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的穿越生涯》苍耳苍耳

2、惊梦（上） “信女江陵

　　“信女江陵柳青梅，膝下一女唤自宁。小女先天不足，羸弱多病，只因偶感风寒，竟至命悬一线。求医无效求神明，祈愿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救小女一命，信女定报佛恩，善尽此生，为众生求无上福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半醒半梦之间，一直有个沙哑的女音在不断重复着这些话。
　　怎地病房里还有人在搞这种拜佛许愿的，护士也不管管吗？在提倡科学的地方搞封建迷信，这不是给医院大耳刮子吗？
　　真吵。
　　不过能够醒来真好啊。
　　以那辆卡车冲过来的速度和力度，自己能逃过脑浆迸裂横死街头的命运，实在是上天眷顾。都说大难不死，必是有后福的，这一出院就去花二块钱买张七色球吧，指不定能中。
　　不过那样大的撞击呢，不知道四肢安在否？
　　想到此，关雁集中精神，扭了扭脖子，晃了晃手脚。
　　哈，万幸，都还听得使唤。福大命大，福大命大，她就那么孤零雁一只，万一撞成残疾，下半生可怎么得了。
　　只是——好热。身上汗涔涔的，皱皱鼻子都能闻见一股酸味。不是她要说，虽然是大冬天，又要顾忌体弱的病人，但是医院的暖气开得那么强，真的没有必要。资源危机日趋深刻，总不能什么也不给子孙后代留一点不是？
　　再说了，羊毛出在羊身上，到时电费还不得全摊到病人家属头上嘛。医院行政处这样慷他人之慨，实在有点不厚道。
　　“祈愿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救小女一命，信女定报佛恩，善尽此生，为众生求无上福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低哑的声音还在继续。
　　然后一个清脆稚气的童声响起：“桂娘，姨娘已经念了一个晚上的经了，嗓子都哑掉了，你就劝劝，让她起来吃口茶歇息一下吧？”
　　是啊是啊，都念了一个晚上的经了，消停一下，给个清净吧。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需要休息啊。
　　回应的是一个略有点绵软的声音：“姑娘不好，姨娘如何起得来？”
　　哪个倒霉姑娘和她一个病房？虽说迷信了一点吵了一点，但是亲人真的好紧张她呀。真有点——羡慕呢。
　　说到这里，她这次遭这个大霉，不知道公司的同事晓不晓得？
　　唔，这要看她倒底是躺了多久的，如果春节还没过，没人来上班的话，估计都不知道的。
　　“姨娘再磕下去，额上非得见血不可，这可怎生是好？”稚气的声音充满担忧。
　　“忍冬你还是小孩子，不晓得做母亲的心。只要儿女能太平安乐，做娘的就是献了性命也不犹豫的。”
　　谁说的？这世上母亲有千百种，有肯为了子女抛了性命的，也有生下来就不管不问的。像她，就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亲妈了。
　　纵使相逢应不识吧。
　　“可怜的姑娘，竟遭这样的罪，大夫说了，昏迷这么几日，要还是不醒，只怕——”
　　“呸呸呸！姨娘一向乐善好施，姑娘又是福厚之人，好人有好报，老天爷一定会保佑她平平安安长大的！”
　　这可不一定啊，好人未必有好报。结善因得善果，只不过是人类美好的愿望而已。
　　想她一向遵纪守法，乐于助人，却还是孤苦伶仃一个人。想想就有点凄凉。
　　“祈愿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救小女一命，信女定报佛恩，善尽此生，为众生求无上福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低哑女声的音调高了上去。
　　又来。
　　吵得她头好痛。
　　关雁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耳朵。
　　“动了动了！姑娘动了！”绵软的女声充满兴奋。
　　“真的吗？真的动了吗？”低哑的女声终于停止念经。
　　“动了，姨娘快看。”
　　“果然心诚则灵，宁儿终于有救了。”
　　啊啊，真是太恭喜了。
　　沙哑女声又扬高：“抱春，抱春，快去南院请大夫来。”
　　对对，顺便让大夫也看看她现在的情况。自身的情况，她也非常想了解一下。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一只冰凉滑腻的手抚上关雁的额头，“烧总算退了。”
　　咦？
　　“菩萨慈悲，总算把我的宁儿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低哑的女声贴在关雁的耳边。
　　然后有温热的液体大颗大颗地落在她颊上，有一颗不小心滚落到唇上，是微微的咸。
　　咦咦咦？
　　这是眼泪吗？谁在流眼泪？
　　关雁伸手摸了摸，感到指尖微湿。
　　“大夫来了！”
　　“余先生，快来看看，方才宁儿动了。”
　　一个沉稳的男声响了起来：“姨娘莫急，待我来诊诊。”
　　关雁感觉一只大手拎起她的手臂握住，干爽的指尖搭在她的脉博上。
　　喂喂喂，是不是拉错手了啊？你找的病人在隔壁床吧？
　　“怎样？”低哑女声焦急地追问。
　　“脉相虽微，但已绵延平稳，姑娘福泽深厚，这最难的一关，总算是过了。”
　　“可怎么还不睁眼？”
　　“想是多日昏迷，气血太亏，身体各处还不太听使唤，等我用金针催一下。”
