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笑晏晏》嘎嘎

1、第 1 章

　　言笑晏晏
　　第一章
　　十八岁那年，我喜欢上一个人。那是刚上大学的第一个学期，还没走出青青涩涩的高中生形象，还没习惯“学长”、“学姐”的称呼，遇到人只会红了脸低头匆匆而过，是学长不屑理学姐爱逗弄的“清纯小男生”。当然，我说的只是我自己，系里不乏左右逢源入学没几天就对上届乃至上上届诸风云人物一清二楚之人士。那天系里照“全家福”，在图书馆门前列队形。人来得还不多，女生三五一群叽叽喳喳，男生靠图书馆大台阶站了一排，由此也看得出是新生——完全是高中的机会模式。我也从善如流靠着大台阶，只是没有参与他们关于系上那个女生身材好的讨论。就在我挂着不明所以的笑使自己看上去融入了“大集体”时，我看到了她，依着一棵大梧桐树，微微仰着头，叶隙里射下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短发闪着一道又一道光圈，她眼睛眯着专注的不知道在看什么。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一看见她和那棵梧桐，就立刻喜欢上了，多半个月的课，人，教室门口也碰见过几次只是没感觉，树，去图书馆也经常从下面走过从没停驻。但这两者组合到一起时，就这么毫无道理的抓住了我的木光，当然，还有我的心。后来我也曾想过，如果那天她依着的是一棵别的比如冬青大叶杨之类蕴含正面马克思主义教育意义的树而不是这棵让我浮想联翩的有着浪漫主义血统的梧桐或者依着该树的不是这么一位短发、清爽、眼神清澈的女孩而是例如打唕卫生的讲方言我一句也听不懂的阿姨，我还会掉下不理智的漩涡产生这么冲动的不负责任的情绪吗——我说了我还没有走出青涩年代这次的喜欢带有“早恋”的自责是正常的。
　　那女孩叫言涛，很男生的名字，不要以为人家也是一头短发，就想当然的冒出“假小子”形象，人家是绝对的女孩，无论前看后看作看右看那都绝对的S型，所以我也就一路直线的走过去了，更正，是我的心，至于我的人，踟蹰原地不见进展。你大概明白了，我就是传说中的“闷骚”型，虽然我一直不喜欢这个词，但也不得不承认造出这个词的人有着很深的文学造诣，因为无论从象形还是读音方面分析，它都形象地描述了我自从喜欢上人家之后的狼狈境况。
　　就在我以为我的暗恋神不知鬼不觉保密工作到位的我都可以去做地下党时，言涛找上了我，那是图书馆关门前三分零七秒，自从知道她每晚都去那里学习后我也每晚去报到，坐在她后面一排的斜一个座位，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正在默的英语单词，而我就研究中国经典侠义文化顺便对韩非子“侠以武犯禁”进行深度的思索。
　　她问我，“据说你喜欢我？”
　　由于我受惊过度，一时忘记问她这个“据说”从何而来，遂成千古之谜。只记得当时忘记反应的我反而出奇的镇静，很酷的答：“这有违公平正义吗？”忘记说一点，我们是法学院的。
　　“当然这是你的权利，我没有义务予以回应。不过我现在有兴趣跟你共同验证一下权利义务是相互的这一马克思主义辩证理论。”
　　苍天可鉴，虽然她说的很隐晦，可是我确实在她话音刚落的的一刹那就明白了：她喜欢我。
　　于是，马克思主义理论领域里多了两个忠实的信徒。
　　然后，我知道了我有多么的“艳福不浅”。情节很俗，说起来也很简单，她的家庭“有钱”。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只是第一次登堂入室“丑女婿见泰山”在她家迷路而已。等她找到我，我已经晒着暖暖日光靠在秋千椅上昏昏欲睡。
　　“大路盲，你都不怕我爸知道你这么不可靠，把你给否了？”
　　我懒洋洋的把上半身移到她肩上，闭着眼悠然道：“你爸妈要否我也不会找这么没品的理由的。”
　　“怎么？露怯了？原来你也这么庸俗阿！”
