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 糖》艾寒松

1、第 1 章

　　奶 糖

　　他在新婚那天夜里把这个盒子交给了她，说这是他唯一的秘密，托付她来保管，而她则一直妥善地收藏着它，并且从没有打开过——尽管那盒子上是根本没有锁的。
　　她深爱着他，对他的话始终百依百顺，有时她觉得自己就是为了他而活着。
　　他也一直是个好丈夫，虽然他的话总是不多，但他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无不给她一种细心呵护地感觉。
　　就这样过了十年。
　　她始终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他也始终没再提起那个盒子。
　　然而今天，病床上的他却突然向她要那个盒子。
　　她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马上照办了。
　　当她把盒子拿到他面前时，她看到他惨白而瘦削的脸上突然闪现出一种异样的表情，她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有如风暴乍起的大海，又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眼神是她所从未曾在他脸上见过的。
　　他轻声地向她道谢，然后温柔地向她挥了挥手，让她先出去。
　　就在她出去后关门的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他眼中有一丝闪光，当时她还以为那只是阳光的反射。
　　医生在门外正等着她，并且小声地告诉她，病人的癌细胞扩散地很快，希望她有个心理准备。
　　她站在那儿倚着墙，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她不愿相信那是事实，但却早已猜到最终还会是这样。
　　这时，外面正在下雪。
　　半个月过去了，那些天里，天气总是很阴霾。
　　他现在已不大能讲话了，她看着他那苍白的脸孔和呆滞的眼神，心里一阵阵的酸楚。
　　他一动不动地侧卧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盯着枕边饰着的流苏，双手紧紧握着那个盒子。
　　突然他翻了个身，然后把盒子高高地举了起来，于是他的脸开始变得潮红，并猛烈地咳嗽起来。
　　她大声地喊着医生，同时想要用手去抱住他，但却无法做到。
　　因为此时他突然变得异乎寻常地有力。
　　而他的眼睛则一直没有离开那个盒子。
　　她发现他那原本呆拙的目光忽然显得非常有神，几乎胜过了午夜最最明亮的恒星。
　　她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任泪水流在他的脸上。
　　而他却好象完全没有听到，只是哽咽着挤出了两个字：奶糖。
　　她感到他的手开始放松并且微微地抖动，她紧紧地抓住他，哭喊着唤他回来。
　　然而他的手一松，还是落了下去，盒子也滚落在了地上。
　　他的眼终于阖上了，只有滴未流出的泪水还留在眼角旁。
　　于是星光熄灭了。
　　这时候，医生们蜂拥而来……
　　一星期后，终于又下起了雪。
　　她坐在桌前关掉电灯点燃了一排蜡烛，一串摇曳闪烁的光映射着整个暗室。
　　她拿出了那个盒子，轻轻地打开了它。
　　那里面躺着一张已有些褪色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是她的丈夫和一个女孩，那时他们还都很年轻。那女孩长得很普通，但笑起来却显得很甜，尤其是她笑的时候总是露出左边门牙的一点小小的牙尖，好像一块小小的、乳白色的奶糖。
　　外面的雪大了。
　　蜡烛们开始流泪，白的泪，红的泪，五颜六色的泪，流到了桌子上，变成了一片晶莹透明的花瓣儿。
　　泪水变成了花朵。
　　她在想：它们也会哭吗？
　　她将照片翻了过来，那上面写着四个字：我爱奶糖。
　　仅此而已。
　　有那么一刻，她真的想要放声哭泣。
　　但烛光里，她只是嘴角颤动了一下，似乎那是从心海深处浮上水面的一丝波纹。
　　她输给了一个久已逝去的人，而他真正的生命也早已在那个时候就结束了。
　　桌上的蜡烛终于流尽了最后一滴眼泪，燃尽了光华。
　　而窗外的雪花儿在空中悠闲地拥抱着，开始脱离了他们自己本来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