　　关雁只觉得太阳穴一痛，猛得撑起眼皮。
　　入眼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褐色皮肤上爬着几道皱纹，须发半白，看着五十多的模样。他穿着一件素色的蓝衣，右衽交领，领口还绣着一串缠枝小白花。
　　这位大夫好古意的打扮。白大褂呢？听诊器呢？她身强体壮，甚少来医院报道，竟不知现在医生也这么新潮了。
　　关雁转转眼珠子，把目光移开。古意大夫的身后，站着一个苍白憔悴的女子。她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发髻凌乱，几缕青丝粘在额上，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双唇毫无血色。虽然狼狈，却是一脸的激动之色。
　　啊，她穿的是——古装？
　　关雁瞪大眼睛。
　　浅紫碎花织锦缎及膝长袄，下身是绣片八幅长裙，领间袖口衣摆都绣着云纹，精致得和在工艺博物馆看到的一样。虽然此刻这身衣服皱得和咸菜干似的，但确实是古装没错。
　　就算是这几年流行复古，也只是在小细节上下下工夫，不会这么全面吧？
　　而且她的头发虽乱，却缀着一支金凤小簪，耳边还闪着两颗圆润珍珠，在烛火下暗转流光。
　　难不成居然有古装剧组在医院里取景？这也忒不可思议了。
　　“乖宁儿，你可终于醒了！吓死娘了。”
　　见关雁醒来，苍白女子赶紧俯下身，摩挲着关雁的脸颊，动作既轻又柔，好似对待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一样。
　　这位大姐，不不，这位妹妹，你谁啊？不认识你。
　　关雁一脸呆滞，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医院呢？护士呢？隔壁病床的姑娘呢？念经拜佛搞封建迷信的亲友团呢？
　　关雁怀雁自己是不是被车撞成脑震荡，以至于出现幻觉了。
　　“余先生，宁儿怎地有点不对？为何不开口？”
　　古意大夫笑笑，道：“连日昏迷之人，初醒时脑子迷糊些是常有的事。姨娘莫慌，过几日就会好转。姑娘的身子还虚着，须得好好调养，等我开个方子，只管差人到永寿堂配齐就是。”
　　苍白女子做了个福。“多谢先生费心。”
　　“抱春，引先生到书房，笔墨伺候。”她高声吩咐。
　　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转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因背对关雁，看不清长相，只觉得身段窈窕，她穿的是翠色短袄并白色襦裙。
　　古意大夫起身离去，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交代：“屋内燃着火盆，窗子又都封严了，姑娘散了热，免不得发了一身的汗，想必很不适，最好给她沐浴。这水，万不可热了便用，要烧滚了再放凉一会。”
　　苍白女子点点头，送走古意大夫，道：“忍冬，你去叫伙房的人烧水来。”
　　＂是。＂稚气的声音回应道。
　　关雁循声望过去，看到床尾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一头乌发在头顶分成两股，梳结成两个圆髻在耳上，额上一排齐整刘海，柳眉杏眼，十分好看。她也是一身翠色短袄和白色襦裙。她的身后，是一块四扇木屏风，分别刻着梅兰竹菊的图案。
　　关雁把目光转回来，看到头顶的雕花床梁，梁上支着一顶藕荷色布帐子，此刻帐帘从中间往拉开，用金线缠着的半圆钩子拢着。
　　有这种装修风格的病房吗？
　　没有吧。
　　想来是在做梦。
　　她很少记得梦的内容，偶尔几次有印象，不是被怪物追赶就是掉落悬崖，或者明明早早出门，却错过去某地的发车时间。曾找人解梦，对方只是说她压力太大，精神疲劳，要调节调节。
　　在节奏快压力大的城市生活，谁不又做点噩梦呢。
　　只是这一次的梦，真真古怪。不过这世上，一样米养百种人，百种人做千种梦，无论梦见什么，都不是啥稀罕事吧。
　　叫忍冬的圆髻小姑娘离开后，床前又走上一个穿着藏青比甲，用一根银簪压着妇人髻的女子。她看着不算年轻了，鱼尾纹和法令纹都挺明显的，但是要说老，也说不上。
　　她一开口，关雁便认得是先前那个绵软的声音。
　　“姑娘既已无大碍，总算可以放心了。姨娘也去歇歇吧。唉，磕了这许多头，额上怕是要留疤的。”
　　苍白女子抚着额头，看了一眼关雁，露出一抹淡笑，“没有什么。只要宁儿没事，一切都值了。”
　　那妇人叹口气，“这几日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十分的容貌怕都去了九分。姨娘纵不怕累，也要顾及一下。”
　　苍白女子点点头，“我这样子，确实失仪。我去梳洗歇息，你们好生照看宁儿。”
　　她走了出去，房内只剩下桂娘和关雁大眼瞪小眼。
　　“姑娘，觉得怎么样了？”桂娘一边问，一边用棉帕给她擦了擦汗，“忍一忍哦，马上烧水给你洗香香。这汗出得厉害，还是先把衣服解了吧。”
　　桂娘一边嘀咕，一边把盖在关雁身上的被子揭了，解开了她的衣裳。
　　关雁一低头，就看到裸露出来的，婴儿一样滑嫩的肌肤。
　　胸前——平的。
　　关雁呆了呆。她把手举到眼前，看到一只小小的手掌，每一根手指都是短短细细的，像手指饼干一样可爱。
　　关雁闭上眼睛。
　　这梦着实古怪得紧。她还是再睡睡吧。以她的经验来说，睡着睡着，就会换个场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