　　要说怯，恐怕这小妮子比我更甚，早在我跟她坦白我家在乡下，父母务农时她就对自己家里情况言辞闪烁，怕我知道后道一句“齐大非偶”扬长而去吧？恩，可见本人还是很有魅力的。
　　“我暗喜还来不及阿！少奋斗三十年不止吧？也许可以在你的嫁妆上睡一辈子？”
　　“想得美！快起来，爸要见你。”
　　不用看也知道这妮子脸红了。
　　我依然故我，往她脖子里钻了钻，“这么轻易？不需要预约？没秘书挡驾？”
　　“现在爸没那么忙了，都是哥在管……”
　　“哦……太上皇架空，太子监国阿？唉……”
　　“你叹什么气！”左臂被不轻不重的拧了一下。
　　“我怨我妈啊！没把我生成个女的，勾引太子可比娶个公主实惠多了…… “
　　这次手臂被狠狠地拧一下，”胡说八道！别闹了，哥在呢。“最后一句细若蚊蝇，却把我吓得不轻。
　　睁开眼，才发现阳光不再，一道暗影投在我们身上。
　　我立刻站起来，头也立刻扎了下去，当然脸也立刻红了。还立刻想起了言涛说的我最打动她的就是我那“一低头的腆腆”，又立刻暗叹自己都什么时候了思维还是这么敏捷。
　　言涛拉着我的手，说：“哥，他是杨萍，杨絮浮萍那个杨萍。”
　　一只手伸到我鼻子下面，手指很长、很白，指甲很干净。我哆哆嗦嗦的去碰这只手，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以一个大人的样子对待，第一次跟人握手，紧张得完去忘了有什么感觉，只记得当时的视觉冲击力很大：我的手掌不是很宽但绝对修长，足以包住言涛的纤纤玉指，可是此时我的手，陷在一副宽大的手掌里，奇怪，刚才只觉得他手很长与我有得一拼没觉得手掌多宽啊。
　　“杨萍，我是言晏，言笑晏晏的言晏。”
　　不愧是兄妹阿。我敢打赌他们家里肯定有一个中文系的高人。
　　“言，言晏……”这对兄妹的名字，起反了吧？
　　又被言涛拧一下，“叫大哥阿！”
　　我赶紧改口：“大哥！”
　　言晏好像笑了，因为我听他声音里有着笑意，“没关系，你怎么自然就怎么叫吧。”
　　我抬头悄悄觑了一眼，果然是在笑，银框眼镜也遮不住那双笑起来跟言涛及其相似的弯弯的单眼皮眼睛。心里的紧张便渐渐消了。
　　人家说家里有一点钱的才会觉得自己了不起小人得势的嘴脸正所谓“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真正有钱的是不形于外的是“九九归一返璞归真”。如果这个理论成立的话，那么言涛家的钱应该是天文数字。
　　谦和的父亲，温和的大哥，外加一个偶尔装装酷的小公主，这个家人口简单，很合我的胃口。本来只是周五送言涛回家我“顺便”见一下她的家人，顶多陪着吃顿晚饭就要返回学校的，然而在一种祥和的氛围里用完餐，未来泰山大人遵循所有开明家长的模式说：“你们年轻人多聊聊”然后安然退场后，我刚要起身告辞，就听大哥说“杨萍，客房已经收拾了，让小涛带你去看看还缺什么？”，我竟然说不出“我还要回学校”，只能点头听着，转眼瞥到言涛偷笑。
　　房间没有想象中的豪华，但一脚踏进去就觉得很舒服。
　　言涛跟着进来，仍然看着我笑。
　　我倒在宽大的床上，瞪她：“被点笑穴啦？”
　　“我是想，果然没人可以拒绝大哥阿。”一脸的与有荣焉。
　　我哼道：“小女生！恋兄情节！”
　　她趴过来，一脸促狭：“哈哈，你吃醋了！”
　　“要吃醋也是大哥吧？看我这玉树临风的人才把他宝贝妹妹拐走了……”
　　“哦，你也知道我是宝贝啊？”她手撑着身子，悬在我上方笑得古灵精怪，眼睛弯弯的，唇角也弯弯的，还透着桃子一样的温润。我喉咙紧了紧，说不出话了，只是盯着她看，她的脸却是像正在涂胭脂，一层淡粉一层淡红直至满颊烟霞。突然就想起了跟言晏的握手，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不仅“初握”连初吻也有了……
　　当当两声，当然，效果是不言而喻的。
　　双双扭头，才发现门也没关，而言晏就站在那里。
