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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记 临川有妖(一) 幼时遇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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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地处西北中部,近年无雨,小镇方圆千里,不管农田还是山坳荒原,皆是裂开的巨大沟壑,入目所及,颗粒无收,动植物绝迹,旱情显然已十分严峻。
正午被太阳烘烤的滚烫地面,只要脚挨上去,似乎就要烫穿鞋底直达脚心,镇上几乎看不见有人影晃动,静悄悄的只有流动的灼热空气,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完全是令人窒息的恶劣环境,而是否适合人类生存似乎已在面临迫切的考验。
至此围在许老镇长家的镇民和官员,在老旧的黑白电视机里模糊传出的天气预报内容上依旧是无雨时,那纷纷往南边或有活路逃荒的心开始居高不下的暴涨,虽都嘴上不言,可面上已经渐渐显现。
的确生命在自我选择时的趋利避害是一种基因的本能,会强硬的割舍掉不能再继续提供生存的土地和家园,哪怕再有不舍也俨然清楚那守则死离则生的道理。
许老镇长咬着旱烟嘴一一扫过那些个泛着黑黝黝沉默且布满沧桑的脸,本来是商讨继续寻找水源的事宜,可此刻诚然大家都已经失去了希望,俨然明白已不能再继续劝留,因为那是连他也不知道留下来会不会有活的可能,他是一镇之长可亦是长者,所以便失去开口的权利。
何况他也经历过半封建社会那个曾吃人不见血的旧时代完全被新时代彻底的更迭,更加能明白大家向往生存下来的心思,不单单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那是曾经历经磨难万千与浴血奋战好不容易所期望的理想盛世,就因为见过了这样过于理想的光芒,他们则需要更好的活着,便不能再耐受从前那般艰苦和绝望继而默默等死也不愿背井离乡,因为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从一个死地转移到另一个死地,可现在不同于那时,离开便是又一个生路。
而沉默就这样持续到了下午日头斜过天的边沿时分,在县城驻守的军区派人送来保证民生所需要的水时才戛然而止。
镇中心的政府门楼前不算开阔的场地上,几百口人合理有序的排着漫长的队伍,没有多少时间便就将运来的水分发了下去,可算到每户人家手里却是再节省也用不到一周,与之前相比,的确是缩了又缩。
许老镇长卷着旱烟,坐在场地边的台阶上,直直对面便是镇政府的二层办公楼,灰扑扑的矗立在天色渐晚却没有任何降温的空气里。
他点着了烟,继而从口中冒出一团又一团的雾气,他神色复杂的看着军区的人送完水后开着车乏累的离开,而取水的镇民也才拿着来之不易的水悻悻归家,言语道断并没有多少欢愉,反而像是加剧离开故土的决心,不过却都走的极为小心生怕溢出一点继而浪费掉少喝一口。
李副镇长重重叹了口气,他湮灭手上燃到一半的卷烟,这才同坐在身边的许老镇长说话,“战乱与旧时代都躲过了,可如今却是被一口水给难住,老伙计,你说这老天爷着实是不长眼睛喽!”
“可尽的收人,你说这么些年还没有收够吗?”
许老镇长顺着地砖,敲了敲烟嘴里的烟灰,将旱烟杆收了起来,没有理李副镇长的天灾人祸之论。
看了看愈来愈近晚的天色,倒是显得极为严肃,“这找水源的人是一批又一批的给派了出去,可回回就是没有准信儿!”
李副镇长用手抹了把好久未洗的老脸,神色透着麻木,像是早就没有报希望,他唉声儿接话道,“这旱了近一年半,这地下的水位啊,早就退喽。”
“按照咱们和上头派出去的小年轻们说道的科学,这临川镇的方圆千里已经干透了。”
许老镇长皱眉,黑黢黢的皮肤上布满沧桑的皱纹,他若有所思的坚持道,“或许该再瞧一瞧北靖山,总觉得那里是该有水的,这山高的地方没有水位才奇了怪嘛。”
李副镇长叹了口气,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起来,或许他也觉得奇了怪,北靖山那么高怎么就没有存储下水源,就在他想的入神时,一阵走路的声音传来。
李副镇长和许老镇长竖着耳朵,都往政府门前的场地外瞧了一瞧,反观与许老镇长放下警惕不同的李副镇长的眼睛瞬间一瞪,脸色拧了起来,煞是难看。
“这小傻子怎的又来了?”
