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白日梦了！》被压扁的沙子

1、驾崩 ?

　　“母君，财政吃紧。木儿愧对母君，开山造陵，恐贻误农林，还望母君宽恕。”
　　千里木直挺挺跪在凤纬前，杏黄色长袍上七八道补痕绷出衣下瘦骨，许是太瘦削，她的头颅与眼睛都出奇的大。
　　凤榻上的君王盯着皇太女，眼眶凹陷，双目突出，如同崖边巨石，悬而将倾，”听说汝替朕打了口琉璃棺？
　　“禀母君，儿臣深知母君为皇族表率，节俭慎身。然此棺仅费七十两余，皆儿臣府中所出。国库内帑，未动分厘。＂千里木肃拜，观其面色稍霁，再拜方语：“所以违母君薄葬意者，盖人女诚心，兼令宗族日后常觐母君威仪，感吾皇节用之法也。＂
　　＂奢靡！”千行一掌击在榻沿，怒道，“后人要想看朕，还费那事干嘛，直接立着埋，只埋半截！朕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食君禄，误君时，操着闲心看朕尸。＂
　　千里木叩首，“木儿知罪。敢问圣意所属？”
　　“两张破席，卷巴卷巴埋了。就说朕穷兵黩武，用光国库，无颜面对先祖。今葬于先皇昭陵东侧，以女不扰母，卑不动尊为则，勿起新陵。＂千行沉吟片刻，缓缓道：“木儿，娘对不住你。唯十年征战，为汝拓北境十二州，虽穷尽举国之力，亦无悔矣。然今民生凋敝，青壮短缺。所幸外戎既服，其人口与我大魏处境更劣几分。汝必与民休息，固我根基，不轻启争端。朕盼着，汝执掌朝政，终有一日，公私仓廪俱丰实。＂
　　千里木再欲下拜，千行紧紧攥住她，另一只手取下鬓边凤钗，珠玉摇曳，落在千里木掌心。千行手上，青紫血管盘曲虬起，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坚定，她一字一顿，“慎之慎之，魏国小患，汝身便累大恶。”
　　“若汝死而魏国不昌，则尽可以横入那琉璃棺，也不费汝一番心意。而若真有一日，汝效景帝重振我大魏，身后事，就当朕今日多言罢。”
　　千里木握紧了凤钗，肃然，“儿臣必不负母君所托。待国库充盈，百姓富庶，儿臣定亲迎母君仪仗，入我大魏第一陵。”
　　千行笑了，似期待也似安慰，“到时候再说吧。且看日后朝中听闻汝要替朕修陵，那开支，＂千行摇头苦笑，＂不管是用内帑还是用国库，朕估摸着，汝那大内总管得上树，户部尚书得撞柱。”
　　千里木佯嗔:＂那儿臣就撤了她们的职！＂
　　＂臣工乃是为汝省钱！”千行直翻白眼，崖边的巨石自转半圈，更突出了。千行一下一下用力抚着额角与眼眶。她太瘦了，护甲按上去，骨头上只剩一层皮。就像风筝在树木的枝杈间穿行，每一下，皮囊几乎都要破损。不同的是，千里木暗想，母君的内里也一片狼藉。
　　“儿臣可不相信钱是省出来的。”千里木还是忍不住。
　　“笑话，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寒门小户，哪一个不是丰则敛藏，未雨绸缪，有备无患的？"千行正色道。
　　“敢问母君，小民纵然遇丰年，有余财可敛者几何？不过谷贱伤农，不忍卖出，敛藏于室，取腐蚀与低价两害其轻也。”
　　“而富者，丰年所获固远胜于常人，饥馑之年，贫者无奈鬻地，富者又大发其财。如此观之，” 千里木沉声，“母君，这样的丰则敛藏，于我大魏何益？“
