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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留言 早该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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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天寒乍暖。难得的好天气,一群老太太提了小板凳坐在自家单元前唠嗑。
一个颀长清瘦的身影从远处走来。背后鼓鼓囊囊一个大包。
“这不是小戚吗?好些日子没见着了。”
戚少商一笑,两个酒窝明晃晃的让人移不开眼。“这不是回来了吗。我先有点事,晚上过来找您聊天哪。”
说着,朝大家礼貌地颔首笑了笑,接着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了楼。
“哟!看把你给急的,小媳妇在家等着哪?!”王奶奶向老姐妹们挤了挤眼。
老人们轰得一声笑开了。接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唠叨起来。
“别说,这小戚还真是个好孩子。对人礼貌着呢。”
“是啊,打从他回来,我们家姑娘就老有意无意的问我他情况。看他老独来独往一个人,我还真有心… ”
“得得得,年轻人的事,我们瞎掺和什么。人家小戚那么大人了,能没有意中人吗?你啊,就别费心了,白搭!”
…
这些,戚少商一句都没听见。
翻出钥匙打开门。一切如昔。定时请了家政阿姨来打扫,家里干干净净。大理石地板白晃晃地反着光。记得有人不止一次地抱怨光脚踩在地上太冷,自己也不只一次说要给重新铺上实木的,可拖到今天,还是老样子。
戚少商默默叹了口气,带上门。
轻轻的一声,“嗒。”
放下包,换鞋,倒水。戚少商很想好好的睡一觉。一个多月奔波在外的时候都没觉得累,这会儿到家了,却觉得一阵没来由的疲倦,让他几乎站不住。
冲完澡,把自己往床 上一扔。
床头的电话静悄悄的,提醒着有新留言的红灯一闪一闪。抱着被子挪过去,按下播放键。
“老大,打你手机关机,家里也没人,这些天都跑哪儿去啦?兄弟们好久没见了,想找你一块出来聚聚。回来联系我。”
是老八。要是跟你说了去哪儿,你肯定又得呼朋唤友的招惹一群人去,我还有得清闲吗。
戚少商轻轻按下删除。过些日子再说吧,现在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少商,回来了吗?老八找不到你,整天过来骚扰我和红泪。快点回来把你这皮厚的兄弟带走吧,一来就咋咋呼呼的吵死了。”
那你就继续受着吧赫连,戚少商笑得心满意足的仰面躺下。乐得清闲啊。暂时我还没有要认领他的意愿。
等到一切都静下来的时候。戚少商觉得身边安静的有点过分。倚在床头。环视家里,什么都没变,却又好像少了什么。客厅里的挂钟滴滴答答走得很规律。阳光穿过微掩的窗帘清冷的洒了一地。自己的拖鞋靠在床边,有点委屈地躲在床脚的阴影下。
戚少商凝神看了会儿电话,再次伸手按下了绿色的播放键。
熟悉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戚少商。事已至此,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清冷的语调,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戚少商往电话边凑了凑,想认真听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他的样子好像就近在眼前。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戚少商有点失神的想。好像看见他和自己并肩走在公司的走廊上,身板挺得直直的,一副神气样。走到没人的拐角处,坏脑筋一动,侧脸向他耳窝里吹了口气,戏谑地说:“亲一个嘛”。他身子轻轻一颤,从耳朵一路红到脖根,接着就是狠狠一记横肘子。
戚少商嘴角扯起一丝笑意。
在家的时候,就算平时一副人五人六的模样,可脱下西装他就跟小孩似的,喜欢光脚撒丫子在地上跑。冬天也一样,直叫唤着地上冷也不肯穿拖鞋。每次刚进被窝都把自己冻得一哆嗦,然后他就得逞地坏笑。自己只有认命的把整个人都圈进怀里,手里焐着他冻得冰凉的鬼爪子,任他把冰块似的腿环在自己身上,焐着焐着,两个人就都暖和了…