只见那抱着不大水桶的李傻子已经晃悠的走了过来,他将水桶吃力的放置地上,伸手刨了刨像是一块厚毡的头发,而那破烂的布鞋干涸着泥垢正拴着绳子挂在他的脖子上,而脸上是说不出的兴奋走近了许老镇长。
可他蹲在许老镇长面前时,那嘴却呜呜的说不清话,似乎还是个口齿不清的哑巴,他用手比划,可那胡乱的动作是任谁也看不清要表达什么。
李副镇长正为水的事儿发愁,压根不想看李傻子对着他的老伙计乱比划着玩儿,此间形势严峻,他没有心思陪闹,拉下脸色异常严肃道,“娃儿,这拿了水你快回去吧!”
许老镇长亦是严肃的看向李傻子,本想哄他回去,可却在其手指着那搬来的水桶对着那高耸入云的北靖山乱比划时,拧着的眉目舒了开来,许是才说过北靖山,他像是联想到了什么,兀自激动的站了起来,许是起的太猛,以至于他的身子不由得晃了一晃才站稳,而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溢出一丝丝希冀。
是的他太绝望了,所以心理的下意识便将有水的希望也能寄托一个不到十八岁的李傻子,可分明连正常人用了近半月也没有办法从北靖山探测出水源,可饶是这般,许老镇长还是选择信了,毕竟试错的成本并不大,而希望破灭也已经习惯。
他几步走向李傻子放置的水桶前,将水桶又拿到路灯下面,然后拧开盖子将眼睛凑了上去朝水里看去,那清冽的水中还混着几丝水草,还有一条小鱼,那是生水无疑。
而发现这一幕的李副镇长也惊讶的站了起来,他走向他的老伙计,显然明白了什么,可还是理智作祟,质疑问道:“是找到水源了吗?”
可他也不曾发觉他的语气其实也带了希冀,他迫切的希望是水源的消息,可又习惯了希望破灭的绝望。
所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喜悲交加的复杂心境,明明很想再问出口可却始终也没有再问,而是静静的看着他的老伙计,煎熬的等待答案。
许老镇长已经将眼睛移开了那桶水的桶口,整个人已经兴奋到了极致,脸上干枯的皮肉也因为大幅度的表情而颤动了起来,他极快的走近李傻子,抱着干干巴巴却比他高的傻小子,喜极而泣。
“有救了,有救了,临川有救了!”
李傻子的脸上笑开了花,因为许老镇长信他的话了,可他的嘴皮上已经裂开了好几个大口子,像是长时间没有喝水,上面都是厚厚的一层血痂,可笑起来却并没有将伤口撕裂开,许是那笑恰到好处。
李副镇长听闻消息的那一刻,直挺挺的僵立在原地,显然没有从天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时他的嘴巴已经咧至耳边,激动的已经说不出口话,他对着李傻子差点跪下来喊声爷爷来感激,他从战场上下来,还没有这么佩服一个人,尽管对方是个口齿不清的傻小子,但是他认了。
紧随其后,李副镇长将北靖山出水的消息和发现水源的人不到半个小时之间骑着车拿着大喇叭散布了整个临川镇,几百口人再次密集的都聚到了镇政府门前不大的场地上,而手上取水的工具已经准备齐全,一张张脸上再没有绝望的气息而是充满希望的惊喜,对待李傻子那更是夸到了天上有地上无的境界,纷纷都不喊李傻子而是李西禹。
可是八岁被吓傻的李西禹却是不明白他只是找见了水,为什么大家会将他当成了神仙那般夸赞,只是木愣愣的傻笑着回应。
而不到一个小时,许老镇长派出司机已经将外面探测水源的人都接了回来,并没有给他们时间休息,而是传达命令,让他们带好检测水源的仪器准备检测水源是否能够适用。
可他们整理了装备,还没有问明白过来哪里出水时,便就被众人拥着浩浩荡荡的往北靖山进发,那些数百个手电筒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星星坠落凡间一样。
