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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昨夜,近海 时至今日, ...

  •   时隔多年,我又回到了那座从小长大的小镇。
      关上车门,摘下墨镜,盛光之下这座海滨小城像是从未变过一般,尽管多年未归,但仍然有陌生的熟悉感萦绕在每个角落。
      我摇了摇头,想把这种怀旧感甩出我的脑袋。
      重新戴上墨镜,我转头向小镇走去。我此行的目的并非故地重游,我只是来参加好友的婚礼的。
      走去教堂的路上经过码头,我遥遥便看见一个男人从一艘小船上下来,目光相遇,我瞧见他对我笑着,一对虎牙明晃晃的。
      “沈成意!”他叫我,我摘下墨镜,阳光太过刺眼,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看清对方的样子,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笑着说:“盛涌川,你怎么还是这么白!”
      盛涌川,小镇里一位出了名的人物,我的初、高中同班同学,他父母在他三岁时死于交通事故。
      男人扎起湿漉漉的黑色长发,也带着笑意:“可能我就是晒不黑吧!”
      我还欲多说两句,盛涌川却说自己还要把打来的鱼带回家,顺带给爷爷准备饭菜。我也没有办法,于是约他明天出来聚一聚,他答应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苍白身影,忍不住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没几步我拐进教堂,在那遇见了魏山源。
      魏山源是我的死党,这次要结婚的就是他。
      他看到我高兴地不得了,寒暄过后他向一旁的新娘介绍我,她笑着跟我握手。
      之所以在教堂见面是因为他们要排练婚礼的事情,但是见我来了新娘就大度地让魏山源去陪我了,魏山源边走边埋怨起我不做他的伴郎的事情来。
      我打了个哈哈跳过这个话题,决不能告诉他我是因为懒。
      “你碰见盛涌川了吗?”他突然问我,我点头,跟他说了进教堂之前的事。
      “你不知道,”魏山源对我说,“高考以后,他跟着爷爷的船队出海。一开始很顺利,不过三年前出海的时候遇上了海难……”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几乎所有的船员都死在了海难里,只有他和他的爷爷活了下来。”
      “自那以后他爷爷就一直呆在房子里话也不会说,医院诊断他有PTSD。没人知道他在海难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更别提他终日出海,但他却还是那么苍白……”
      那个夜晚,我躺在床上,被远处椰子落地的声音惊醒。
      大风吹动棕榈与椰树的枝叶,寄居蟹在沙滩上来回挪动,月光映在暗色的窗帘。
      我尝试再次入睡,却辗转反侧。
      我满脑子都想着盛涌川。
      一想到他,记忆如潮汐冲刷海岸,迎面而来。
      但不是想白天魏山源对我讲的关于他的事情。盛涌川对所有人都很冷淡,除了我。所以大家都会对他很好奇,也会从各种角度对他进行揣测,从而生出很多根本站不住脚的言论。
      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他。
      12岁,站在拥挤的人群里,像是会发光的宝石。
      黑色短发,苍白的皮肤,又高又瘦。身上套着短裤和松垮的T恤,神色冷淡疏离,即使置身人群依旧格格不入。
      我隔着人群偷偷观察他,目光相撞,他竟然对我笑了一下。
      我连忙收回目光,却忍不住想他的虎牙。接着看了第二眼,却已经失去了他的踪影。
      我本以为他只是昙花一现,但是开学后我在班级里看到了他的身影,不过他坐在后排,我坐在前排,那时我们还没有什么交集。
      还是在高一的一个周末,我瞧见他独自开着家里的船出海回来,他让我帮忙保密,而这也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自那以后,每个周末我们都会在一处隐秘的海滩碰面,有时我们沿着海岸散步,有时他带我一起出海。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讲,但我们都很享受这样的相处方式,我也逐渐发现了自己愈发压抑不住的情愫。
      于是毕业前的某个周末,我吻了他
      他接受了我的吻,但也温柔地把我从他怀里推开。
      他说:“你和我不一样,你不属于大海,你注定要到更广大的世界里去,而我离不开大海,离不开我的家。”
      自那以后我再去找他,却再也没在那儿见过他,我胸中却始终憋着一股气,于是在学校里,我趁他洗澡偷偷拿走了他随身的项链。
      想到这,我坐了起来,打开台灯,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密封的盒子,打开之后就看到一块黑色的石头和穿过它的红绳。
      尽管多年没在这里住,但这里的一切都被请的阿姨打理地很好,一切都还井井有条。
      我戴上项链,思绪再次起伏。
      说到底,我喜欢过盛涌川,我也仍然对他耿耿于怀,习惯性地为他辩解。
      因为我自认为比其他人都了解盛涌川,自然知道他冷漠的外表下再普通不过的内心。
      虽说了解他,但除了一个吻和一串吊坠,我从盛涌川那里根本没有得到什么。
      也许有的人会说我贪得无厌,拥有总归是聊胜于无,但人总是贪得无厌,得到一点便想要更多,我也是如此。
      “然而……我还喜欢他吗?”我忍不住问自己,尽管多年来我有过很多感情,但此次碰见他,那些往事竟然不自觉地涌上心头。
      与其说是旧情仍在,不如说是那些回忆里的情感动摇了我所认为的事情。
      即,“他已经过去了”这件事。
      突然海风吹开了窗,帘子在风里像浪,舞动不停。
      我走到床边,正欲关窗,却瞧见月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晴朗的夜晚万里无云,我便懂了心思,关窗上锁,穿上外套和拖鞋出门了。
      我家没有坐落在镇内,而是临近另一处海滩,与人烟相隔,这也是我对镇内的事情不熟知的原因。
      风摇动枝叶、卷起浪,圆月下一切寂静而安宁。
      我蹲在空无一人的海滩上,裹紧了外套,一只手抚摸着胸口的黑石,摸上去有一股暖意。
      朝日未至,天边已然泛起白,与尚未消失的黑夜晕染出渐变的灰蓝调,海与天交接的地方弥漫着雾看不分明,唯有潮音不绝凉意犹在。
      隐约间,我看见雾里有一艘小船穿行而过,直觉告诉我那是盛涌川的船,于是我高声呼喊他的名字,不一会儿就看到对方慢了下来,调转方向。
      靠岸之后,那人从船上下来,果然是盛涌川。他白皙的脸上浮出笑意,他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猜的。”我扬了扬眉,“不带我出海吗?”
