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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百二九只蝉  想到最近 ...

  •   岩柱所在的日出山位于青梅县,离东京有约四十多公里。

      从马车上下来,踏上青梅县的土地时,已是深夜,只有车头挂着的煤油灯还亮着。你道别车夫,沿着乡间小道一路奔跑,迫不及待想要回家。

      冬夜的风极为干冷凶猛,刮过耳边时响起阵阵呼啸,劈头盖脸地扑来,几乎要使皮肤皲裂。

      你早已习惯跋涉,知道该怎样迈步、怎样落地、怎样呼吸最省力,也极为享受在寂静空旷的田野中,在清澈冷冽的星空下自由奔跑。

      路旁的枯草结了一层白霜,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被你掠过时带起的风吹得东倒西歪,田里的水早已干涸,露出结实的泥地。

      等到春夏,这里的景色会另外一番景象吧,你开始期盼起来,已经在脑海中幻想出碧空如洗,草长莺飞的明媚画面。

      长跑是一件很单纯的事,大脑能得以放松,以至于难以感受时间的流逝,你不知不觉就抵达了日出山。

      让你意外的是,山脚下竟然多了一排简陋的茅草屋,它们黑黢黢地蹲伏在夜色里,几乎和身后的山林融为一体。

      你困惑地靠近,侧耳听了听,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还有人发出模糊的梦呓,一间屋子里大概有近十个人。

      在这个时间忽然出现成排的草屋和这么多人,只可能是来这里训练的同伴。

      对哦,你们的居所不够大,塞不下这么多剑士,只能新建,而建在山脚最省力——不用把木料家具拖上山,附近的村民在冬天无所事事,估计也很乐意来帮工,多份收入。

      你回想起在岩柱手底下的九死一生,对着茅草屋露出仿佛大二学姐看着大一新生军训的笑容。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爽朗中又夹杂着一丝邪恶,阴暗中诞生出纯粹的快乐,真是意外地让人神清气爽啊!

      想当初你还是一个根红苗正的大学生时,可是故意买了半个西瓜,晃晃悠悠走到操场旁边的大榕树下,铺上野餐垫盘腿一坐,把冰镇西瓜揣怀里,一手拿着勺子挖瓜瓤,一手拿着手持风扇呼呼吹风,就这么笑容满面地看着新生们跑步站军姿。

      然后在他们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美滋滋吃瓜,还会对小朋友们吹两声口哨,作为前辈对后辈的鼓励——

      啊,扯远了。

      你结束回忆,将那段弥足珍贵的美好记忆小心存放,哼着愉悦的小曲,一蹦一跳地钻进深邃的山林,沿着被踩出来的山路攀登,停在山腰处的小院子前。

      篱笆上攀附着枯萎的朝颜,院门已经落了锁,不过这些只防动物防不了人,你轻轻松松地一跃而起,越过篱笆轻盈落地。

      尽管你的落地声非常微小,几乎能和猫师父的肉垫消音术媲美,但还是惊动了主屋里的人。

      只听门轴轻轻吱呀一声,星光从不断扩大的门缝漫进去,照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悲鸣屿行冥打开门,出现在你眼前。他没披袈裟,也没穿制服,只身着一件素色寝衣,应该是准备休息,或者已经躺下,听见动静后才起来。

      “行冥先生!”你兴高采烈地对他打招呼,依旧像小时候那样,一个飞扑撞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背,给了一个大大方方的拥抱。

      悲鸣屿行冥的身形纹丝不动,他抬起宽厚的手掌,一只覆上你后脑勺,一只落在你肩胛骨之间,把你妥帖地拢进怀中。

      “真的好久好久没见啦!”
      你仰起头看他,从他怀抱里抽身,掰着指头认真算了一下,“让我想想,十月中旬去的蝶屋,十一月锻刀村……到现在有两个月呢!”

      说着你朝他竖起两根手指,想到他目盲,便抓起他垂在身侧的手,包裹住自己比“耶”的手,再次强调:“两个月里连信都没有!我是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没顾得上,行冥先生呢?为什么不给我寄信?”

      这听起来有点无理取闹,你身上是发生了很多事,但不至于写封信的时间也没有,你只是单纯地想借此撒娇。

      既然来到了唯一一个可以任性的对象面前,那为什么不呢?