一个小时零一分,众人攀到北靖山的山底处,可还没有完全进山,便就感到了冷风习习渗进干枯的皮肤,直达心底,那凉成一片的舒爽,就像是鱼儿入了水,很快此起彼伏的声音紧着慢着就说明北靖山有水的话音响彻夜幕笼罩的北靖山。
于是,大家顾不得累,充满了干劲儿的便往北靖山的山里又行了一个小时整。
在前面带路的李西禹停下脚步的那一瞬,手电筒汇聚照射到一处山的石缝处溢出的清澈小水谭时,大家几乎要疯了一般欢腾起来冲了过去。
在检测水源的同志亮起眼睛取水检测时,有人已经忍不住伸出手往嘴里灌了一口,许老镇长刚阻止住那人再喝二口时,第二个第三个人已经开始往嘴里灌水,紧接着是镇民们往各种能蓄水的容器里装水,许老镇长显然阻止不住,只能以官威压制众人不准喝,只能带水回去,或许这是现在保证镇民安全的唯一可行办法。
李副镇长也开始维持秩序让大家有序的装水,好在大家素质挺高并没有发生别的摩擦。
整整一夜临川镇的镇民们满载而归,而那出水的水源经过第二日检测水源同志加班加点的确认,的确是满足饮用条件,至此临川镇的生存得到了有效缓解。
可为了能够进山取水方便和安全,许老镇长和李副镇长又再次召集镇民开会研讨,终于从一百个建议里确定了一个,那就是修山路并在旱情没有得到全面缓解时沿途设立安全人员保证大家的生命安全,预防北靖山里的食肉动物们出没。
对此大家几乎全票通过,也是的确那北靖山蔓延千里,山势起伏险峻又高耸入云,虽然植物已经死绝,而出水的地方是那不高的山脚下并未深进山内,可还是不乏有没旱死的动物们同样来此取水。
临川镇的饮水问题就此得到显著的解决,负责救灾的军区领导听闻消息没有再向临川镇供水,但向周边受灾的地区供水事宜扔在继续。
所以,领着上级命令负责救灾的军区领导也是很着急,派出部队的人帮忙探查整个北靖山的水源是否能够供应其他受灾的地区,只是并未有好消息传来,便就此停下了相关工作。
三日后关于李西禹寻到水源的表彰大会如期举行,那被收拾干净的样子其实挺青秀也看不出来傻,只要别呲着牙齿傻笑,不过,这也多亏了李副镇长千叮咛万嘱咐。
结束时,军区领导特意赶来同许老镇长会面,经过商议决定成立探测队,以尽快时间内找寻水源,若是确定北靖山的水源只是昙花一现,便会按照上级研究的第一决策搬离受灾区。
许老镇长早就收到关于此项工作的部署会议,可他还是不甘心就此离开,所以才与灾害抗战到今日,可现在终于寻到水源,虽可能只是昙花一现但并没有到最后一步,所以他诀不能就此放弃生长了几代人的土地,所以,关于成立探测队迫在眉睫。
李副镇长同许老镇长是当了一辈子的老伙计,他也明白这是临川镇最后的机会。
所以,他将此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散出去,一时间踊跃报名的人不顾炎热围满了镇政府门口,而军区听闻消息就将先前工作停滞下来的五位相关专业的人派去帮助选拨,而上级也派了简历颇丰的六位工作人员,加上选出来的四位,一共十五位人员成立了探测小组。
许老镇长看着名单上并没有李西禹,神色沉了一分,而后就将这个带给他带给临川镇希望的名字加了上去,随后也觉得他也需要跟着,这北靖山的地势他最熟,他不能让这没有进过山的十六个孩子有危险。
李副镇长拗不过便只能同意了,而后他带队肩负开挖临川镇的镇民们在北靖山取水的那条必经之路。
与此同时,拿到盖了公章名单的探测队长是军区派来的萧云生,虽是年轻但据说是小组内专业知识第一,他没有拒绝许老镇长,只是李西禹让他思考了许久。
可最后还是选择答应了。