      他看起来有点纠结,但还是同意了。我坐在船舷,他则控制方向盘,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他似乎完全习惯了这种沉默,但我完全没有习惯。
      “当年是我偷了你的项链。”我说。
      “我知道。”说这话的时候他直视着我的眼睛,“我是故意把它留给你的。”
      船头破开风浪,船上再次陷入沉默,我看着他熟稔地停船,收下早前放好的网,瘦削的身体里藏着力量,他把鱼倒进仓库,一个人做着几个人的活。
      “需要我帮忙吗?”我忍不住问。
      “我一个人就好。”他摇头。
      我索性也不去理他了,我低下头去看海,天色已经大亮,船下的蓝色暗沉而神秘,我隐约瞧见黑影闪过,我越发好奇,夹在衣服里的吊坠垂下在阳光下闪着光,我正欲把吊坠收回去,却不知哪来一个风浪打破了小船的平衡,我因此整个人掉了下去。
      听到我的呼声盛涌川即刻松掉了手里的渔网,他跳入了海中。
      海水猝不及防地灌入鼻腔、喉腔,我挣扎着,眼睛也睁不开,只在不断的一睁一闭中瞧见万千鱼影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朝我靠近。
      我被救上船,咳嗽了好几下,我却突然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我沙哑着嗓子说:“我瞧见你了,盛涌川。”
      盛阳之下的盛涌川站在夹板,一头黑发不知何时变成了海藻般的绿色披散开来,他没有生气,他说:“你不能知道这些,对你没有好处的,沈成意。”
      我却根本没有注意他的话,依旧沉浸在发现他秘密的兴奋里:“所以你是海妖?像神话故事里一样的吗?”
      “不是这样的……”他叹气,头发逐渐变回了黑色,“我之所以远离你,是因为更复杂的原因。”
      他眉头紧锁,愁云惨淡:“而许多事……我不可说,不能说。”
      “不能说,那就不必说。”我缓了一会儿,坐了起来,“这么多年我总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我只问一句。你是否还喜欢我?”
      他神色犹豫,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看着他:“我们应该在一起。”
      游鱼攒动,巨鲸于海深处悲鸣,鸥鸟扑动羽翼,他沉重地发出叹息,终于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茫茫海上飘着小船,船上有两人相拥。
      回岸之后,我顶着黑眼圈参加了魏山源的婚礼,在互动环节睡过去三次。总算熬到了婚礼结束,我回到家里就睡觉,直到凌晨醒来,我往窗外一看,盛涌川已经坐在沙滩上等我了。
      我急忙穿好衣物出门,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他显然吓了一跳,但也没说什么,刚欲带我上船就被我扑倒在地。
      大腿黏上沙粒,温热紧贴温热。
      青年人的情、欲如同汹涌的海潮,将人吞没,到头来又予人自由
      云遮住月亮羞红的面庞,风笑的枝叶乱颤。
      他带我上船,于深夜驶向远方,风吹动他的长发,他说:“你东西都准备了吗?”
      我撩拨了一下头发,从背包里拿出潜水的设备。我也是在海边长大的孩子好吗?