      悲鸣屿行冥神情看起来有点无奈,却又透着一丝纵容,他温声解释:“我有去蝶屋看望过你。”

      你知道他不会说谎,可仔细回忆了一番,也还是没想起来他什么时候来过。但你不打算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很快就将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点上——

      “我不仅变回人,而且还长高了。”
      你挺直身体,腿绷得笔直,脖子和后背都在用力,试图在不踮着脚作弊的情况下将自己拔得再高一点。

      “上次只到这儿。”你伸出手在悲鸣屿行冥胸前比划,指尖点在他第三颗与第二颗扣子中间,接着又往上移一小截,更接近第二课纽扣,“现在到了这里!”

      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两三厘米的间距,重重地按在他饱满丰厚的胸膛上,令他感受到你比出的长度,郑重其事地宣布:“长了这么多。”

      “是长了一截。”悲鸣屿行冥像是被你可爱到了,露出一个弧度明显的笑容,极少能见他情绪这么外露。

      他抬手抚摸你的脸,像是在确认你五官是否有了变化,随后张开手指将你的脸轻轻拢住,掌心的茧带来粗粝的触感。

      “以前一只手就能包住,现在也差不多。”他将拇指移到你的眼角下方,刚好按在赤黑的泪痣上。

      “阿蝉对我而言,还是很小……在外面有好好吃饭吗?”悲鸣屿行冥有些担忧,虽然知道弟子在常人之中不算单薄,可他还是希望你能长得更强壮一些。

      你闭上眼蹭了蹭他的手,反驳道:“哪有一样?我有在长,也有好好吃饭,但运动量太大,脂肪都变成肌肉了,只是看着不壮,其实很结实呢!”

      “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再聊。”你拉着悲鸣屿行冥走进他的屋子,一点也不见外,过去修行时你就经常在他屋里学习佛经,接受指点,对你而言这里像是半个教室。

      悲鸣屿行冥点亮油灯,豆大的火焰在陶盏里轻轻跳动,他将茶壶搁回炉子上加热,与你相对而坐。

      “行冥先生——”
      你本来想问他斑纹的事,刚开口却顿住,既然心里清楚他会做出什么选择,此刻提起也只是徒增沉闷,还是换个没那么严肃的话题吧。

      想到最近发生的事,你不禁问道:“爱的本质是什么呢?”

      悲鸣屿行冥闻言一怔,似乎感到意外,随即又有些感慨,能对‘爱’萌生疑惑,阿蝉确实在成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温柔地询问:“阿蝉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唔……有重要的人对我告白。”你不觉得有什么对他隐瞒的必要,坦然倾诉自己的苦恼:“他们对我说的‘喜欢’,到底是什么?”

      没等悲鸣屿行冥解答,你就顺着自己的思路慢慢说下去:“会是渴爱吗?因为缺温暖、缺陪伴、缺人填生命里的窟窿,所以想要和我在一起。”

      说到这里,你想到不死川师兄,认为他多半是[渴爱],相处这么久,你能看出他明显是不健全不完整的。

      “如果只是渴爱,那我拒绝,或许反而更好,渴爱填不满的,今天填上了,明天又生出新窟窿,我不可能一辈子当那个填窟窿的人。”

      你叹了口气,将不死川师兄暂且搁置,去思考炼狱大哥。他非常有人格魅力,方方面面看都是健全的,家里有乖巧的弟弟,似乎也不缺温暖和陪伴。

      “如果不是渴爱,那会是慈悲么?”

      你的声音轻了下去,慈悲比渴爱更令你惶恐,你目前难以承受那样的感情,因为无法回应。

      悲鸣屿行冥静静听你诉说,烛光跳跃,他的影子在木墙上晃动,沉吟良久,他终于开口:“阿蝉,你理解得很正确,佛经里,爱确实分为这两种。”

      “渴爱’因匮乏而生,以占有为相,求不到就苦,得到了又怕失去更苦,像渴了喝水,暂时解渴,过会儿又渴,没完没了。”

      “‘慈悲’因圆满而生,以利他为相,不求回报,不怕失去,像月亮照进千万条江河,无论月影如何波动,月亮始终不变。”

      悲鸣屿行冥向你伸手,示意你靠近,于是你向前膝行爬了两步,趴进他怀里,仰着头听他往下说。

      “但俗世的爱,大多不是纯粹哪一种。”

      “渴爱里也能长出慈悲。起初只是想占有,后来却成全对方自由,一开始贪恋他人温暖,后来学会了给人温暖,这就是‘渴爱’往‘慈悲’里化。”

      “而慈悲里也免不了沾上渴爱,想护着一个人,想那人平安喜乐,却也想获得对方的在意,怀有欲望——这到底是慈悲还是渴爱呢?”