这个人,会翻脸骂娘,会拿腔调讽刺,会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贼笑,会陪着自己在谈判桌上和客户周旋,甚至会在必要的时候阿谀奉承,虽然一转脸就会换上一副对刚才的举动深恶痛绝的表情。可无论再怎么样,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说过话,声音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好像他们只是陌路人,从来都没有认识过。
戚少商无言地望着电话。
伸手按到下一条。
还是那个声音,这次却是暴怒的口气。
“戚少商。你他妈的有没有脑子??!我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你!你还不明白吗?我做过的事情从来就不后悔!别把自己当圣人,我最烦看到你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戚少商轻轻笑了,他完全可以想象的出那人邪形邪状的样子。
记得自己刚进去那会儿,成天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靠在墙边,向房间里仅有的那一扇带着铁栏杆的窗户外看过去。那一方天空,有过阳光灿烂,有过乌云密布。可他从来看不见,除了那方天空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从那扇铁窗望过去晴空万里的世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许正在下着雨。
好像那个人一样,他信任他,亲近他,他以为自己最了解他,可回头想想的时候,也许就是因为自己太信任他,任他放手去干却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提防过他,所以才会落到这般田地。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透他。他心比天高,他张扬跋扈,他那样急切的想要一展拳脚。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可以助他登天的人,可没想到终究还是错了。太高估自己了吧。戚少商苦笑着摸摸自己的鼻子。
从听说被匿名电话举报,到警方突击检查,到莫虚有却实实在在的铁证如山,紧接着便是公司被查封。不过一天的工夫而已,戚少商却结结实实的被打了个晕头转向措手不及。想赶紧打电话给他商量对策,打过去却发现手机关机了。当时心里便是一沉,隐隐约约就觉察到了什么。可还没有机会去找到他问个清楚,当天下午自己就被请进了看守所。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法庭上检方律师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公司内部大小事宜,事无巨细一个不落。在那个笑话一样的证据面前,明明白白的诬陷,却是百口莫辩。当庭便下了判决,他挺直着背站在被告席上,哑然失笑。被架走的时候,到门口的短短十几步路却好像走了十几年。他看见了老八,被其余的几个兄弟紧紧拖着,堂堂七尺汉子却哭得完全没了形象。红泪紧紧攥着赫连的手,捂着嘴眼里却全是泪。一圈看下来,他却不在。自己茫然的再次环视四周,没有,他不在。想大喊出声,却发现身心已经疲惫的再也发不出声音。他们都相信我没有,他们都知道我是被冤枉的,那你呢?坐在警车里,去郊外的路上一路颠簸着,心里却是空洞的没了声音。
戚少商捂住自己的心口,当时那一瞬间的空洞感觉好像又回来了。那是一股把人直拽入最深处黑暗的绝望。
那个时候,红泪经常来看他,一说起过往就是一把眼泪,可她美丽的脸却始终是笑着的。好像有某种默契一样,他们都没有再提起那个人。他就这样凭空消失了。直到有一天,红泪没打招呼就突然怒气冲冲地大老远赶过来,刚一见面就扔过来一沓报纸。头版上是他意气风发的脸。自己的公司被傅氏并购了,他被任命为董事。心里那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终于被打破。果然是他。怎么会不是他?只有他才会对公司那样的了解,只有他才能做出那样精准细致的安排,只有他才会这样狠决的不留退路不顾情面。这是早就料到的结果,只不过今天才被迫承认而已。心已经麻木,可嘴里却是不由自主的对红泪说,“如果你见到他,就说,我不怪他。我等着他悔改。”
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对面的红泪像被针扎到一样直直地跳起来。“到现在你还想着他,还护着他!我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人!”