　　我一个激灵跃起，耳边闻得言涛一声惊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何事，她已经掩面飞奔而去，徒留我呆站着，只觉得嘴唇痛的发麻。后知后觉得想到那妮子两排贝齿挺坚固的。果然注定今天要把初吻送出去的，老天诚不欺我！
　　言晏作为无关第三者旁观了我们这场误打误撞的官司竟是面不改色——当然如果没有他可能事件会更圆满更唯美一点——无论如何由此证明此人确实经历风浪乃成大事之人。
　　此时此大人物邀请我下楼吃水果，可以想象我心里的不情愿和行动上的不得已。
　　偌大的客厅，只端坐两个人，一个还貌似在几分钟前轻薄了另一个的妹妹，尴尬是不可避免的。我一边食不知味一边思索着是要装成若无其事还是要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悔过姿态。
　　“西瓜皮也可以吃？”
　　“阿？”我先是看他，继而意识到手里正啃的东西，已被咬去半边的西瓜皮，“阿！言涛说的，美容养颜！”
　　“小涛……”他字斟句酌，“还是个孩子……”
　　我全身肌肉立刻进入一级戒备状态，一般而言，风平浪静的开端总要以大浪涛天作结。就我个人而言，并不觉得罪无可赦，因为任何开明一点的家长都应该有一种将上大学的孩子“刑满释放”的自觉。何况只是大哥而已。
　　“……你，也还是个孩子……”
　　直觉得这位大哥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我也只不过偶尔起了“色心”，究竟又没真的把他妹妹怎么样如果不是他的从旁“协助”可能连那个误打误撞的偷香都没有，他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苦口婆心吗?
　　“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在确定他这次的停顿确实是在等我的回答后，我规规矩矩的点头，“我知道，大哥。”
　　他站起身，拍了一下我的肩，那只手还意味深长停留了几秒，终于走了。我也最终断定：这位大哥，不是老古董，就是有恋妹情结。

　　上大学也不过如此也许几年后毕业工作了我也会如同很多人一样发出“还是上学好啊”的感慨但现在我仍然要说这大学我上得很没劲这专业我选得很不理智这法律条文我已经背得很不耐烦。
　　所以我逃课了。
　　在逃课成风的大学我实在没必要以独成一段的形式强调这个然而我只是想为自己十几年来“乖孩子”形象的终结做个标志罢了。
　　一边思索着自己的叛逆期是不是终于姗姗而来一边向图书馆进发打定主意对中国的武侠文化要进行更深一步的探索。事实证明过失犯的被逮率绝对高于惯犯宿舍一哥们一星期没去上课窝在宿舍睡觉竟然人身与精神安全无虞而我刚踏上图书馆第一级台阶就落入辅导员的火眼金睛。
　　只有一米六的小导员站在最高一层台阶上俯视着我想必她对这个高度相当满意，意气风发的对我招手，“杨萍是吧？来，来！”
　　我扎着头走过去纵使拱肩缩背仍是很难为情的要师尊对我仰望。
　　“杨萍！第一次看花名册还以为是女生呢。你父母一定很喜欢灌篮高手吧？来，帮老师个忙，借的书太多了……”
　　于是在秋日的艳阳下我灰溜溜的抱着一摞书跟在娇小玲珑的导员后面走向教职员工宿舍。小导员说“你看我记忆力不错吧？花名册对着相片认了几遍就把咱系的人都记住了……对了，下面就是你们的课程表了，等我记住了就好好整治整治咱系逃课的！太也不像话了！杨萍你是个好孩子一看就老实……”我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是是，老师我从来不跟他们学我从来不逃课……”
　　小导员很客气，放下书说麻烦我了要请吃冰激凌我连忙表示为老师效劳是学生应该的也是学生的荣幸并且进行了坚决的婉拒。感情丰富的小导员双眼泛着可疑的水光差点从九楼到一楼上演感人肺腑的十八相送。