      悲鸣屿行冥说到这里,忽然一顿,他垂下面庞,像是在注视你,手掌从你发顶沿着背脊抚摸而下,你感觉这手法像是在撸猫。

      “所以,”你豁然开朗,“我没必要非想明白不可,它们是可以互相转化的。”

      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你将额头抵在悲鸣屿行冥胸腹上,迷茫道:“可是爱也有很多种,他们对我的一定是爱情吗?会不会只是和别的情感混淆了?我对他们又是何种感情呢?”

      “我希望他们好,却没想过束缚或者占有,也从不患得患失,陷入嫉妒,曾经以为对方遇到了喜欢的对象,还对他充满祝福……这算什么?”

      “这份爱,是属于友情、亲情、还是爱情?”

      悲鸣屿行冥没有立刻解惑,只是轻轻抚过你的脊背,面色恬静,悄然陷入自己的思绪。

      在你提出这个问题前,他就已经问过自己,反复思考,最终得出答案,现在,他要将这个答案分享给你。

      “友情、亲情、爱情,这些名字,是世间为了言说方便而安立的标签。”他将手掌停在你脊背上,摇了摇头,“可人心变化无常,情感复杂到无法用单一标签归类。”

      “爱人之间,也会诞生出亲情,朋友之间,也会生出比血脉更深的牵绊,师徒之间——”他微微一顿,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像是在自言自语,“师徒之间,难道就只能有一种爱吗?”

      你的呼吸忽然一窒,仿佛有一道惊雷轰然在耳边炸响,你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发育成少女,不再是缺乏性别特征的孩童,而悲鸣屿行冥不仅是师长,也是个男人。

      一旦意识到这点,原本温暖可靠的怀抱就变得烫人起来,你放松的姿态变得僵硬,惶恐地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悲鸣屿行冥感受到你态度的转变,可他并没有在意,语气依旧平静,将先前的话再次重复一遍:“无论月相如何变换,月亮始终是那个月亮。”

      “它们本质上是一种情感,只因缘起而有不同的表现,你不必执着于名相,而是要学会如何去对待。”

      你沉默着,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迷惘,悲鸣屿行冥虽然看不见你脸上的神情,却从沉默中感受到了什么,低叹一声。

      “我们都在渡河,有些事情不急于想明白,等渡过去,自然就能得出答案。”

      这句话倒是比前面那些都有用,你一下子就振作起来,决定顺其自然,与其纠结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如努力提升自己,光是一个童磨就够你死一回了。

      于是你将关于“爱”的讨论揉成一团抛之脑后,将话题拉回正事上:“行冥先生,这次的训练是什么内容?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对你突如其来的话题跳转,悲鸣屿行冥接受良好,“还是那些内容,只是根据剑士们的情况做了点调整。”

      “那我早在小时候就通关了嘛……是这样的,我想找个地方优化我的新招式。”你对他介绍起自创的“业火红莲”,重点指出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特性。

      现在你已经变回人类,不能再像锻刀村那一战时可以不计折损。这个招式你只用过两次,还很粗糙,需要进行打磨。

      “听起来很危险。”悲鸣屿行冥虽然表示担忧,却并没有阻止,只叮嘱让你自己小心,他会让鎹鸦时常来探看。

      想说的都说完了,你没有别的事需要交代,便起身向他告别,回到自己房间。

      你一进门就放下挎包,将里面的个人物品拿出来放好,又从胸前掏出炼狱先生送的蝴蝶结发夹,和不死川师兄送的发夹一起存进储物柜里。

      这个时间没空再烧水,你从水缸里舀了两瓢冷水洗漱,换上干净的寝衣打着哈欠躺到床上。

      还是自己家待着最舒坦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百二九只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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