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七章 半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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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霞云烧着一抹红，无声无迹的漫过灼灼苍穹，万物披着淡淡绯红，似魅人血衣，刹那芳华。
怀中紧紧抱着烟舞，默默盯着左右摇摆的车帘。心中搅着仇怨，脑中却空泛的很。仇恨，仇恨，临在眼前，却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苍茫之感。好似给人揪着心，痛，痛的无知无觉。
她等待的太久，等的麻木，等的茫然无措。
忆起每逢清明，会在池边为爹娘家人燃柱高香，看着香上星火默默许下誓言，终有一日要以仇人之血祭奠冤魂，每每念到香尽，那灰粉粉的灰烬，清风一扫便落入池水，划开散尽。
那份执念，挂在心头翻转往复，割着胸口，烙印着心肉，日夜烧灼，结了痂留了痕。如今一切唾手可得，只需她断金切玉念头一闪，便能了了多年的心愿，为何临到关头，却蓦然的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好似那飘散的烟灰，拈在指尖那般实在，池水一润，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虚无而飘渺。
“素问姑娘，到了。”
车外钟力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沉思，脑中瞬间清明。
讽笑一声，作何患得患失的，血债血偿，实乃天经地义。
钟力带着她七拐八绕，无心观府中景色，紧紧抱着烟舞，脑中思索着该如何应对即将面临的仇怨，袖中藏着那粒朱红的“木红散”，随着袖袍轻摇荡涤，似兴奋的等待一簇火将它舔舐。
不多时，钟力将她带到一个庭院之中。素心望了望庭中景色，微微蹙眉。
庭中摆着一台桌案，案边放着一盏香炉，炉中青烟袅袅，是为她焚香净手而用，对面六尺距离摆着一架躺椅，万俟衷半躺在椅中假寐，胸膛起伏有序，也不知他睡没睡着。
虽为夏日，傍晚荡着几许清风，庭院又十分宽敞，若要在此下药，未必能令他中毒。
钟力侧身一礼，轻声道：“素问姑娘请。”
素心犹豫片刻，行步落座于桌案之前。
方放下烟舞，万俟衷缓缓睁开眼眸，也不看她，盯着院旁的梧桐兀自沉默。素心静静垂首，脑中闪过万千念头，应该如何将身前之人拖入阿鼻地狱，现今“木红散”无用，又近不得他身，如何是好。
万俟衷忽而徐徐抬手，身旁的钟力会意，将一卷轴摆在素心面前。素心虽有疑惑，仍是抚开了那卷轴。
纸张有些泛黄，应是有些年代了，边角起了些许毛边，入手只觉有些柔软，似经常被人拿出来观看抚摸。
上面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八十四宫调，字体娟秀灵逸，应出于一名女子之手，抬眼看见曲名，蓦然一怔，两个墨迹浑厚的字体赫然印于曲尾，正是《半步》。
“许你三刻，通读曲谱。”万俟衷凉若寒潭的声音轻轻传来，仿若隔了一层雾，飘渺迷离。
素心细细卷上卷轴，淡淡道：“不用，我知其曲。”
万俟衷眼光倏地射来，然而一瞬，又隐了回去。看着她从布帛中拿出烟舞，突的起身行来，盯着桌面泛着华彩的烟舞，眸光颤颤。
忽而讽笑一声：“临阑竟把烟舞也赠了你。”
见他识得烟舞，心里更加肯定了他定与点风姑娘有什么莫名的关系。
素心正不知改如何开口，万俟衷又折返回去，躺回椅中，闭了眼瞧不清眼中情绪，只听他开口话语，言中泛着淡淡的倦意。
“弹吧……”
手落音起，心中顿时翻搅着无尽的怅然悲悯。《半步》乃女子的诉情之曲，与《袖水》不同，此曲是首分别之曲，道的是女子即将离去，再无机会与心中男子相见，诀别之感悲切寥落，那天地崩离的伤感之中化着一声情难复得的离析与眷恋。
佳人不在，灰飞烟灭，唯有一首琴曲诉尽衷肠，唯有一声思念道尽思量。
本是郎情妾意，奈何天不遂人愿，斗不过天命，终要分离。
挣扎着两两相忘，却不舍昔日情分。离兮，离兮，但叫你莫要忘怀，怀缅你我之间五色斑斓的回忆。忘记，忘记，忘得了好过一人思量，忘不掉你我相思定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今生回首你我已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黄泉若有缘，定不喝那孟婆之水，忘川相见踏过那奈何，来世携手共连理。
