答的乖巧，“我不会和他联系了。”

　　张兆华干笑道，“老师不是干涉你交朋友的意思，老师是想让你劝劝吴磊，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

　　“我管不住他。”宋祖儿把手背在身后，扣着手指。

　　张兆华没想到宋祖儿这么不识趣，握着保温杯重重往桌上一拍，又顾忌吴宋两家，耐着性子哄道，“宋祖儿同学，在老师心里你一直是优秀的孩子，老师们都对你抱有着很大的期待，帮助同学走回正道，你不会拒绝吧？”

　　宋祖儿没有说话，张兆华青着脸，摆摆手让她回去。

　　课间和同桌去卫生间的路上，宋祖儿看见了吴磊，额头上贴着创口贴，书包斜斜的挎在肩头，和一个女生有说有笑的进了班。

　　同桌见宋祖儿皱着眉，问道，“你不喜欢吴磊？”

　　宋祖儿没有回话，同桌自顾自的说着，“也是，每天通报批评上都有他的名字，又是旷课又是打架的，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真是坏透了。”

　　“是吗？”她不觉得。

　　5

　　吴磊把宋祖儿叫到了树林里，宋祖儿来的时候吴磊已经在那等着了，他站在阳光下，墙上的影子都带着暖意。

　　宋祖儿磨着蹭着走到他身边，“叫我来干嘛？”

　　吴磊扬起脸，笑道：“带你旷课。”

　　宋祖儿看着吴磊帅气的翻过围墙，好像知道了他为什么要约在小树林见面了。

　　宋祖儿坐在墙上，有些不知所措。

　　吴磊站在下边张开手，“往我怀里跳。”

　　眼一闭，心一横，掉进了温暖的怀抱，少年的气息充斥着鼻腔，显得不大真切。

　　宋祖儿不爱出门，吴磊跟在她身后，一时间她却不知道去哪，漫无目的地逛到了公园。

　　吴磊看着满园子健身的遛鸟的大爷大妈，还有追逐打闹的小孩，不禁笑出了声，“我们旷课就是来感受民生的？”

　　宋祖儿红着脸，转身和遛鹦鹉的大爷一起逗着鸟，成功让鹦鹉学会了说“吴磊大傻逼”。

　　到南街的时候吴磊去给宋祖儿买奶茶，宋祖儿站在路边等着，吴磊没回来，她就去找，前面的巷子里有打架的声音。

　　她看到了吴磊。

　　吴磊也看到了她，一瞬失神，没来得及躲开，头上硬生生挨了一棍。

　　宋祖儿呆呆的站在巷口。太熟悉了。

　　等她被拽进巷里推在墙上，又被吴磊护在身下时还没反应过来。一切都太熟悉了。

　　棍棒密密麻麻的落在他背上发出闷响，忍痛的哼声夹着呼吸拍在宋祖儿的耳边，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等热心群众报了警混混们才跑走，少年抱着她的力道不减，反而更紧。

　　“对不起。”她说。

　　6

　　等吴磊被吴维扬带走后，程媛才姗姗赶来警局捞人。

　　刚到客厅，程媛一巴掌打到宋祖儿脸上，“从小到大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和吴磊在一起，不要和吴磊在一起！你为什么就不听？这次和他一起进了警局，下次要去哪？宾馆还是酒店？”

　　程媛不觉得解气，抬手又是一巴掌，“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爸的位置？你这次进警局有没有想过宋家，以后哪家联姻会愿意要一个打架斗殴的娶回家做太太？”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你知不知道金太太就在身边，你知不知道她之前有多满意你这个儿媳妇，你知不知道她听到你在警察局的时候脸色有多难看？”

　　宋春争是程媛给宋志远生的儿子，今年才六岁，到家的时候就看见姐姐坐在地上，宋春争把书包一甩，用力推着程媛，“妈妈不许欺负姐姐！”

　　程媛见自家儿子还怪自己，气得大骂：“姐姐姐姐姐！你的眼里就只有你的姐姐！等你姐姐把你害死看看你还要不要这个姐姐！”

　　宋祖儿偏着头，还是被扇的那个动作，脸上麻麻的，她从地上爬起来，宋春争立马过去扶着，头发遮住了她的表情，“妈妈，我不想再做您的孩子了。”

　　“你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春争喜欢我。”

　　儿子不与自己亲近是程媛的心头之痛，被女儿这么指出来程媛脸色发白，手插着腰正打算骂道，却被刚进门的宋志远打断了。

　　宋志远黑着脸道，“行了！这件事情到此结束，闹下去像什么话？祖儿，这周末跟我去吴家。”

　　程媛一脸震惊的看向丈夫，还打算说些什么，感受到宋志远的绷着的脾气，又咽了回去。

　　宋祖儿没有理会，转身回房。

　　7

　　宋祖儿躺在床上，脸上敷着冰袋，床边的手机响了又停，停了又响，安静了一会后收到一条信息。

　　是吴磊。

　　【开窗】

　　宋祖儿打开窗户，吴磊正站在楼下。

　　吴磊打着字，又仰头一笑，朝她晃着手机。

　　【跳下来】

　　宋祖儿坐在窗户上，吴磊把手机揣回兜里，随即张开手，宋祖儿勾唇轻笑，跳进了他怀里。

　　吴磊外套没有拉上，她就赖在他怀里，拽着他外套拉链，“吴磊啊…”

　　吴磊把人抱紧了些，“你不下来我也不介意把你带走。”

　　宋祖儿的头往少年怀里蹭了蹭，“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吴磊把宋祖儿带到了公园，晚上起了风，只穿了一件睡裙的宋祖儿有些冷，吴磊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来这干嘛？”她问道。

　　“每个公主都有城堡，你是公主，你也得有。”吴磊把人引到沙堆前，欣赏自己的杰作。

　　宋祖儿看向吴磊，他脸上带着笑意，手腕上还围着一串珍珠，月光绕在他身边，盈盈一缕。

　　他好像没变，还是以前那个矜贵的少年。

　　因为自己的私心，把这个原本的阳光纯情的大男孩变得劣迹斑斑。

　　她是后悔过的。看到他身上数不尽的伤，她是后悔的。

　　可她又不后悔。她讨厌自己，她配不上吴磊。她也讨厌因为自己而逐渐崩坏的他，可只有变得和她一样虚伪，他们才对等。

　　能和吴磊在一起，她不后悔。

　　8

　　“吴磊，对不起。”宋祖儿踮起脚，轻轻环住他。

　　她蹭着吴磊的颈脖，抱紧了些，“还有，谢谢你，我的王子。”

　　吴磊回搂住她的腰，轻吻她的耳颊，“没关系，我是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