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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她马上就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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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二年,严冬的寒风裹挟着无数的霜雪在陈家村肆虐,使得到处一片萧条的光景。九岁的萧元坐在远去的驴车上,慢慢地回忆着她在这里生活的光景,然后远离了她的家乡。
萧元在这个小小的陈家村里生活了九年。她的父母都唤她大丫,她的其他伙伴们也这么叫她。但是她不喜欢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太寻常了,村里有很多叫大丫的女孩。
她给自己起了一个新名字,叫萧元。村里的教书先生说,元字是起始的意思,排行第一的人才可以这么叫。
教书先生是村里唯一的秀才,秀才的功名可以免除家里的徭役赋税。他家还有一座私塾,口碑很好,远近村子里的人都会来这里念书。
她很喜欢和教书先生的孩子陈旻玩,他是一个很上道的玩伴。和他一起玩的时候,在溪里捉的鱼虾,在山里采到的野菜蘑菇野果他都会留给她带回家加餐。偶尔还可以吃到他带来的各种甜甜的糖果,松软的糕点。
陈旻还会教她认字。最重要的是他叫她萧元,有时候叫媛媛,这是他给她起的小名。他们一起玩了五年,从她第一次趴在私塾窗外看他写字,听他读书开始。
萧元很清楚地记得那一天。那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冬日,白日她在家里待不住,家里并没有温暖的火炉,天气很冷,她的父母一个在码头抗货,一个在几里外的镇上摆了一个小摊子卖家里积存的干货补贴家用。
那时候她的弟弟妹妹还没有出生,他们家又已经和爷奶分家,父亲也不是长子,他们一家三口在村边起了一栋四间的茅屋居住。她一个人偷偷地从家里跑出来,在村里到处晃荡,直到在窗子外看到了陈旻。
当时陈旻和大他几岁的孩子一起在念书,他们念的什么书萧元已经忘了,只记得有很多人一起摇头晃脑,书声琅琅,很是新奇有趣。萧元趴在窗外看着陈旻,因为他是最小的那个,也是那些人里最好看的,小小年纪就显得风姿俊秀,尽管仍是稚拙但眼神已经有着不符合他年纪的沉静。
一直到夫子教完了一段,他们从教室里出来玩的时候,陈旻跑到她面前来问:“你怎么在这里,你的父母呢?这里不准女孩子来玩的。”
“这里为什么不许女孩子来啊?”萧元小小的脑袋里装了很大的疑惑。
“当然是因为女孩子不用考功名,学堂里只收男孩子,只有男孩子需要读书,继承家业。”陈旻趾高气扬,洋洋自得。
萧元仔细回忆,好像确实是这样。这个村子里的女孩不管是叫大丫还是二妞,或者其他一些招娣、来娣都没有读书的资格,只能在家里帮忙洗衣做饭带孩子,大一点的就开始纺纱织布,下地干活,一到十四五岁就结婚了,没有见过谁家的女孩子有资格读书,她的情绪变得很低落,轻轻的回了陈旻一个“哦。”
但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萧元一有空闲就跑去私塾,藏在窗外的树影里听他们读书,这件事情让她如痴如醉,并且对读书一事开始充满了好奇与向往。
终于有一天,学堂里的一位老童生出面来赶她走“你一个女孩儿,将来只需要在家里相夫教子,又不需要读书认字,老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以后不要再来了,好好地在家里学一学女红。”
萧元耳边听着这样的话,心里震撼失落极了。之前学堂里很多男孩奚落她,嘲笑她也没有让她这么难过。萧元知道自己恐怕要失去在这里偷偷学习的机会了。但她仍然固执地站在窗外,低着头默默无声,心里面第一次期盼自己是一个男孩子就好了。
萧元记得当时她在窗外站了很久,一直到夫子散学,才开始闷闷不乐地往家里走。
在回家的路上,她被拿着书的陈旻追上了,陈旻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读书呀?”
萧元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声不吭,不想理他。
陈旻默默地陪她走了一段路,在到家之前,他把手里的那本千字文递给了她。
那是萧元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也是她的第一本书。她还记得陈旻当时说的话:“如果你实在想学,那我教你好了。”这使萧元对陈旻充满了感激,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在那之后,每当散学之后,陈旻就会从家里面跑出来,来到她家附近的他俩的秘密基地找她。那是一个小池塘,塘边有一块很小的沙地,他们在沙地上面用木棍写字认字,不需要花费纸笔。
萧元贪婪的汲取着陈旻教给她的知识,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漫长地教与学中,他们的关系有了长足进展,他们的关系越来越亲近。
除了日常地玩耍,他们也会谈论起以后的生活。萧元听陈旻告诉过她,“我以后要去考功名,除了秀才,我还会考上举人,考取进士,最后我会成为朝廷命官,我要做一个镇守一方的父母官,我辖下的地方一定会吏政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萧元当时对以后的生活十分向往,也对他说过“我以后想成为一个女掌柜,要开一家点心铺子,里面会有你吃过的最好吃的糕点。”
陈旻当时抚掌大笑,说“那你做的点心我一定都要尝尝,看是不是最好吃的!”
