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帝每天都在换人设》洗玉春生

42、现场

　　民国二十年，海桐战乱不断，军阀割据，时有战争波及，社会动荡，百姓不安。

　　今日正下着雨，小雨将街道涂成了湿润的深色，商贩们做着自己的生意，靠近富人区的那边却安宁寂静，没人敢靠近。

　　唯有一个角落热闹几分，一名女子站在高高矗立的铁门前，没有在院子里看见人影后，便焦急地朝里大喊道：“殷迦！殷迦！你在吗？”

　　有几个守卫警卫冲出来赶她，女子急了，扒拉着铁门不愿松开：“你们放开我！殷迦，南下的火车下午就要开了，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院落里的重重树影之间，有一个人影从窗边闪过，女子顿了一秒，意识到那是谁后，眼中犹豫之色一闪而过：“姜媛媛！我知道是你！你让殷迦出来跟我见个面好不好，我就问他一个问题，等他亲口告诉我了我就走！”

　　“姜媛媛！”

　　随着女子的喊声落下，二楼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下一秒，有人跑过来跟警卫们说了什么，铁门打开，方才拦住女子的人全都不见了。

　　女子知晓这是同意她进去了的意思，没有半分犹豫，当即便收了手中的雨伞跑进了那栋建筑。

　　“殷迦！”紧闭的大门很快打开，女子冲进去，高喊的声音在碰见皮质沙发上的一对璧人后骤然停了下来。

　　殷迦正低着头，给一旁的女子剥橙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除了手中的橙子再没有其他可以让他关心的事情。

　　一旁的女子坐在轮椅上，穿着做工精致的旗袍，皮肤白皙，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此时她一双美目正满含情意，直勾勾地一旁的殷迦。哪怕双腿已经不能走路，但她依旧挺直了背，双手搭在身前，绝不失了名门贵女的风度气质。

　　她似是也没注意到女子的到来，又或许她其实注意到了，只是想让女子好好看个清楚，殷迦现在到底是守在谁的身旁，到底与谁更为相配。

　　女子像是也被这一场景刺激到了，一言不发，在门口呆呆站着，看着那个于记忆中千差万别的男子。

　　两人没一个人与女子交谈，一旁站着的管家许是替女子觉得尴尬，凑上来鞠了一躬：“小姐，殷少爷，唐小姐来看您二位了。”

　　殷迦此时才抬了头，他先是看了一眼姜媛媛，眼神中带了几分安抚意味，随后转过头，看向唐素时笑得疏离又客气：“唐小姐怎么来了，是来参加我与媛媛的订婚宴的吗？不过估计唐小姐是记错日子了，我与媛媛的订婚宴并不是今日，今日是我们招待不周，唐小姐还是请回吧。”

　　他话音刚落便要招呼一旁的管家送客，管家还未抬手，便见唐素大步往前走了几步，她眼底红了一片，像是不明白昔日的恋人怎么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殷迦……”

　　不知不觉中她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哽咽，在场的人众多，她不愿哭出来让人笑话，便忍下泪意，从怀中拿出了一张车票，弯腰轻轻放在了沙发的扶手上。

　　“这是下午两点南下的火车票，”她似是想要离开，可却怎么也跨不出那一步：“我会在火车站等你，一切都看你的决定。”

　　殷迦说完便继续剥着橙子，还为唐媛媛贴心地撕去了果瓣上的白筋。这一过程中他看都没有看那张车票一眼。

　　姜媛媛一直盯着殷迦，见殷迦手中动作一直未停，这才满意地移开了视线。

　　她对着唐素笑了一下，言下之意你已经得到答案了，是不是该走了呢？

　　唐素受伤地看了眼殷迦，她仿佛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殷迦，你是不是不会来了？”

　　“你的志向呢？抱负呢？热情呢？！”她指着那张被她揉皱了的车票，“你真的愿意将自己所学全部抛下，舍弃自己几年来为之奋斗的目标，将自己的一生禁锢在这高大漂亮的牢笼里吗？！”

