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回 死而复生 病树前头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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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去了轮回道，就投胎，再世为人。”
每有魂魄前来，那老妪就重复这句话，一手拿着杓子，一手端着粗瓷大碗，把汤倒在碗里，递给他们。
一个个喝完，走过去。黄泉路上，开满了一大簇红团花。曼殊沙华，是它的名字，此时开得像血一样浓艳，引过来的魂客，带着他们的绝望与孤独，走向虚无的彼岸。
怎么就到了黄泉呢？她不过是喝了点酒，难道还能把自己喝没吗？
思来想去，也无定论，头反倒晕晕沉沉的。常孟玉扶额，跟着周围面无血色的魂客走。
刚送走前面的人，老妪就把碗递给她，又念着那句话。常孟玉双手接过碗，看着碗里的汤。
碗中热腾腾地冒出一股热气，同时散发着苦味。本就喝了酒，这气味令她更想作呕：“你是谁？”
对面不语，只是示意她赶紧喝完，后面还有人等着，不要拖下去。
回头望着身后的魂客。他们老早就排成长长一列，纷纷抬头看向常孟玉，难得表示不满。他们只想讨碗汤喝，喝完这一碗，就早早入那轮回，投胎到一处好人家去，再世为人。
不再多想，她一口灌下去。喝至一半，整个人突然软绵绵的，使不上劲，松开手中碗，药汤洒出溅了一身。只听得碗摔成一地碎片，她闭上眼，眼前一片漆黑，之后往事涌现。
窗门紧闭，屋里一股药香，气味苦涩，久久散不去。一进门，面前一套桌椅。供桌上一对瓷瓶，各插有数枝腊梅，花香自溢，稍减苦味。墙上挂着一幅女子画像，旁有对联。
横批：宿命有论
上联：天地有无，老生惨遭一弃
下联：阴阳顺逆，病死枉入两地
观西面书斋，一张长案，笔墨纸砚俱有，几排架格上堆齐书册，将书案围住。往里走，则设榻，用于日间小憩。墙上垂挂山水书画几幅，七弦琴一把，琴桌则置于一侧。
穿过东面花罩，进入卧室，身着绿衣的丫环掀帘而入，放下手中金盆，浸湿毛巾，用力一拧，来至架子床边，正细心擦洗自家小姐的面庞。
躺在床上的人面色苍白，频繁出汗。她紧闭双眼，嘴里说着奇怪的话，听着含糊不清。
“医院，医生，白大褂，手术，陈田......”
吓得丫环手中毛巾掉落，一时呆住。
脑中一阵剧烈疼痛，深吸一口气，等头疼渐好，那人抬起沉重的眼皮，缓缓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床上，而室内亮堂，早不似夜晚昏暗，便心想:“已经……天亮了么？”
转头看到有人守在身边，面露喜色看着她。她蠕动嘴唇，张口问道：“柳儿？”
“哎，是我。小姐，你醒了！”柳儿喜极而泣，连连点头。
鹅蛋脸面，柳梢眉目，扎两个发髻，各垂一缕红绳于耳后。她叫柳儿，父母双亡，被一户农家收养。某年忽遇蝗灾，庄稼收成不好，繁刑重赋下，那家人把她卖给青楼。听柳儿说，是娘无意间在街上偶遇她，瞧她能干，就赎了来给自己作随身丫环。柳儿今年十六，比自己大个一岁。
脑中回忆浮现，欲寻深处，头又痛了起来，喉咙干涩发苦，四肢酸软无力，常孟玉咬牙忍痛。
柳儿见状，担心道:“还是叫大夫过来吧？”
只记得喝完酒，醒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脑中闪过一道白光，扯住她的思绪，把她拉入无尽漆黑，才好吞噬干净。常孟玉此刻想，要是天灵盖上扎根针，头痛不会再犯，那就好了。
“别去，我想先下床走走。”看着窗外暖阳初照，常孟玉想下床，身体仍动弹不得。
柳儿明白，取下屏风上挂着的衣服，给人穿上。
忽然，有股力量涌入体内，本来僵劲不能动的四肢慢慢恢复知觉。
吃惊之余，有道娉婷身影，好似随春风飘扬而去。再看那长相，分明是她自己。
“你......”常孟玉伸手想要抓住，那女子微微一笑，消失了。
眼前的柳儿，满脸疑惑，看着自家小姐。
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常孟玉收回手，试图挪脚下床，果真可以。在柳儿的搀扶下，才走出门。
走了几步路，回头看向身后屋子，上面挂着“碎玉槛”的牌匾，门槛上镶一层玉石，其生有裂纹，故得此名。
