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夏雨 “朝堂向来 ...
-
旧爱阔别重逢，两人互诉衷肠许久，日落西斜的时分，卫宜年本欲让仙容先歇息下来，自己去寻段时和祁岚春，但仙容从他口中大致了解了这几年朝堂上的形势，执意同往。
卫宜年失而复得，这点要求自然无有不依的，于是此刻，段时的厢房里，四人各据一角。
“怪不得沈姑娘生得好一副义肝忠胆，原来你是沈相黎大人之女。”祁岚春还沉浸在他们的离散之苦里，惋惜道：“奈何忠臣蒙冤，佳偶不天成，实在可恨天不开眼！”
忆及往昔，仙容神色落寞，却心知当年变故属实蹊跷，若想得个真相，还是需要将隐秘的往事内情细细说来。
“祁大人，承蒙你们情义，救我于水火，但沈银屏到底是不合时宜的旧人了，还请唤我仙容罢。”她眉目微展，在卫宜年方才毫无保留剖白心意的赤忱下，决心和过往挥别，说：“往后，我也只是仙容了。”
“好，好，说起来我也深谢敛华与文远，有心种花无心栽柳都好，能寻回珍...仙容，于我就是无以为报之事！”卫宜年神色肃穆，显然并非玩笑，当即起身便要拜，“大恩大德实在没齿难忘，不胜感激，请受我一拜——”
且不说卫宜年年长几岁，官职更是在二人之上许多，他们自然不敢真受这一拜，连忙合力将人扶助，段时推辞道：“毓行兄，我们曾有同生共死的关系，况且也是仙容姑娘先有恩于我，谈何大恩大德，这一拜下来可就是生分了！”
祁岚春将人扶回凳上，也笑道：“可不就是，真想谢我们，倒不如来日你入京时，请我们二人去天香楼好好喝一顿才是正经！”
“别说一顿酒！”卫宜年闻言，当然一口应承下来，“就是醉倒天香楼十天十夜的银子，我也包了！”
几人顿时开怀，期间仙容多是微笑不语，而段时观察入微，又天南地北地扯了几句，才意有所指地望向她，问道：“仙容姑娘怎么瞧着心事重重，若有困惑，左右此处都是自己人，不妨一叙。”
这倒也没错，害仙容家破人亡的是摄政王叶玄谨，在座的卫宜年肯定会助她，祁岚春是安平将军和钱广志的人，那么可以算是半个太后党，而段时现在一切作为更是要揭露叶玄谨罪罚，为秦王府正名。
所以换而言之，他们可以算得上是同一条船里的蚂蚱。
“不错。”这下，卫宜年琢磨过来仙容执意同往的深意了，恐怕是当年冤案另有隐情，于是点头肯定道：“敛华与文远并非外人，有什么便放心说罢。”
“正是事关当年，我越想越觉着其中十分蹊跷。”仙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你们应当还记得永兴和景明年间故去的那些大人们吧，据我所知就有我父亲直隶总督，秦王殿下及其副将，高太傅等人，这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都有从龙之功，曾鼎力相助先帝登大宝之位，却又都在先帝驾崩后，因为各种各样的罪名身死。凡此种种，令我不得不起疑！尤其是我父亲的罪名更是莫须有，全因对叶玄谨的信任，从来不生疑心，可偏偏就是他捅了我们沈家致命一刀！”
“你们细想想，为何时间掐得如此凑巧？我父亲他们的罪名都揭发在先帝驾崩后的几年里，而他们这些旧朝臣子的势力一旦被洗去，按照我的猜测，叶玄谨再换上的多半就是如今他的心腹或是京城几大世家的子弟。他从前一直披着兄友弟恭的皮囊迷惑旁人，然而只怕暗地里反骨早生，为此筹谋许久！只有这样一来才有底气翻脸，才资本改天换地，和太后娘娘分庭抗礼。否则天时地利人和，样样都能占个齐全，世间真有这般巧合么？”仙容垂首抿了一小口茶，犹豫半晌，才道：“我是疑心，先帝驾崩...”