现在她就要离开这里了,虽然不是以她想要的方式,但可能他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吧!萧元有一点难过,心里面闷闷的沉沉的,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垂着头机械的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萧元还记得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的母亲在旁边垂泪,嘴里碎碎的念叨着:“你别怪我们狠心。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你出去是一条活路。
你快点收拾吧,马上就要走了,带上那身新衣服,旧衣服旧鞋子留给你妹妹吧,她的衣服又小了。这一串钱你留着。以后你就自己保重自己,不要再惦记家里了!”
“姆妈,你好好的给父亲治病,如果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把妹妹卖掉了,她还那么小。”萧元心里十分难过,但是打量着母亲黯黄消瘦的面容,粗糙的手指,灰白的头发,破旧的衣裳,她又再说不出其他怨怪的话。
母亲怔怔地望着灰白破落的墙角,轻轻点头,没有出声。萧元深吸一口气,又用哀伤的目光去寻求父亲的帮助,躺在床上面容沧桑的父亲避开了她的目光。
父亲年前上工的时候摔到了腿,骨折了,很久没有好。在医馆看病抓药花费掉了家里的余钱,家里的壮劳力只能在家里歇着,地里的活也没人干,又逢灾年,秋收以后交了赋税家里再没有余粮,父亲把仅剩的新米换成陈米和米糠又支持了几个月,
他们家已经吃了三个月的稀粥配野菜了,粥汤清可鉴人,每天两顿,现在连煮稀粥的陈米都没有了。看着空空荡荡的米缸,她知道家里境况实在是很不好了。可是她又认为也还并没有走投无路到非要把她卖掉的地步的,总会有其他办法的。
即使饿得头晕眼花,面黄肌瘦,她这几个月也每天都和陈旻一起去山上找野菜野果,明明她还是能够找到足够的野菜够家里人吃的。虽然自入冬以来野菜也已经没有了,只剩下零星收获的酸涩的野果。她今年九岁,已经能够做一些简单的针线去镇上卖了,每个月总能挣到一点钱补贴家用的。就算家里最近很困难,但是咬一咬牙坚持一段时间,到春天就好了呀,非得要把她卖掉吗?
萧元心里很是伤心害怕,可是她还是不得不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她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装着两身半旧的打着补丁的换洗衣服,一件已经不是很暖和的夹棉夹袄,一双布鞋,还有陈旻送给她的三本书和两朵绢花,一个贝壳做的小簪子和两个小小的银质耳钉,还有母亲给的一串钱,这就是她离开这个家带着的全部东西了。
希望拿着卖她的十五两银子,父母和弟妹能够熬过这一段时间吧。她最后又去看了看隔壁的弟弟和妹妹,他们两个互相抱着站在一起,弟弟妹妹都很瘦很矮,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显得要小很多。
他们现在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半,还都没有吃过什么很有营养的东西。最近几年家里的境况越发不好,连五岁的妹妹都已经会踩着凳子煮饭了。
妹妹的眼睛里含着泪珠,她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舍地拉着姐姐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姐姐,你不要走。”
萧元低头看了看仍然懵懵懂懂的弟弟,最后摸了摸妹妹的头,把手里的一根木簪子和一朵绢花留给了她。她心里又酸又涩,无法言说。她最后往他们站着的那间破败的小屋扫去一眼,然后决然踏出门去,走进了窗外的寒风中。把那一份迷茫,痛苦和无助和怨怒都抛在了身后。
萧元又看了一眼泪流不止的母亲,还是坐上了郭牙婆的平板车,郭牙婆的家在附近的镇子上,所以她虽然也是做的买卖人口的生意,但是她只把女孩子卖到别的府上做侍女,从不把人往青.楼楚.馆这样的脏.地界卖,在远近乡邻的口碑还可以。
隔壁村里的姓杨的牙婆则不同,她总是喜欢把颜色出挑的女孩卖到青.楼去,同时这样也出价更高。
母亲把她交到郭牙婆的手里,或许这是她对自己最后的母爱了,萧元非常沮丧地想。
终于离开村子,她从小长大的村庄从她眼里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的时候,萧元的眼泪才终于从眼眶子里掉了出来。不知道陈旻知道了她被卖的消息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到处找她。
陈旻今年已经十一岁了,已经考上了童生。他马上会去州府有名的书院求学。他们再见的机会本也少了。可是萧元多么想和他道别,想要再好好和他见一面呢。
萧元回过头去,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私塾,在心里轻轻的轻轻的说了一声,再见!
然后,平板车载着她奔向了未知的远方,奔向了她崭新的未知的不由她掌控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