　　这话几乎是全部戳在了姜媛媛的痛点上，她脸色骤然间变得很难看，抬手一回，示意管家快些赶人。

　　可唐素却像是还未说完，任凭老管家怎么来拉她她都不走：“你不是一直想进福源会吗？”

　　她眼中满是泪光，“如果我告诉你，只要你南下，凭你的条件一定可以进呢？”

　　福源会是最近几年新兴起的一个爱国学生团体，只招收有真材实料的有为青年，殷迦能力虽够，但从前花名不断，又多年以纨绔形象示人，一直未能进去。

　　这一句话终于让殷迦的动作停滞下来，他僵在原地，眼底的挣扎显而易见，正想说些什么，姜媛媛却在此时咳嗽起来，是与她面容极为不符的十分沙哑的声音。

　　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于是殷迦又无声地压下了自己那几分犹豫，给姜媛媛倒了一杯温水，把剥好的橙子一起放到了她的手里。

　　唐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闭上眼睛，脑海中突然闪过与殷迦初相识时青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全然不是此时可比。

　　她压下了自己喉间的苦涩，再次开口：“姜媛媛，有些话我原本不想说出口，但你付出这么多，讲一个不爱你的人绑在自己身边，真的值得吗？”

　　这话里话外像是在暗示着些什么，姜媛媛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镇静下来，抬头与唐素直视着。

　　值不值得，并不需要由你来评判。

　　“你不是不知道，殷迦有自己的想法，他一心报国，为此付出了什么你与我都看在眼里。”唐素想到了过往许多，眼眶再次泛红，“可就是因为你爱他，你不愿意他离开你，于是你用尽一切办法将他锁在你的身边，全然不顾他也是个人，他也有自己想要实现的目标！”

　　控诉完后她倏地看向了姜媛媛已经不能站立起来的双腿，忽地苦笑了一下，看向殷迦。

　　“殷迦，你是为了求个心安，才一直陪在姜小姐的身边，还答应与她订婚的吗？”

　　一直低着头的殷迦终于在此时抬了头。

　　那股不安骤然被放大了几百倍，姜媛媛葱白如玉的手指捏住了自己腿上的衣裙，她脸色惨白，仿佛知道了唐素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不！

　　不能让她说出来！

　　姜媛媛急了，她不能说话，便挥舞着双手，示意周围的用人快些把唐素给赶出去！

　　可已经晚了，唐素被围在一群佣人之间，看向姜媛媛的眼神可怜而又悲悯：“可如果殷迦，我告诉你，你上次遇害和她为救你而受伤都是她自己设计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愧疚，从而把你困在自己身边，你还愿意一直陪着她吗？！”

　　“轰！”的一声，窗外爆发出一阵惊雷，闪电的白光透过窗上的玻璃应在每个人的脸上。

　　时间仿佛一下子静止了。

　　殷迦眼中已经失去了神采，他看向同样已经面如死灰的姜媛媛，说不出话来。

　　“媛媛，”他顿了几秒，愣愣地问了一声，“她说的……是真的吗？”

　　姜媛媛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她最后的筹码已破，已经沙哑的嗓音说不出话，只能倔强地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但已经没什么说服力了。

　　殷迦与姜媛媛青梅竹马，自然知道她的反应都代表着什么。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被欺骗的巨大震惊与痛苦笼罩着他，连带着他的手都在颤。

　　“你——”殷迦正想再问些什么，紧闭的大门再次打开，一名穿着军装的男子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姜媛媛的大哥姜景安。

　　姜景安早就知道自己的妹妹都做了什么，看见此时的场景也知道事情已经败露，只代替姜媛媛给殷迦道了个歉，随即看向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妹妹。

　　他语气里满是疲惫，“堂堂姜家大小姐，怎么就为了一个男的，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呢？”