他从没看过这样的红泪,坚强如她此刻却声嘶力竭泪如雨下。看着她转身跑走,就像很久以前她决绝地离开自己身边一样,戚少商只觉得自己无力,却也无意挽回。
不过这条留言,至少说明红泪是把自己的原话带给他了。那样骄傲的个性,也难怪会这么生气。
戚少商叹了口气。自己的那一番话,刺痛了两个人。纵使那个时候和红泪早已分开,可她对他的心意,怕是从来都没有减少过一份。只是自己更在乎的人,不是息红泪。除了内疚和希望她会一直幸福下去,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
房间里的又一次沉寂反倒打破了戚少商的失神。他忙不迭地又一次按下播放键。好像要急于抓住什么。
隔了好一段沙沙的空白,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淡淡的。
“戚少商。那个位置...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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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次红泪被气走以后,赫连和老八就会交替着来看他。他们有意无意的总会告诉他有关于那个人的消息,虽然讲的时候口气都是恨恨的。从他们那里,戚少商知道了他怎样如鱼得水,怎样帮助傅氏集团扩大他们的事业版图,怎样成了上流社会的座上贵宾,富豪千金的怀春对象。
“可他始终都是一个人,谁都没有找。所以有些嫉恨他的人就开始传得很难听,说他….你知道。”赫连春水没开由地冒出一句。
戚少商突然觉得心里的阴霾裂开了个口子。“那他怎么说?”
“他从没说过什么,没否认也没承认。”赫连春水看了他一眼。
戚少商现在记不得当时自己有没有笑。还是说自己有没有笑得很明显。大概是有吧。因为有一瞬间他看见了赫连春水眼里一闪而过的讶异。他和他的事情,虽然不至于太张扬,却从没有故意掩饰过。那些明眼人,红泪,赫连应该都知晓端倪。爱了就是爱了,还怕人说么。
他辞职的事情,戚少商却是从老八那儿听说的。
老八连笑带骂,戚少商好不容易才弄清怎么回事。可说实在的,除了那个人自己,怕是没人能弄得清是怎么回事。一夜之间他突然卖掉了手中所有的股份,接着便把公司转手给了别人。傅氏老总傅宗书大发雷霆,结果更衰的还在后面。因为很多人欣赏他青年才俊做事得力,于是目前和傅氏合作的好些项目都是由他谈来的。现在他这样无故撒手大幅度换血,搞得商界一时议论纷纷。人言可畏。最后矛盾直指傅氏内部人事纠纷,结果就有人把信用问题搬上了台面,接着不少投资者便跟风纷纷撤回资金。于是一石击起千尺浪,傅氏元气大伤。
“你说这人是不是疯了。更怪的是,他居然是把公司转回给我们了。”老八神情怪异。
说不惊讶是假的。戚少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百种滋味碾过心头,却又实在说不上是哪一种。
眼里一片湿热,当时的感觉又回来了。
记得那回是自己入狱以来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流泪,吓得老八手足无措也跟着又哭又笑:“老大你这是太欢喜了吧!我们还等着你回来呢!”
想想就觉得真他妈丢脸!这直肠子的老八!
戚少商用力揉了揉自己眼角,对着电话狠狠地说,小王八羔子看你回来不抽死你!
停顿了一会儿,再次按下播放键。
响起的却是让戚少商心疼的声音。
“少商。就快到新年了。看来今年......我得自己放烟花了。以前忙的时候总说什么要去西藏找清静,现在倒是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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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身后大门慢慢阖上,戚少商抬头狠狠吸了口气。三月正午的阳光依然地晃得他几乎张不开眼睛,可他就是迎着太阳直直的望过去,直到眼睛被刺得流下眼泪。两年零七个月,他终于出来了。
从去年年初开始,因为有人举报,当年的案子得以重新省理。红泪,赫连,老八和所有的兄弟们竭尽全力,加上后来有人匿名上报的种种证据都与之前的结论完全相驳,折腾了一年多,戚少商被宣布无罪释放。
一行人站在不远处等着他。戚少商知道,这些都是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依然对他不离不弃的人。他必须得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无从说起。不知是谁先起了哄,于是有点尴尬的气氛一扫而光,众人抱成一团又跳又喊又哭又笑。戚少商的肩膀被拍得砰砰响,兄弟!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当晚,一群人喝酒庆祝,直到一个个都走不了直路才散场。
正准备叫车,戚少商被一只手扯到一边。抬头,是赫连。
“你小子…”
“你还恨他吗?”
“恨谁?”戚少商脑子不清不楚,顺口接了下去。
“少给我装蒜! 顾惜朝!”