　　回到宿舍却被告知出事了，八百年不点一次名的刑法老师竟然亲自点名了！言涛替我答到念到她时她再答到竟然被我们一直怀疑患有严重重听的老教授识破，当场怒道：“杨萍！你一个女生怎么如此顽劣？”记过诚可怕爱情价更高”是吧？这门课你和那个言涛都不用修了！”言涛不言不语其余人自然不会多嘴。老教授的意思是我们这学期的刑法当了。老大搂着我的肩说：“老六，找一个女朋友不难找一个有钱的女朋友比较难找一个有钱又这么死心塌地的女朋友，太难了！你小子，当一百科都值啊！”
　　我当一百科无所谓但我不能害言涛。推开老大我往外冲却被一把拉住，老大苦口婆心，“兄弟，晚了！那老教授是出了名的”倔老头”，说一不二！教学成果显著，校长也礼让三分阿！”
　　那我不管，我只知道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不能有任何阴影。一口气冲到教授公寓，索性我还记得敲门。开门的是老教授家里的小保姆，看我发红的眼明显吓了一跳。
　　老教授从书房施施然出来，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对小保姆说：“兰陵你去买点菜，两小时再回来。”
　　小保姆扶着门把的手猛地一紧非常仓促的看我一眼低头从我身边挤出去了。
　　老教授再点一下头，“你进来吧。”
　　我迈进室内，门在身后砰的一声锁上。
　　老教授其实并不老，四十几岁的样子，头发浓密，没有凸肚，经常穿着名牌的运动上衣和名牌的休闲裤，配上不低的身高，给人的感觉不是教授就是高官。
　　“中老年妇女的偶像！”我在心里恶意的想着，然而此时不是腹诽的时候，我站在铺了雪白地毯的客厅中央真皮沙发前对斜靠着沙发扶手的老教授昂然道：“我是杨萍！”
　　“我知道。”
　　不轻不重的三个字将我积存的豪情壮志打了个七零八落。
　　老教授站起来，竟然与我不相上下，“杨萍，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进得Y大？”
　　“高考，多出分数线一分。”
　　老教授摇头，“因为我。你的分数不是高出一分，而是，少了一分……”
　　他的眼死死盯住我似乎要看我有什么反应，本来不明显的眼袋也鼓了出来。
　　我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不单纯，迎视着他的目光不动声色。不是我镇静而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身体的紧急避险机制发挥功能。
　　“杨萍，要不是我，我将你的考分不着痕迹的提了两分……你进不了Y大，你或者去上三流的大学或者像你的父母一样回家种地！”
　　一边说着话竟然靠了过来，我问到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不难闻但我不喜欢。显然他对我进行了一定调查然而也显然他的调查并不深入。
　　我后退一步，“网上总说高考招生黑幕。看来真正暗箱操作起来很轻易。”
　　“当然，端看你有没有那个能力！”
　　老教授好整以暇地坐回去，“知道我为什么拉你一把吗？知道……为什么今天为难你的女朋友吗？”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你现在要向我要报酬了。”
　　老教授哈哈大笑，神情就像看到自己精心调教的宠物狗终于可以抬起前抓，“不错，有脑子！”神色一整，又紧盯着我，“杨萍，我能帮你的还不止这些！我可以让你一路学士、硕士、博士读下去，可以让你成为法学界的一方权威，也可以让你成为金牌律师，无往不利！”
　　“代价呢？”我永远相信一句很俗的话那就是天上不会掉下任何免费的东西但我想不到都是他会说出天下最俗的交易。
　　他说了一个字，一个在最滥的八点档电视剧里强势的一方如无意外皆为男性对弱势的一方可想而知皆为美女的说的一个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