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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东窗 “你主子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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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府西郊,清平别庄的轮廓隐在黑夜中。
孟昀归俯身单腿蹲在草丛中,借着快连天的野草观察着远处一群手持火把,正偷偷摸摸搬运箱状物体之人。
他身后悄无声息地跟了十数道黑影,从队形与姿势中足见训练有素。
临升亦在其中。
“公子料事如神。”待那远处的群人入内,临升才敢用极低的声音说,“为首的是徐平辉,看他如此谨慎,箱子里藏的应该就是今岁那批朱墨卷。但敢将郭家夫人少爷与朱墨卷藏在一起,江大人的戒心不该这般低,恐怕有诈。”
“你想多了。”孟昀归的表情一言难尽,“这纯粹是因为江竟岑和程添锦得派府中侍从先行前往列虎山,他们手上的人不够了才出此下策。”
清平别庄的大门轰然一声合上,将树丛田野里不速之客们的视野完全隔离起来。
孟昀归趁乱消失后,并没有先赶回城中和钱广志交代,他需要钱广志对敛华等人横遭绑架一事表现出发自内心的情绪波动,否则只怕会让江竟岑起疑。而他过来时收到密报,上称宣平侯突发怪疾,人快要不行了,想来是江妤容动的手。而届时只要宣平侯一死,太后便会立即颁下立他为新任宣平侯,等那时木已成舟,他苦心布置下的天罗地网就该起效用了。
算算时间,倒也差不多了。
“后半夜准备动手。”敌人在明他在暗,敌人需要一直提心吊胆,这是再谨慎的人也会出现疏漏大意的时间。
“潜伏入内点上迷香后,除了徐平辉和郭家母子外之人格杀勿论。”
临升不解,留下郭家母子还得他们费心保全,在他眼中也并不能从这二人身上获得足够相当的利益。他主子向来杀伐决断,今日怎么突然就发善心了?
但他不敢多问,只垂首应了。
孟昀归自己说完也愣了愣,其实郭家那两人死了反倒对他更有利,换作从前的他,不信因果轮回,不信善终有报,虽然知郭家人何其无辜却也不会手下留情。今夜他不知怎的竟想给自己积积德了,但这抹善心追根到底并不是他本身拥有的,而是来自段时的赠予。
原来他还是希望有人能在复仇的路上拉自己一把,让他可以停下来喘口气,再看看这人间。
“朱墨卷立即送往列虎山,交代卫宜年迅速彻查,尤其重点去查汪尽才和程英等今岁参与了科考的官宦子弟的试卷。徐平辉留着给江竟岑报信,你们注意伪造淮南盐运使的印迹,务必保证要他发现端倪。还有,郭家母子连夜送往无名居,不得我命令绝不可放人出来。”孟昀归心底叹息,面上却不显,“临升,其余细节交由你把握。”
孟昀归的棋局不止在江南,亦在京城,他不能在此处停留太久。
但由他打磨的十数把锋利的刀,虎视眈眈地包围了清平别庄,只待时机一到,利刃便会又深又快地捅进敌人的要害。
这是他向来追求的,一击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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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将戏文写好了,那么距离好戏登场,并不用等上许久。
江竟岑等人安稳好梦才做了一宿,徐平辉就卷携着满身血腥气仓皇而来。
“大人!”他又惊又惧地望向江竟岑,“淮南盐运的李寄安劫了清平别庄...”
“朱墨卷和郭家人也不见了!”
昨日局势已如此明朗,一夜间两极反转,这消息简直是平地起惊雷,砸得江竟岑几欲吐血。
“你说是谁?李寄安?”江竟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勉强平静下来,就知道不可能是这人所为。
“千真万确,属下在别庄内发现了此物。”徐平辉双手奉上一枚腰牌的碎片,看裂口模样像是打斗中无意间被利器割下的,也的确符合淮南盐运使司的腰牌制式。
“不对,不对。”江竟岑接过碎片摩挲打量,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沉吟道:“任谁做这种事情都不会蠢到带腰牌,此举岂非告知所有人自己的身份?夜袭清平别庄的不该是李寄安的人,他也没必要趟进这趟浑水。”
那又会是谁呢。谁会特意带上淮南盐运使司的腰牌陷害李寄安,或者说谁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淮南盐运使司的腰牌...
是了!淮南的账本没问题,可淮北裴敬荣的却有问题!且他与李寄安虽素来不和,却同属江南盐运使司,设计拿到淮南腰牌并不困难。明面上裴敬荣对舞弊案袖手旁观,如今看来只怕早同钱广志暗通款曲,在这等着他呢!
他妈的,阴沟里翻船,江竟岑恨得牙都要咬碎了。
“裴敬荣。”他想通了其中关窍,陡然拍案而起,怒道:“备马,去找裴敬荣!”
而好似今日祸不单行,江竟岑这头急得火烧眉毛,程添锦后脚便急匆匆地赶来了。
“江大人。”程添锦脸憋得通红,在门口见了江竟岑就哭诉道:“不好,我儿程英不见了!”
好啊,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程大人的儿子丢了?”江竟岑转过身来,那眉眼间阴沉得可怕,“依我看你这话不对,只怕是同朱墨卷和郭家人一样,被人劫走的!”
程添锦本以为程英不见,已经足够骇人听闻,这回听到连朱墨卷和郭家人也丢了,不禁双腿筛糠似的颤起来。
“这...这如何是好啊。”他只觉双眼发直,“昨夜徐平辉奉你命令,将朱墨卷送去的清平别庄...这里头手脚还没做干净!”