好像刹那间一阵风吹进了已然混沌一片的脑子里。顾惜朝…戚少商忍不住狠狠按住了胸口。
看见戚少商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赫连春水一急索性话就讲开了,“告诉你,这次你能出来全靠他。他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力才把你捞出来。他之前是有错,可你不要….”
话说了一半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赫连发现他居然已经被戚少商揪着领子抵在墙边。
“不要什么?报复他?这是他让你告诉我的?”戚少商眼睛被烧得红红的。
“不是…我怕你做傻事将来后悔!”赫连最后是喊出来的,话音刚落他就被人一个用力推开撞到墙上。
“你他妈……”赫连春水恨恨地骂着,背后火辣辣直痛得嘴里咝咝抽着气。好不容易扶墙站起身,看见戚少商已经走了很远。
“我爱他!”已经走了很远的那个人突然转身,定定地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地大声喊道。声音划破风声直接钻进耳朵里,容不了一丝迟疑。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吗?”戚少商说完了最后一句话,转身走了。留下赫连春水一个人站在原地,喃喃地重复,“你他妈的……”
一路踏着月光往回走。戚少商走得飞快。那个熟悉的单元楼越来越近了,他还在吗?种种往事,斗嘴的,亲吻的,甜蜜的,苦涩的…戚少商忍不住跑了起来。他也一直在乎他,他知道的!
惜朝,你还在吗?
一口气跑到楼下,戚少商忍不住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平歇了下来,只见楼道里闪出了个人影。
是一楼的王奶奶,一看见来人是戚少商,惊喜明明白白的写在她脸上。
“小戚!你可回来啦!你那兄弟说你这两天就该回来了,果然,终于把你给盼回来啦!”
“是啊,回来了。”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狂跳起来。
“回来就好!看你给瘦的!在国外一个人过得很辛苦吧。都是大小伙子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国外? 心跳漏了一拍,戚少商疑惑地望着王奶奶。
“这孩子,你那兄弟都告诉我们了,你去国外公干,走得匆忙就没来得及回来打招呼。这一走就是两年多,看把我们给惦记的。现在好啦,又回来了。今晚来我家吃饭吧,算给你接风!”
“国外公干… 那我的那个,兄弟呢?”戚少商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啊,走了有些日子了,说有事要忙。和你一样,也是个好小伙子!快上楼收拾下吧,这孩子,看这衣服邋遢的…”
再想起那天的情景,王奶奶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可他却无法再准确地说出当时听到那一番话时自己的心情。只是每次一想起,心里都是钝钝的痛,无法描摹的压抑,沉甸甸的让他透不过气来。
戚少商浑浑噩噩走上楼,开了门,黑漆漆的屋子里似乎还留有着他的气息。他直接走进卧室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大口嗅着残留着的只属于他的味道。不经意间,他瞥见床头的电话上,提醒着有留言的红灯闪个不停。他迟疑地按下播放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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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事已至此,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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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你他妈的有没有脑子??!我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你!你还不明白吗?我做过的事情从来就不后悔!别把自己当圣人,我最烦看到你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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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那个位置...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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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商。就快到新年了。看来今年......我得自己放烟花了。以前忙的时候总说什么要去西藏找清静,现在倒是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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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奶奶在楼下左等右等等不着人,只好端着饭菜上楼。门大开着,灯也没开。屋里黑不隆冬一片。王奶奶有点心慌,颤巍巍开了灯,继续往里走, “小戚?小戚?”