琴声悠悠，转着微薄的清风，卷起丝丝愁绪，籁了万物，凉了夜水，天崩离兮之间，唯有一声幽怨的琴，孤寂的道着缱绻离人泪。
曲声停，万籁寂静，天地间好似唯一的一声孱弱的呼吸吐不尽愁寥，哀哀散尽。
万俟衷仍旧紧闭着眼眸，不知是被忧伤的曲还是被那凄切的情所淹没，悄然无声的僵躺在椅中，冰雕般的五官之下，是令人摸不透、看不清的沉默。
晚霞经不住夜色的霸道，无声无息躲入天涯海角，最后一抹红被妖娆的紫黑掩盖，不知等了多久，头顶已是星光璀璨。二人静静坐于庭中，凉风掀起衣袍，带了些许静默的冷意。
万俟衷突然喟叹一口气，睁眼，眼中星光漆点，好似一方打磨精致的上好宝玉，在夜色中泛着斑斓碎光。
望着苍穹中紫黑的星空，颓然挥了挥手。
“你下去吧。”
一直隐在角落的钟力走了过来，帮素心收拾烟舞，素心看了他片刻，此时他周身又笼起一层不欲与人话语的外壳，仿佛隔了条江河，冷漠疏离。
素心心有不甘，难得的第二次机会就这样错过了？开口欲言。
“素问姑娘，请。”
钟力已收好东西，抱着烟舞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五指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终是转身离开。
方行两步，万俟衷没有温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力，你去红秧阁。”
钟力一愣，随即了然，颔首领命。素心却不明话中意思。但见他又闭了眼，虚虚睡去。
跟着钟力行了片刻，素心突然觉得有些异样，他二人正往府内走去，并不是出府的路。
忍不住开口询问：“钟先生，这是去哪儿？”
钟力不语，直至行到一座院落门口，钟力摆出一个请的姿势，素心停在门口，没有进入的意思。
“这是作甚？”
钟力垂首，语中不卑不亢：“殿下请姑娘在府中小住一段时日。”
素心双眼微眯，万俟衷留她下来干什么？也不询问她的意思，相当独断专行。心中却为此高兴，本以为错失良机，不想峰回路转，虽猜不透他的用意，若能留在此处，便能寻到更多机会报仇。
面上佯装为难道：“谢大殿下好意，可小女乃红秧阁一名小小乐姬，有何颜面留在贵府，此举只怕于理不合。”
“素问姑娘无须担心，殿下自有殿下的考虑，姑娘只需安心的住在此处便可。”
“那……檀姑那儿还需小女去交待一番。”
“这些旁的事务钟力自会与解决，只望姑娘静心呆在此处。”
素心点点头，勉强答应：“那有劳钟先生了。”
院落不算大，中央一座双层小阁楼立于花草之中，周围围抱着一堵白色高墙。阁楼内陈设简单雅致，楼下是个小厅，东面墙上列着一排书架，扫眼看去都是些史记传志之类的闲书，楼上则是卧房。
钟力放下烟舞便走了，应是去红秧阁知会檀姑去了。素心立于厅中，环视阁楼，方才正为报仇不得所恼，现今人竟住进了大皇子府，心境转换的太快，一时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欣喜？彷徨？抑或空洞？
蓦然想起，临行前阿呆还扯着她的袖子盼她早些回去，如果他知道她要在大皇子府呆上好些时日不能陪他了，不知道会不会闹脾气。小念会不会又蜷在床上不肯动弹？它这样下去只怕会肥的抬不动步子了。
还有尹唯梓……不知何时能再见……
默然坐于桌前，脑中纷繁晃过千万场景，儿时的记忆，爹娘的笑脸，与尹唯梓一起的种种过往……明明有机会复仇了，明明可以摆脱桎梏了，为何心里会虚虚的空？
窗外扫过一股冷风，素心打了个寒颤，这一坐不知坐了多久，看那夜色深重，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捂了捂衣襟，起身欲关上窗户。
忽而远处传来一阵歌声，哀怨迷离，是一名女子的轻吟浅唱，歌声搅着凉风飘飘渺渺，勾人万千愁绪。
素心顿时被歌声吸引，那声音清冷悱恻，宛若凄清的泉水，如涓涓细流，一丝一丝抚平内心的躁动，让人莫名感伤。
万花踏过影树斜，路有君子惹千愁，时而念，时而嗔，不抵君心一抹笑。情怯，情怯，袖角轻捻手落空……
倚着窗棂，看着夜风中飘摇的花树，静静聆听。随着那歌声，一站，便站过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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