“去找裴敬荣。”江竟岑攥紧了那块腰牌碎片,“你我看走了眼,裴敬荣人在扬州竟还能搅动咱们江宁的秦淮水,他实在是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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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虎山上段时等人开始彻查朱墨卷,宁闻启愿倒戈,崔景予已被秘密送回京城,郭家母子已在无名居,江妤容对宣平侯下了手,孟昀归将这几日所设计的种种串在一起,已经足够收网了。
“将这封信亲自送给钱广志,接下来,就看他了。”孟昀归取出信封和一方私印,都是段时所写所给。一来意在取信钱广志,二来他们事先说好各取所需,段时需要大功一件,让戚伯程有理由上奏为他请封,而孟昀归则一直在尽量拖延叶玄谨发现他有异心的真相,确保承袭宣平侯爵位的过程不出任何意外。
故而接下来,孟昀归只需要继续扮好他的纨绔子弟,自有人替自己将江竟岑颈上悬而未落的刀重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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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广志自昨日起便心焦如焚,骤然收到段时亲笔私印,得知人安全无恙,才放了三分心。
待他读了那长信,更是满腔郁气尽舒,激动得近乎失态,连声叫好。
“戚阁老真乃眼光毒辣。”钱广志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留在驿站中的永瑞,赞叹道:“你主子有谋略!”
昨日永瑞急得差点要单枪匹马闯列虎山,然而他没有收到跟着主子那位弟兄的求援,又被何我还临行前吩咐他的\'不可暴露\'的指令所限,到底还是忍着不曾轻举妄动。
此刻他见钱广志眉眼间一扫郁结,就猜到桃叶渡遇劫必定是主子早便谋划好的,甚至是孟昀归邀了主子的共谋,但主子害怕自己劝说他不可以身犯险,才隐瞒未说,来个先斩后奏。
都是孟昀归带坏了他主子!
而祁岚春本在屋里怏然失神,亦被钱广志朗笑声惊动。
“钱大人,山穷水尽了。”他出来叹息道:“您怎么还有心情笑。”
“山穷水尽疑无路,安知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钱广志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之情,披衣而起,“随我去寻宁闻启,江竟岑的好运气——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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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天已大亮,自昨夜寅时三刻,临升连夜送来了遗失多日的朱墨卷,列虎山上段时等人便忙碌了一夜未寝,越查越是心惊。
这次舞弊牵连涉及之广,闻所未闻。其中舞弊手法、次数多得仿佛是将科举当作了捞金窟,这种无知才有的胆量,果然不可能是江竟岑的手笔。
“老天爷啊。”卫宜年马不停蹄地比对朱卷与墨卷,忍不住感慨道:“都不用继续查了嘛,光是那边那堆,砍头足够了呀。”
段时此刻在提笔写折子,正构思着如何把江竟岑描绘得再恶贯满盈些,闻言笑道:“那毓行兄便歇息片刻,一会儿城尉司就该来人了。”
他这话才说没多久,季海领着手下弟兄赶来,气急败坏道:“山下怎的来了如此多官兵,前日不是说好了保列虎山无虞的吗!”
“慌什么,稍安勿躁。”段时示意他坐下,抬手分去一杯酽茶,“冒昧叨扰列虎山几日,现下这是城尉司宁大人来了,季大人放心罢,对你们并无恶意,不必拦着。”
“本来无论如何这次绑架朝廷官员,列虎山都脱不了关系。”卫宜年瞧着季海来去匆匆的背影,一语道破:“怎么,你想帮季海?”
“嗯,季海虽落草为寇,但不过是讨个生活。”段时不甚在意道:“他们与黑风寨那等强抢百姓的不同,既然人性未泯灭,拉一把又何妨?”
段时现在方方面面都快被古代思维所同化,唯独有一点不行,也永远做不到,就是这里大多数王侯将相们对人命的漠视,像季海这样的人在他们眼中卑微如蝼蚁草芥,可有可无,死便死了,甚至认为是死不足惜。然而这一切在段时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为求一口气而奔走,又怎能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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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同知,段都事!”堂外肃立许多城尉守军,段时没想到宁闻启来得这样快,结果一看就知道是季海得了列虎山上下无虞的保证,竟然主动将人领上山来了。
“怎么不见孟参领在?”
宁闻启与钱广志密谈了半个时辰,他惯是个审时度势之人,得知江竟岑诸多秘密把柄已经暴露,欣然倒戈太后一党,并允诺立即前往列虎山接人取证。
“宁大人,您可算来了!”段时清了嗓子,将润色了数日的托词绘声绘色道出,一场事先预谋好的劫持硬是变得跌宕起伏,堪比茶楼最惊险的话本。
而他自然将崔景予、周盛等人的存在抹去,此刻崔景予只怕快抵京城,周盛亦隐匿起来。
段时把众人说得发愣,季海被这段改得曲折离奇的过程搞得满头雾水,他却一言不发,因知道段时是在为列虎山洗脱劫持朝廷命官的罪名。
而宁闻启听完了才反应过来,不由连连感叹,“所以诸位是在列虎山义士们援助下转危为安,孟参领迄已因故回到江宁城中。”
“不错。”段时负在背后的手暗暗朝卫宜年勾了勾指尖。
卫宜年意会,道:“我等仍在列虎山,乃事出有因。宁大人请看,此乃布政使口中遗失的朱墨卷,竟是在那黑风寨中寻到,且下官发现多份试卷有人为改动痕迹!也多亏季大人侠义心肠,肯施以援手,方才有这般惊天发现!”
“科举本就关系大邺国之根本,加之官匪勾结。”他一边引宁闻启去瞧朱墨卷,一边义愤填膺道:“如此情状实在是令人不齿!”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心照不宣地痛斥幕后主使,而季海和他的列虎山就在莫名其妙中,也算成为了舞弊案的一位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