整个院子松柏、竹林居多，清幽雅致。梨花未开，开的正是腊梅。一阵清风吹拂，花香入鼻，常孟玉大喜。
跟着她走出来，柳儿便待在一旁，见她喜悦，不禁哭道:“这一个月实在难熬，幸好小姐醒了。”
温暖照入心间，常孟玉轻轻一笑，听到这话，眉头一皱：“发生何事？”
柳儿擦拭眼泪，连忙说道：“都怪柳儿粗心，忘了给小姐梳洗。先前那些事，之后我再慢慢讲与小姐听，好不？”
听者赞成，于是洗漱后，常孟玉坐在梳妆台前，等候一段故事。
三屉梳妆台上，有菱花铜镜、象牙头梳及女子梳妆所用之物。柳儿拿起梳子，很快就为小姐梳好发髻。见着铜镜中的自己，常孟玉轻抚这张脸，唇间胭脂一抹，看起来精神多了。
还以为是昨夜喝醉酒睡着了，听柳儿意思，她似乎昏迷了一个月才醒。那日为何喝酒，她倒是忘了。也许，时逢伤春之际？人总有愁，才想要解愁，即使只有一时半刻，可她愁的是什么呢？
酒虽香，但更多的是苦。仿佛还能闻到酒气，她命柳儿熏香，不一会儿满屋皆是香气，再闻闻身上，已没了先时的酒气。
方才的梦，不似假的，就好像真的活在另一个世间一样，不用顾忌身份，也能走出去，那样的地方真的会有吗？
她还效仿华佗救死扶伤，身旁好些人盯着，心里有点发怵，她不是什么神医，却有那样的医术。
起死回生一事，毕生罕见。在眼下，怎么可能有呢？或许后世真的会有吧？就算有，也是虚幻之物，须臾后消散。不过，从窗外看去，那灯火整夜通明，不像烛火明灭不定，真乃繁华盛景。
“你且跟我说说这三个月的事。”燃香已尽，常孟玉再度追问。
听柳儿说，因昨夜喝醉酒，那日一早自己多睡了会。谁知到了午时，柳儿怎么喊怎么推都叫不醒自己，赶忙叫大夫来看，大夫却说已没了气息，准备后事要紧。
纵酒伤身，以致丧命。年纪尚小，不过十五，就这么去了，实在可怜。悲痛如何，棺椁也得备好，就等七天后入土。
说着说着，柳儿落下泪来，泣声有一阵子，才接着说：“奇怪的是，三日后，有道士经过，说小姐这是命中必遭此劫，但终会复生，之后给了瓶药，说每天吃一粒，一月后自然见效。那时也没别的法子，就信了他的话。果然如他所说，小姐醒了过来。”
常孟玉笑着看她:“柳儿，开心点，我这不是醒了吗？”
“小姐说的是。”柳儿破涕为笑。
“那瓶药，还在吗？”常孟玉回头盯着铜镜，戴上耳珰。
柳儿从怀中揣出那只药瓶，放在常孟玉手中:“说来也巧，这老道说一月为期，那药昨日正好吃完，一粒也不剩，现在只剩瓶子了。”
常孟玉接过空瓶，心中失落，放下它。这不过是寻常的药瓶，目前看不到什么用处。那道士是何方神圣，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这一个月不多不少，算得巧，而她醒得也巧。
“小姐？”瞧孟玉神情不对，柳儿试着询问。
“还有别的么？”常孟玉转头看向柳儿，眼里期待能问出点什么。
那女子身穿白大褂，还长着和自己一样的相貌，救了别人。梦中故事如此真切，致使这一个月来毫无感知。明明没有气息，那道士却说是命中一劫，让她活了过来。
“自那日后，那道士就再没有出现过。府里也有派人打听，但无一都......”
“好吧，谢谢你。”
听到这话，柳儿瞪大双眼，神情些许不自然，又落下泪来。
而常孟玉回望她，还想再打探消息，见柳儿哭得莫名，先安慰道:“别哭别哭，你怎么了？”
“小姐，看到你醒过来，柳儿高兴。”看似欢喜，柳儿却心生疑惑，她从没听见小姐说什么道谢，如今说了这话，就像是换了个人。可小姐常说，古人有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不管怎样，小姐醒来就好。柳儿打开窗，让暖光照进来，恰有一片落叶飘过，正好落在常孟玉头上。
柳儿小心拿出那片落叶，看着打开的窗，奇道：“这个时节，芽都还没动静，哪里来的落叶？”
之前的事都记得不少，唯独醉酒前的那件往事，常孟玉记不清了。她还在痴痴看着那片落叶，若有所思。柳儿早已把手中落叶伸出窗去，任一阵风吹走，奔向东西南北。
既然常孟玉活了过来，是好是坏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下回：金玉满堂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回 死而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