“哎。”沙哑疲惫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从卧室里低低传来。王奶奶吃了一惊。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就成这样了?迟迟疑疑地走过去,只看见戚少商垂着头倚在床边,怀里紧紧抱着部电话。
王奶奶不放心地问了几句,可无奈戚少商就是不吭声,就只好留下饭菜,一步三回头的走下楼去。
依然抱着电话机,戚少商起身关了灯。接着把自己紧紧裹进被子里。顺着眼角流下的大颗水珠,差点把脸颊给烫伤了。
…
接下来的大半年,生活渐渐回到正轨。
尽管老八他们一再要求,戚少商还是不肯坐回公司董事的位置,只是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用尽全力地帮弟兄们收复失地。当年冤案虽已得平反,可阴影尤存。他们只有从头争取,一切重新来过。好在戚少商多年诚信义气的好名声在外,经此一劫反而更生出些沉着冷静的气质,很快,不少当年倒戈的合作伙伴便纷纷回归,生意就是滚雪球,做上道了就不愁它不会越滚越大,于是逐渐地便有更多在中间徘徊观望的人加入进来。比起过去的规模,如今的光景眼见着就更加红火起来。
戚少商就是这个时候离开的。该做的他都做到了,该教的他也都教了。那一群兄弟们,他只会无条件地信任他们。
该撒手让他们去飞了。现在我只想为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如果等不到你,那就去找你。
简单收拾了行囊。和王奶奶打了声招呼。戚少商坐上了去西藏的火车。
入夜的时候,戚少商依然醒着。
西藏...他在心里默念着。记得那个人曾经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说过,以后等有空了要一起去西藏。看见自己不解的目光,他转开脸,低声说,听说相爱的人一起去会得到神明的祝福。自己笑着揽过人,你个不信神的怎么也相信这一套了?怀里的人挣脱开来却没有再说话。自信如你居然也会有需要神明庇护的时候。也许很多事情隐隐约约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露出了预兆,戚少商出神地想着。只是自己当时被幸福砸晕了头,就什么也没有发觉。
车厢里的灯还亮着,只看见 窗外飞速掠过的灯影,明明灭灭,照亮了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打量自己了。好像已经更久没有看到他了。他那样无声无息地从我的生活中抽身而去,却又无时无刻的不在我身
边。
远远的有一朵烟花绽放在空中。戚少商把脸紧紧贴上玻璃窗上向外面看去。又一朵烟花热热闹闹地在夜空里盛开,璀璨了一方天地,四散的焰火拖着尾巴在深蓝的夜幕中拖出不灭的痕迹,最后零零星星地散落在天际。戚少商耐心地等着,天那头却再无声息,只剩下满天的星斗,在寂静的夜里清冷地亮着。
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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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拉萨已是两天以后。晚上九点可天依然是亮的。提着小小的行李,戚少商在一家青年旅社住下了。时值二月,拉萨地处高原晚上冷的让人发抖。戚少商一米八的个子勉为其难的蜷缩在被子里,从身下传来的阵阵凉气直让他牙齿打颤。火车上一路上没合眼,冻着冻着却也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迷迷糊糊间好像那个人每次都冻得冰凉的腿脚又凑了过来,他心里一个激灵便紧紧把人搂进怀里。可无论怎么焐只感觉他的身体越来越冷…
戚少商一急之下便醒了过来。天已经亮了,阳光明亮温暖地照在玻璃窗上。简陋却干净的小房间,只有他一个人。
收拾停当后戚少商走上街。也许是因为冬天的关系,街上的人不算太多,满眼的萧索气息。灰蒙蒙的街道,藏民裹着暗色几乎着地的皮袍,围巾遮住一半脸,在路上晃晃悠悠的走着,有藏族姑娘围着鲜艳的披肩招摇过市,大红大绿,自然却张扬。迎上戚少商好奇的目光,反倒落落大方地咧嘴一笑,红红的脸庞顿时好像被点亮了一般。路边的小吃摊上腾腾升起白色雾气,和着酥油味奶香味给这冬日清晨带来了丝丝暖意。小贩们用他听不懂的话吆喝着,随着嘴巴一张一合,于是每个人面前也腾起团团白汽。戚少商漫无目的地随着人群往前走,抬头却发现身边厚重的冬意反倒衬得这里的天空如同洗过一样的湛蓝。轻盈澄澈的蓝色里悠悠浮着丝丝缕缕的白云。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也许过往的行人中就有他一个。
身后从远及近传来“噗噗”的声音。戚少商回头看去。是一队磕长头朝圣的人,有老人有青年。他不知道他们打从哪儿来,只见他们蓬头垢面,胸口的毛毡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膝盖上戴着护膝能看出磨破的痕迹。他们无一不是口中念念有词,走几步,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接着置于胸前,然后掌心朝下俯身跪倒,全身俯地,头深深地磕在地上,好像面前的不是尘埃沙砾满地,而是象牙铺就的通天大道。周围的藏民早已是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继续赶路,有些衣着鲜亮的旅客则赶紧靠过去拍照纪念,那一路跪拜的人就是最好的背景。
戚少商静静站在路边,却是看得出了神。他们就这样周而复始,三步一拜,肮脏蓬乱的头发下,眼神却是清亮的,让人看在眼里就不由得生出神圣的味道来。眼见着这队朝圣者渐行渐远,戚少商承认自己被震撼到了。
自己是不信神的人,记得他也是。有回公司遇见大麻烦,一个股东携款出逃,一时间公司上下人心惶惶。老八好死不死的请了尊财神爷回来,早晚三炷香一拜再拜。可他个不信邪的第二天就把佛像供台拾掇了直接给丢了出去。气的老八鼻子不来风,可他就是那样眉毛一扬,口气一如平时的骄傲不屑:“信神?还不如信我!”