与他脱不了干系。
言未尽，众人却识其意，段时知道得多些，倒没有太过于惊讶，余下二人皆是瞠目而视 。
“此言当真？”卫宜年对上祁岚春同样震惊的眼神，喃喃道：“纵然你恨透了摄政王，但此事关乎皇家秘辛，不是空口无凭的猜测就能定罪的。”
仙容反问道：“此刻没有证据，难道他害我沈家上下百余人性命，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就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么？何况你们真的认为我说得没有半点道理么？先帝驾崩前岁的除夕宫宴我曾有幸得见天颜，我能以性命担保，那绝不该是将衰之貌！而先帝骤然毙于盛年，随后肱骨之臣相继获罪而死，那是抉目吴门啊！究竟其中是何缘故，诸位大人心中难道就不曾起过哪怕一点点的疑惑？”
祁岚春艰难得摇了摇头，涩声道：“照你意思，江南舞弊案并非终局，此事不能善了了。”
“祁大人，朝堂向来波诡云谲，怎好想得如此天真纯善呢？”仙容唇角轻弯，眉眼间从容不迫，宛如映出了浅淡几分当年贵女的影子来，“这些年下来，朝中形势定然更加激烈紧张，只怕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更何况这世上并非所有沉浮苦海，苦苦挣扎的人们，最终都能求一个回头是岸呢？”
“仙容所言不无道理。”段时双指并拢，叩了叩桌面，沉吟道：“当年获罪的那批老臣庙堂之上，江湖之下素来都没有恶名，为何在先帝驾崩，幼帝仓促登基时就突然冒出许多恶行，因这朝中动荡，伸着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便直接下狱定罪，其中或许的确有人为的操控也未可知。”
段时一直被原身的记忆所限制，虽然觉得事情有不对劲之处，却总只局限纠结于叶玄谨和秦王叶玄诚的斗争中。而今日这番谈话叫他犹如醍醐灌顶，诚然古代讲究君为臣纲，臣子谋反，为世所不容，可观叶玄谨所谋甚大，还要谋得名正言顺，堵住御史台和天下的悠悠之口。
大邺朝玄字辈四位皇子，温敬帝去其一，叶玄谨行二，秦王行三，最小的瑞王叶玄谦早已去了封地，远离京城权力的漩涡。而正是温敬帝与秦王都挡了叶玄谨的路，自己既知晓他有杀弟之狠，那么，又怎知他没有敢对兄长痛下杀手之心？
不错，不错，段时思及此，不由连连点头，他被仙容一语惊醒，可事关重大，许多内情却只能听不能说。
“仙容今日冒大不敬之罪，绝不是想求诸位替沈家沉冤昭雪，往事既去，纠缠无益。”仙容说：“我忧心叶玄谨会继续残害忠良，那不是父亲在天之灵愿意看到的，此人狠辣无情，狼子野心，几位大人行事切记留心！”
“除我们三人以外，你日后不要再与旁人提起此事，我向上苍求了许多年，好不容易才求回你来，若又因此失去，就是剜心之痛！”卫宜年尝透了离别的苦楚，略有些惶惶不安，他知道这么想并不是设身处地的，却依旧忍不住害怕仙容重获自由后，自己到头来依旧留不住，她会以最决绝的姿态选择走向复仇的不归路。
“心中有什么想法，定要和我摊开了说，你记住，我没什么事不愿意为你去做。”
“卫郎。”仙容去执其手，柔婉轻笑道：“你放心，今生今世，若天不欺我，君不负我，除非死别，你我再无生离。”
“好得很！”祁岚春拍掌，他能得花惊鹊青眼有加，就因身上那些少年人的正义与血气方刚还没被世俗官场所磨去，当下脱口而出道：“你们隔着小半辈子的有情人终成眷属，江宁暂时又得安稳，这些糟烂事情还是由我们来操心罢！然而方才你说不求我等为沈家沉冤昭雪，我却不敢认同，刚烈众臣含冤而死，不说奋力相助，却绝不能袖手旁观，否则与冷血冷心的小人又有何异？”
祁岚春嘴上说着有情人，猛然又想起段时和孟昀归，这两人倒是看似无情却有情的。他瞟了一眼身旁之人，只见段时神色不变，含笑说：“正是，仙容所言我们记下了，待回京再做打算不迟。”
随后四人又说了好一会话，华灯初上的时分，卫宜年等人方才告辞回房。
段时将他们送至小院门口，回身时只觉发梢肩头湿意微凉，不过瞬息雨势越发大了起来，他一边抬手去摸，一边快步回房避雨，耳畔正好炸出轰隆一声惊雷——
原来是夏天快到了。
此刻江宁上空是满城拨不开的顽云，段时自窗口抬头望去，却只见那雨珠断了线似的落下，在青石板铺就的地上开出一朵转瞬即逝的小银花来。
许是今夜无月，只得琉璃盏光华影绰，盈然照高楼，相隔两地之人便无法千里遥遥共婵娟，而他盯着外头漆黑的雨幕出神，想起近日种种，不知为何奇异地生出些感伤来。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夏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