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柳》苏逢君

64、何时可忆少年时，此间最美人世间（2） 人人皆道神

　　又过了许多年。

　　暮春的山间，草木葱绿，蝉鸣不已，野花芬芳，已有了些许暑气。
　　纵然是在林荫下，空气中凝固着的燥热，还是能把人包裹得坐立难安。更何况欢儿已经不停歇地赶了整整一个时辰又两刻钟的路。
　　古老的石阶点缀在繁茂的草木中，几乎布满了青苔。偶尔一点石灰色，在或浓或浅的绿色中若隐若现，延伸往幽远的山林深处。
　　石阶不远处有一条小溪，跃动着粼粼的波光。

　　欢儿额上布了一层细细的汗，打湿了轻薄的刘海，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原先她还对这片秀丽山脉抱有满怀赞美，对这趟旅程含着满心期待。但经受了这漫长而崎岖的山路的折磨，现在的她只想躺在镇北候府中的雕花木床——哦不，哪怕是随便一张竹榻也好——睡它个三天三夜！
　　当走到山腰一处开阔地，欢儿抬手用衣袖拭了拭汗，抬头望向走在自己前方几步远的白衣女子——那真真是个神女一般的存在，不对，她就是神。但就算是神，也不能这么欺负她——一个不过三百年道行的小妖吧！封了她的妖力不说，还让她不吃不喝不歇息地走了这么久！最气人的是，她这一路不知流了多少汗，蹭了多少灰，她的这位妖神姐姐是既没流汗也不喘气，甚至身上那身白衣还跟早上出门时一样，一点尘土都没沾上！
　　真是气妖！

　　橙子酒似的阳光透过林间的罅隙，浇落在白衣女子身上，为她素净的衣裳染上金色的花边。她清冷的面容也笼上了一层薄纱般的金黄，给人一种清甜的错觉，令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唉，谁让她是自己的姐姐呢？长姐如母，自己是一点儿也不敢抗议。欢儿如此悲哀地想。
　　欢儿转头向远方眺望——青山翠螺重重叠叠，像极了绣娘刚为她做好的那套翠云罗，一层一层由浅到深有好几个色调，美不胜收。但一想到自己那杳不知其所处的目的地，她不禁泪眼汪汪，软着嗓子可怜巴巴道：“姐姐，欢儿累了，能歇一会儿吗？”
　　霜儿回头，见她是真的累了，便点了点头。
　　欢儿喜出望外，兴奋地差点变出两个头来，幸好控制住了，不然怕是回去后姐姐又要给她加重课业了：“姐姐，还要走多久啊？”
　　霜儿抬头望向山顶，静了一会儿，才道：“不远了，越过这个山头便是。”
　　“啊？”欢儿还是觉得远，“唉，姐姐，真的不能用法术吗？我好累啊。”
　　“也不是不能用。”霜儿顿了顿，“只是不能用妖术。”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啊！霜儿是会仙术，但欢儿她只会妖术啊！欢儿不敢吐槽，只忍不住哀嚎道：“为什么呀！”
　　霜儿解释道：“此山名为‘斯无音’，在古妖语里是‘神仙居住的山”的意思。这里有仙人加封的结界，妖邪无法入内。妖想进来，只能封了妖力。”
　　欢儿好奇问道：“‘神仙居住的山’？那，真的有神仙住在这里吗？”
　　“曾经有。”霜儿晃了晃神，思绪乘着风，随吐出的字句飘远了，“这里曾住过三位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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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儿的故事刚说了一半，便叫起欢儿继续赶路。
　　欢儿为了继续听下去，只好乖乖跟着霜儿继续赶路。
　　等霜儿的故事讲完，她们终于走到那处名为“无名观”的小院。

　　“姐姐，这便是佑晴仙子？”欢儿站在庭院里，仰头望着高入云间的巨柳问道。
　　“对。”霜儿带着她向柳树行了礼。
　　“晚叶，你来了！”小铃兰从一旁的铃兰花中现身，欢喜地朝她们跑来。
　　“铃兰姐姐。”欢儿跟着霜儿唤道。
　　“师尊和师祖呢？”霜儿问道。
　　“出门散步了。无心仙人近日来能偶尔回答上一些问题了，山主可高兴了，说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能彻底恢复了。”小铃兰脸上洋溢着喜悦。
　　欢儿眨了眨眼，面上带笑，却暗暗心疼着霜儿。铃兰姐姐修为受损变成孩童，佑晴仙子散尽修为，无心仙人魂飞魄散了。而造成这些事情的罪魁祸首中，居然有姐姐的亲妹妹。她不知道恢复到现状要经历多久，也不知道姐姐为了修复无心仙人的魂魄在这人世间踏遍多少地方。她只知道，姐姐曾独自经历了很长一段寂寞痛苦的时光。她只庆幸，现在姐姐身边有她，让姐姐在这美好而冷漠的人世间踽踽独行时，能多个陪伴。

　　有的事，姐姐以为她不知道，但她其实心里十分清楚。
　　因了姑获族的特性，她记事特别早，甚至记得姑获被灭族的那天。
　　而在她幼时，姐姐曾失踪过一段时间。虽然那时她甚至还未化形，但也是记得清清楚楚。事情的起因是姐姐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遇到了鬼君鬼后。她杀了鬼君，却因未曾防备，被鬼后封印了记忆和法力，消失了十余年。
　　姐姐没有防备，是因为她哪怕知道了鬼后做的那些事，也终究放不下她们之间的姐妹情。哪怕那或许只是姐姐的一厢情愿。

　　还有，妖皇待姐姐一直很特别，他们几乎都知道妖皇心悦姐姐，虽然妖皇从未明说。
　　妖皇英俊神武，治国有道，妖界哪个女子能不动心？而姐姐却始终对其保持着礼节性的距离。
　　不仅如此，姐姐永远身着素色衣裳，平日里都以白色丝带束发，对外声称，为夫守丧，拒绝了六界八荒所有的求亲。
　　但其实，姐姐从未成过亲。
　　没人知道姐姐为谁守的丧。时间长了，大家也就忘了姐姐未曾婚配这件事，只记得姐姐情深，为亡夫守丧千百年。
　　而她作为从小呆在姐姐身边，对其最是熟悉，是知道一些隐情的。
　　姐姐每年都有两段时间会提着两壶酒，独自离开镇北王府。
　　她捺不住好奇心，有一次就偷偷跟着去了。
　　结果发现姐姐进了潍泽山。
　　那是姐姐遭遇鬼君鬼后失踪多年后，再次出现的地方。也是六界闻之色变的地方。
　　她没敢进去。那里，也是她的噩梦。
　　后来，在另一个时间段，她又偷偷跟着姐姐到了另一个地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是回来后偷偷问了子深哥哥才知道，那里是前摄政王起兵造反、被当今妖皇击败的地方。那场战争死伤严重。姐姐亦参与了那场战争。
　　所以，她猜想，那里应该也是姐姐心爱之人的埋骨之地。
　　这便是她的姐姐。
　　人人皆道神无心，哪个能知其深情。

　　“山主他们回来了！”小铃兰清脆的声音将欢儿从思绪中唤回来，“山主！晚叶带着欢儿来了！”
　　欢儿静静地伫立在霜儿身旁，共同看着山间石阶小路上挽手并肩、渐渐行近的两个身影。
　　此刻，夏蝉噤声，鸟雀归巢，万籁俱寂；流云停转，微风暂歇，时光凝结。
　　此地，名为斯无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