戚少商微微笑了。那样凌厉张扬到自负的人,在看着这样虔诚地将自己身心交付给神灵的朝圣者的时候,不知心里会作何感想。手下意识地握了握,却只握到了一股冷入心扉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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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拉萨的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了。
“要是能在这里一直住下也挺好。”戚少商坐在小旅社的露天院子里眯着眼喃喃道。高原阳光灼得皮肤火辣辣的生疼。心中却是一片出奇的清明宁静。明天就要回去了,最后一个在西藏度过的下午,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这么好好坐着。
这些日子,他走遍了拉萨的大街小巷。每当想起过去忙忙碌碌的生活,戚少商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比起外面的世界,这里的时间要流动的慢得多。走过的街道里,他看到朝圣者,看到手工匠,看到风尘仆仆的背着大包独自行走的人…他们都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脸上的神情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虔诚宁静。让人忍不住想看过去却又不敢直视。他看到倚在门柱边懒懒晒太阳的老藏民,迎上自己的目光便展开如同风干橘子皮一般的黝黑皮肤对着自己嘿嘿乐。于是就被那丝毫不设防的单纯笑容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坐到他的身边,连猜带蒙地听着他用很不标准的汉语滔滔不绝,一听就是一下午。走在路上的时候,戚少商总会错觉,那个人会在下一条街的拐角处出现。原来不经意间他的身影已经刻得深入骨髓,张扬的,骄傲的,敏感的,清冷的,寂寞的。每一个侧面的他,深深浅浅地藏匿在光影后面。他总是能看见他,出神望着朝圣者的,蹲在手工匠身边好奇地打量着的,背着包沉默着一个人走着的。他敛着内双的眼睛,他笑得露出牙齿之间小小的缝,他安静地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眼里露出说不清的情绪。透过时间,戚少商可以看他看得很清楚。只是每次满怀希望地走到下一个街口时,空荡荡的路口却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这些日子。戚少商逛遍了拉萨大大小小的寺庙。他在这方面了解甚少。可每回他都会和导游带领着的大部队隔得远远的。与其听那些冗长的让人昏昏欲睡的解说,戚少商更喜欢一个人呆着。昏暗的大殿里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戚少商却觉得心安。手电筒扫过墙上年代久远的壁画。斑驳泛黄却依然可以看出当初鲜艳夺目的痕迹。一尊尊佛像或面目和善,或不怒自威,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静静站在大殿中央,可以听见远远传来的抑扬顿挫的咏唱声。仿佛可以洞穿灵魂的声音。
大昭寺里有一圈转经筒,戚少商跟着人群沿着顺时针方向一路拨动过去。年代久远的转经筒,早已被无数只手摩挲得光滑铮亮。转了一圈又一圈。耳边喃喃的念经声渐渐汇成一片。戚少商有点走神。好像看见那个人走在自己前面。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一个个拨过转经筒。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微卷着扫过领子。他的背影看起来更瘦了。戚少商鼻头一酸,不禁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肩头。可虚抓一把,指尖只是触到了一缕浸着酥油味道的空气。早该知道,他不在。摊开手心,戚少商失神地望着。什么都没有。
大昭寺周围跪着好些原地磕长头的朝圣者,庄重认真地重复着每一个动作。自然地仿佛这些动作早已融入他们的骨血。戚少商静静看了一会,走到人群中慢慢跪下身子直到全身俯地。脸紧紧贴着地面,轻轻叩一下,又一下。是不是真心相奉,神明就可以显灵替我实现心愿?然而叩首再起时,土地已经悄无声息地被打湿了一小块。
其实在拉萨的更多时候,戚少商喜欢呆在小旅社里。这里是有名的年轻旅行者的集结地。来到这里以前都是互不相识的路人;离开这里之后依然是各自散落天涯的过客。可到了这个旅店里,素昧平生半天时间就可以变成无话不谈。天南地北的人聚在一起,聊得是五湖四海的趣事。一打啤酒就可以聊一个通宵,直到一屋子人喝得歪歪倒倒四仰八叉。这种难得的相处相交让戚少商觉得轻松,什么都不用顾及,什么都不要多想,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开心过就散,没有不舍没有伤心,多好!