　　是啊，姜媛媛看了看自己已经残废了的双腿，她也一时弄不明白，怎么就为了殷迦，把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不远处的唐素还在盯着殷迦，火车票不知何时被她再次拿到了手上，仿佛只要殷迦一开口，她就会把票塞到殷迦手中，和他一起赶往火车站。

　　那是一个青年，最为珍贵的理想。

　　可殷迦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瞥向姜媛媛，随即低下了头。

　　那一眼里藏着释然，藏着尘埃落定的解脱。

　　唐素突然惊觉，殷迦所做出来的决定，可能不会是自己想要的。

　　果然，那一声轻笑之后，殷迦转而走向了姜媛媛。

　　他蹲在姜媛媛身旁，看向的却是姜景安：“姜大哥，我与媛媛已经订了婚。虽还没有举行订婚宴，但咱们俩家的亲事却已经是板上钉钉。”

　　“你放心，我不会抛下媛媛离开的。”

　　“殷迦！”唐素不能理解，“那你的梦想不要了吗？你真的舍得吗？！他们都在等你！”

　　“媛媛也在等我！”殷迦没有回头，他擦去姜媛媛脸上的泪水，对着她轻轻笑了一下，“保家卫国是责任，给未婚妻子安全感，也是责任。”

　　这算什么？

　　姜媛媛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她抬头看了自己的哥哥一眼，对上姜景安的眼神后，她才终于发现，自己心愿得成，却并没有想象之中的幸福感。

　　要说殷迦对她全无感情，也并不尽然，只是不是她想要的那一种而已。

　　可等殷迦知晓一切真相后仍旧选择了她，却让姜媛媛诡异地生出了几分退缩来。

　　殷迦真的愿意抛下自己一直以来的目标，而选择她吗？

　　他以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怨她，会不会也几乎看向某个方向，露出和自己大哥一样悲伤的表情？

　　那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姜媛媛脑子一片空白，她忽地想起大哥一直对自己说的——姜家儿女，要永远留有自己的傲骨。

　　她什么时候，惨到要让别人来对她施加善心了？

　　想到这里，她忽地从殷迦手中一寸、一寸抽出了手。面前的男子仍如从前那般俊美好看，姜媛媛将他的面容在心里细细镌刻一遍之后，终于苦笑一声，让人推着轮椅走到了唐素面前。

　　她在唐素震惊的眼光中拿过了那张车票，随后回过身，将其放入了殷迦手中。

　　[去吧殷哥哥。]姜媛媛拿起纸笔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替我去看看，南方的碧海蓝天，是不是你喜欢的模样。]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偌大的客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姜媛媛在几人的目光中被佣人推着，慢慢进了房间。

　　不久后，门外传来姜景安敲门的声音：“快到两点，殷迦跟那位唐小姐已经马不停蹄地赶往火车站了。”

　　门内的女子侧脸清丽柔美，她看向窗外逐渐变小的两个人影，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消散的那一瞬间，她手腕上那根红绳手链倏地断了，落到地板上，碎成两截，没人再去捡起。

　　她的执念也断了。

　　姜媛媛闭上眼，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殷迦会搂着她，十分郑重地向她保证：“媛媛妹妹，等我长大了，一定娶你！”

　　十几年后，已经长大的少女嘴角带笑，靠在轮椅上，微微侧过了头。

　　罢了。

　　世人百色，各有各的解脱。

　　忽地，台上灯光全灭，戏已散场，雷鸣般的掌声从台下响起，明亮的灯光从舞台上蔓延，如同白昼。

　　“好——！”

　　有许许多多的观众在台下这样喊着。

　　幕布缓缓拉上，每一秒都变得很长很长，望听呆呆望着眼前，依旧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有几个人朝他奔了过来，在欢呼声中和他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哭了起来。

　　汗水与泪水交混在一起，是年轻人最为动人的赞歌。

　　那是属于他的舞台。

　　那是属于他们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