　　千行接连喘了几口气，："天下事，人情所不便者，变可复。汝可有变化之法？'’
　　母君的话夹在血里，她悄悄把血咽下去，唇边便勾了一抹濡湿而化开的血。
　　“江河百源，一趋于海；海水蒸腾，反哺于川。”皇太女在君王的眼中，轮廓越发模糊，如同一个淡淡的影子。但千行听着，女儿的声音却愈发响亮，在空落落的大殿内掷地有声。
　　“朝廷以高价敛粮于丰年，以平价散食于饥馑。”
　　千行摇头，“汝之法，单论储存耗损，官仓确实少于私窖。但无论年景，朝廷均亏，当从何支持？”
　　“依照收成印钞，丰年增印，一则解朝廷之需，二则维持粮价不跌落；饥年减钞，一则降低粮价，二则打击富者屯粮。”千里木答曰：
　　“钞由朝廷流入官员，再由官员流入百姓。氏族直接受到调控，所持钱粮愈多者，货币政策的影响所需的时间愈短，愈难投机倒把。”
　　“同时，限制每户能拥有的土地上限，减少土地买卖，延缓土地向氏族集中。但税赋依然按人口，且佃农奴婢亦算作户中人口。如此，众氏族倾向于开户分家。”
　　“会有臣下异议。”
　　“其旁支自会成为朝廷口舌。况且没有异议，岂不是意味着此法伤不到氏族筋骨？”
　　千行一时无语，她不知道，如何把注定发生的阻遏开诚公布摆在起手者面前。如同旅人在踏上征途之际一眼望穿前路崎岖，她不想新皇即位蒙上更多阴影。毕竟，千里木还只有十六岁，连正侍都没定下。
　　“算了，这些事汝自有决断。朕再多舌，汝该怨朕明知可为而不为。”她打趣道，“就算多舌，也该由汝枕边人吹耳旁风。木儿将来看上的，不论正侍侧侍，一律拉来让朕瞧瞧。服阙，就火速拉人。夜长梦多，懂？”
　　“该是我的就是我的，太女的侍君之位都等不起，就是德不配位。好女子何患无夫!”千里木呛道，凭借厚脸皮死活不承认，自己没钱的话，娶夫侍基本得靠哄蒙拐骗。
　　千行悠悠然冷声：“没钱的时候娶不上夫侍，小心以后负债了，可就做不成妻主，当赘媳也没那良家男子肯了。也别想着学朕从北境抢男人，汝可没有你祖母那样好的母君，攒好国力等着不孝女败家。”
　　我错了，我眼瞎，我目光短浅。
　　呜呼！原来我还有比没钱更糟糕的情况，这简直无法可想。
　　呜呼！原来我祖上曾经阔过，财富与我只隔了一代人，这简直无法可想。
　　千里木无辜又无奈地笑了：“也许，会有一个极俊俏极乖顺的美男子在未来等我。他不计前嫌不论辛苦，替天行道，当仁不让，非我不嫁。”
　　“汝还敢提前嫌？”千行怒气值百分百！“到手的鸭子都能飞。”
　　"母君，他不是嘎嘎嘎！"千里木争辩。
　　“不是嘎嘎嘎，难道是咯咯哒吗？”
　　千里木瘫着一张脸，“母君，您猜测的范围能否脱离南风馆与怡红院？毕竟那里的可人儿看上的都是钱。而我没钱，从来没有过。”
　　“那倒也是。”千行不自在地冷哼。

　　凤仪宫内，二人忽然缄默。唯有鸣蝉不肯休息。梧桐稀疏，木叶半黄。蝉鸣声声迭起，将人间的愤怒与悲哀逼作一团，像是赶着秋老虎最后一档余威发酵，却又狠狠压入冬日首个长夜。

　　魏靖平十四年孟冬，千行驾崩，谥曰武帝。皇太女千里木继位，年号启元。

作者有话说

　　千里木的方法是盐钞法的低配版。
斤不足三十五钱，则敛而不发，以长盐价；过四十，则大发库盐，以压商利，使盐价有常。
不过控制价格的不只是产量，还有货币发行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