如同拉萨的任何一家青年旅社,这家小旅店的门口墙上也贴满了花花绿绿旅行贴士。找人搭伙一块出游的,找车的,涂鸦的,发表爱的宣言的,留下煽情感想的,骂骂咧咧抱怨骂人的…满满当当一块墙,看得人眼花缭乱。戚少商就曾按着其中一个联系方式找到了去阿里和纳木措的同路人。其他无聊的时候,戚少商也会饶有兴趣地走过去看上一小块。浮生百世绘也就不过如此吧。戚少商总会笑笑,然后走回房间,或者出门走上大街。那俊朗模样看得旅店的年轻小老板娘心里花枝乱颤。
那天从大昭寺回来,戚少商走进院子,鬼使神差地又走向那面墙。只觉得心里很乱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被各种五彩斑斓挤在角落旮旯的一块空白吸引了他的注意。其实也不是空白,只是什么都没有贴的一小块地方写着几行字。乍眼一望去,藏在一片花花绿绿当中,实在很难发现。戚少商凑近一看,顿时心跳如雷。这字迹…
他是看惯了他的字的。他的字很好看,可不同于书帖里的中规中矩 ,他的字体行云流水自成一体,照样有型有款。每次签合同的时候,别人都是大笔一挥画个鬼都不认识的符,唯独他却总是认真地签出个潇洒的名字,刚劲有力清清楚楚。这样熟悉的字体,不是他还能是谁的?
戚少商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磕长头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
不为修来世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寥寥数十字。
可终究神灵是听见我的声音了。
小老板娘打从门外回来,就看见这个平时总是笑的一脸阳光的英俊汉族小伙子,此时站在那堵墙前怔怔的泪如雨下,深深的酒窝都被泪水浸湿了,却是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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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还挂在头顶的太阳此刻已渐渐西斜。明天就要回去了,在西藏度过的最后一个下午,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这么好好坐着,好好想念一个人。
“要是能在这里一直住下也挺好,”戚少商在藤椅上躺平,闭上眼睛。“如果有你陪着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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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藏呆了一个月零二十天后,戚少商风尘仆仆地回到了他的小公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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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重新陷入沉寂,只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原本歪在床边的人已经沉沉入睡。电话紧紧靠在身边。
即使是梦里,戚少商还是能背出顾惜朝给他的,最后一条留言里的每一个字。
“今天就是新年了。突然发现一个人旅行其实很没意思。”故意拖的平淡的调子里却是掩不住的笑意。“这一路上想了很多。原来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现在却好像明白了。”声音顿了顿。“已经买了明天的机票。我.....真的很想见你。”
顾惜朝在2005年2月9日给戚少商留了最后一条电话留言。
戚少商在2005年3月5日被无罪释放。
经过一年的等待,戚少商在06年2月去了西藏。
当等待从绝望到无望,剩下的时间更多就是为了缅怀过往。一共五条电话留言,早已被翻来覆去地听烂了。
可戚少商知道,他会一直等下去。就好像在西藏的一路上,他的影子随处可见。
他并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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