      我们停泊在一片平静的海域,我先下水,他紧随其后。
      打开手电筒,他的手从身后覆上我的手,他长出蓝色鳞片的脸贴着我的脸,我尽管早有准备,但还是忍不住惊叹。
      他眨了眨眼睛,用嘴型对我说:“跟我来。”便拉着我的手向一个方向游去。
      尽管深夜的世界是黑暗的、寂静的,但海洋里却有着人类难以想象的活力。
      鲸鸣不知从何处而来,盛涌川拉着我穿过沙丁鱼群,在一处珊瑚丛边,他指着一块巨大的岩石让我看。
      我环视一圈,竟觉得这块石头造型像一道拱门。他让我把手放在石头上,我摸了上去,惊讶地发现石头上有暖意,就像那条曾经属于他的项链一样。
      他让我钻到石拱门下方,让我抬头望去,手电筒灯光照在石壁上,那里挂着一个贝壳,他摘下扇贝,面朝我打开。
      贝壳里装着珍珠。
      我拉着他浮出海面,大口吸了几口气后用力吻住了他。
      自那以后,我们更加频繁地一起潜水了,他更适应深夜的生活,我自然也跟着他昼夜颠倒。
      我把这视作来之不易的假期,将工作完全抛诸脑后了。
      尽管一切都看上去很正常,但我也察觉到有什么改变正在发生。
      我开始梦到深海。
      黑暗的、寂静的,潮湿的、被包围的。
      在那一刻,什么念头都随着海水一同漂荡,无端升起也无法落地。
      我是招摇的藻荇,亦是漂动的浮萍。
      我一点点下沉,海深处有不可抵抗的吸引力,而盛朝川的项链在我脖子上发着光,保护着我。
      一开始这个梦不长,我只下潜到很浅的地方,往后这个梦越来越长,我也随之越潜越深。
      我看见和盛涌川一样的海妖成群游过,还看见死去的鲸鱼静静坠落,也看见古老沉船里散落的黄金。
      而随着这个梦出现的也愈加频繁了。
      我开始注意到自己开始嗜睡,经常不自觉地就睡着了。
      大部分是在白天的零散时刻,而我又不常出门,所以没有什么影响。
      但我还是去了医院,医生给我开了小剂量的精神振奋药物,她对我说这治标不治本,目前还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
      我知道,这就是盛涌川所害怕的事情,也是他不愿意接近我的原因。
      但我也知道,只有他知道导致这样的原因。
      我对他说了我的嗜睡症,他虽然惊恐但显然早有预料,他问:“你有梦见深海吗?”
      我点头,他神色黯然,他说:“我明白了。接下来几天我会出海一趟,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爷爷了。”
      诚如他所言,他出海之后就消失了,我于是每天叫上魏山源一起去他家,他爷爷倒是不怎么说话,终日坐在床上呆呆看着小窗外的大海。
      但他有时候会突然站起来,用手指着大海,张大嘴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过了半个小时又坐了回去。
      我和魏山源彼此看了看,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然后我突然睡着了。
      我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我只记得我沉入大海,路过海妖、沉鲸、古船还有其他所有我曾在梦里见过的东西,待到极深处,我连生物都看不到了,到处都是一片空旷。
      突然眼前出现了黑石拱门,我穿过拱门,我见黑石垒起,凭空建起一座辉煌可怖的城池。
      我听见有个声音在呼唤我,它让我扔掉脖子上的项链,但我看着项链想起盛涌川,所以我没有扔掉它。
      我顺着声音一路在城池里穿行,我注意到那个声音是从我脚底下传来的,于是我向下看去,看见城池之下是一双眼睛。
      庞大的,像星星一样发光,连黑暗都无所遁形。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盛涌川的声音。
      他呼唤着我,把我从梦里唤醒。
      我发现自己还在他的家里,而魏山源已经晕了过去。
      我抬头,看见他如海藻般的长发贴在身上,不像人更似妖。
      盛涌川贴近我的耳朵,发出海潮般的声音,我听懂了。
      他说:“献祭已经完成了。再见,沈成意。”
      他不由分说走出门去,我追出去,看着他一步步走入大海,在被浪花吞没的前一刻,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回到房间,发现他爷爷已经死在了床上,神色惊恐,身上却并无血迹。
      我强忍着慌张打了报警电话,在派出所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审讯,但尸检显示他爷爷是死于心脏病发,没有外来诱因,因此警方把我们无罪释放,还安慰我们睡个好觉。
      而盛涌川消失了,似乎没有人记得他。
      我向其他人问起他,他们也都不记得他是谁。我翻出初中、高中的相册,却发现他离奇地消失在了相片里。
      自那件事以后已经好久了,我再也没有犯过嗜睡症。但我的精神状况不好,我也就辞了工作,而魏山源则是受了我父母的委托陪我度假散心。
      我们坐在沙滩上看落日,我对他说:“山源,我想吃冰激凌。”于是他站起来去给我买。
      我看他没看这边,于是也站起来,鬼使神差地朝大海走去。
      我听见有个声音在呼唤我。
      海水逐渐将我淹没,淹到脖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魏山源拼命地朝我跑来。
      我笑了,尽管我也不知为何而笑,我转头,任由大浪将我吞并。
      大海,温柔、强大,却也未知、可怖。
      我仔细聆听海潮里的回音,他们重叠在一起,我辨别了好一会儿才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回去吧。”
      浪滚而去,我躺在潮湿的海岸边,热心的路人纷纷赶来,魏山源破口大骂。
      我笑着看他,说。
      “再也不敢了。”
      时至今日,我仍时常梦见深海。
      黑暗的、寂静的,潮湿的、被包围的。
      伟大的。
      还有少年的声音又不知从何而来,却无处不在。
      冰冷中蔓生温暖,极暗处生出不可思议的光。
      啊啊……昨夜,我去过近海……
      在那里,我亲自对你说了告别……
      再见,盛涌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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