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柳》苏逢君

56、怀苍生独不怜一人，无心柳偏生最有情（6） 薛以死了…

　　不过几瞬功夫，霜儿便到了蜀山。
　　此时的蜀山，如她前次来时所见，并无任何异样。
　　但有时，没有异样，便是最大的异样。
　　霜儿在高空之中，俯视整个蜀山，撒下神识，飞速探寻了一番。
　　却未能感受到薛以的存在，甚至连任何一丝有关他的气息都无了。
　　一个猜想不由得浮上她的心头，却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的。

　　于是，她飞身降落在蜀山掌门的房间中，腰身一变，化身为一个小道士，在房中静静等候。
　　其间她收到了小师兄的回信，小师兄说那日在南域感受到她的灵力波动，因而前来相助，但事有蹊跷，需见面详谈。
　　霜儿的目光锁在“事有蹊跷”四字，心跳咚咚，忽有耳鸣。
　　莫非！莫非……

　　正在霜儿心慌意乱之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她连忙收敛起多余的思绪。
　　奇怪，她以前，似乎没有这么多情绪？
　　一个疑惑在霜儿的脑中飞快闪过，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聚焦在推门而入的人身上，因而那个想法也就被她抛诸脑后了。
　　“什么人？”掌门刚踏入一只脚，便敏锐地发问，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捏了一个杀诀。
　　“掌门，弟子有事要禀。”霜儿为自己施了障眼法，足以骗过掌门，让他不会察觉到她的身份有异。
　　掌门略略放轻了语气，但背后的手仍未放松：“何事？”
　　“近来弟子常常梦见薛以师兄和慕情师姐……”霜儿低头作恐惧状。
　　“你说什么？”掌门闻言，大踏几步，走近霜儿。
　　霜儿算准时机，抬头望进他的眼睛。
　　与她对视的那一刹那，掌门的眼神便涣散了。
　　是狐媚之术，瑟山雪狐族特有的天赋术法。

　　霜儿迅速进入掌门的识海，搜寻了一番，却未能找到有关薛以飞升那日的记忆。
　　她觉得奇怪，又不甘心地再次细细搜寻，终于，在他的识海深处发现了一处禁制。
　　是一处叠加了六七层的禁制。
　　这样的禁制，且不说人界，恐怕仙界也无凡几能够破解。
　　可惜，来者是霜儿，妖界近千年才出的唯一一个妖神。
　　这样缜密的禁制，在她手下也不过一息的功夫，便化为乌有了。
　　然后，霜儿便看到了，那日的情景——

　　霜儿抓着薛以的衣襟吼道：“你不准死！你得成仙，这是师尊拿修为给你换来的机会，你不能辜负她！”
　　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从何处冒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霜儿身后，出手将其打晕。
　　正在蜀山众人愣神之时，黑衣人又再次出手，给以薛以一击。
　　黑衣人确认薛以已死，便要抽身离开。
　　尽管蜀山掌门和其余人迅速出手拦截，却无奈都被他轻巧地躲开。
　　就在众人以为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衣人逃走时，一位着一身橘红色、样貌不凡的男子忽然从天而降，只一剑便将那黑衣人轻易斩杀。
　　来者便是子深。
　　子深见黑衣人死了，走上前探了探薛以的气息，抿了抿嘴，转头抱起霜儿，头也不回地对蜀山掌门说：“此事若是外泄，于你们蜀山而言，定是极大的丑事；若是再加上百年前莫须有的禁地秘籍一事，你觉得，你们蜀山还能在人界中立足吗？”
　　众人早在子深刚出手时便知晓其定非凡胎，此时听闻这番话，皆是一惊。
　　蜀山掌门上前，诚惶诚恐道：“上仙的意思是？”
　　“死人自是不会说话的。但活人，若他们记忆中从未有过今日之事，又如何会泄露出去呢？”小师兄说完，便抱着霜儿凭空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了。
　　蜀山掌门扫了一眼身后众人，叹了口气，利落地出手，将众人有关今日的记忆尽数抹去。
　　最后，他将手伸向了自己……

　　观毕，霜儿许久未动。
　　真的死了……薛以死了……师尊的心血又白费了……
　　一滴眼泪从霜儿的眼里滑落。

　　但她很快站起身，目光恢复如常。
　　至少，要调查清楚事情的原委。
　　那黑衣人究竟是谁？
　　是鬼君派来的？可鬼君已经拿到师尊的至纯木灵，没有必要多此一举。杀了薛以，更像是为了隐瞒什么真相。
　　回想起来，师尊当年说过，她在鬼界三生石看到无心仙人的命格，说他“罪孽深重，三生三世都得赎过”。
　　现在想来这点十分可疑，据师尊和小铃兰所说，无心仙人自幼生活在斯无音，一生未曾涉世，除了修炼也别无其他，如何谈“罪孽深重”呢？
　　看来，自己有必要再去一趟鬼界了。

　　正欲走时，霜儿才想起一旁的蜀山掌门，于是伸手将他的这段记忆彻底抹去了。
　　人被抹去记忆时会相当痛苦，因为一个人的记忆与魂魄是融为一体的，抹去一段记忆，即相当于生生撕扯下魂魄的一角。
　　但施展抹除记忆的术法又需要灵力高度集中，否则一不小心就会动到魂魄的其他部分。
　　因而掌门无法对自己施展该术法，只能退而求其次，转而给自己下了那六七重的禁制。
　　也庆幸如此，霜儿才得以看见这段记忆的全貌。

　　一个响指后，掌门恢复了神智。
　　他的后脑一阵剧痛，忍不住抬手揉着。
　　他看着只有他独自一人的房间，有些想不起来自己方才在此处做什么了。
　　“许是年纪大了，记不住事了。”掌门揉着头，慢慢踱步往门外走去。
　　天色将晚，晚霞欲燃。
　　他看着漫天的红霞，忽然叹了口气，道：“慕情啊……”
　　他那浑浊的双眼中似乎有水光浮现。
　　但很快，便被他低头拭去了，接着又是一声叹息：“罢了，罢了……都是命啊，都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