许是听闻北靖山唯一水源是李西禹发现,便就没有什么意见的接受了,只是组内成员对此有些不满,觉得那么明显的水谭长眼睛就能看见,只是运气好,而最不满的还属他的战友何山。
在与李西禹的第一面就展现了出来超凡的排挤,后来在修整了三日挺进北靖山的时候,背过许老镇长更是变本加厉。
萧云生虽说是好脾气,说了几次也不见何山收敛,最后他冷了脸将那有些傻的李西禹护在了身后,并严肃批评了何山,同时也震慑了组内其他成员,如是借此机会告诉他们,他们的队长并不是只怕事儿的纸老虎。
许老镇长像是早就看了出来,但并未多说,只是看了看那什么都不懂的李西禹,又卷了旱烟杆默默的抽烟,他到底是长辈不舍得教训这群为灾害奔波的娃娃又好在李西禹听不懂。
何山得到教训虽是收敛了许多,可还是觉得李西禹傻的很奇怪就像是装的,分明与他见过的其他傻子不一样。
为此,他避开许老镇长和萧云生打了很多次报告,可萧云生的答案只有两字滚蛋。
于是何山在探测北靖山第三个晚上还是无所收货时,趁着大家扎好帐篷准备休息时,从许老镇长身边骗了李西禹出去。
将人带到了他白日里路过的那处极为险峻的地点,将人给扔在了那里,而后他便躲在暗处观察,并模仿狼叫吓唬,他不信李西禹真是个完完全全的傻子。
可是在原地发愣了许久的李西禹却是无差别的循着他发出的狼声儿找见了躲起来的他,何山彻底是明白了这傻子只是智商大约在五六岁,而单纯没有人教并不是傻,他都能发现他假装狼嚎。
何山彻底没有了脾气,只当他是好运的人,又给不动声色的带了回去,好在李西禹不会说话,这次出来,他不需要同他的队长解释。
可将人送回去的时候,他却遇上了许老镇长,许是心虚,他没有同老人多说,一番打哈哈过后,就钻进了他的帐篷。
许老镇长不过也是前脚回来,他是跟着何山和李西禹出去看情况的。
所以,他本想同何山这孩子好好说道说道,可那孩子却是心虚的跑了,他想了想只好暂时放下来。
萧云生从帐篷里出来,刚好撞上许老镇长,两人便寻了一处清净的地儿坐了下来。
此间夜深,天空月明星稀,抬头就是幽寂荒山,高耸矗立。
萧云生率先开口,脸上带着疲惫,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眸却还是晶亮的,他说,“许老镇长,关于李西禹,这些日子的确是委屈了,可我还是信他能找到第一处水源不只是运气。”
浅浅的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这深夏仿佛才正常了些。
许老镇长只是又拿了旱烟杆,想要点燃却是没有摸到打火机,他若要所思的说话,“其实李西禹不是生来就傻,只是幼年被那河中怪物吓傻的。”
萧云生有些同情,但对那能吓傻人的怪物有些饶有兴味,紧着便有记起来了临川镇外的那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询问,“是那镇外的干涸的河吗?”
许老镇长“嗯”了一声儿,表情严肃,他紧着说,“算来应当是十年前下了场暴雨发大水的那天,发现的时候那娃儿已经傻了,只是喊着有会飞的蛇,水退了,他的父母也得知了消息,可没有赶的回来,死在外头了,是车子撞死的。”
“我去收的尸,那娃儿跟着我,可傻了也是好事,也不用伤心。”
萧云生沉默一阵,同情更浓,他以为李西禹是有家人,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惨烈,所以,他连想要问那怪物的心思也没有那么浓烈了。
许老镇长像是终于摸到了衣兜里的打火机,手指颤颤的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浓烟,吐出烟圈后,却接着说道,“这世道哪有会飞的蛇嘞,会飞的都修成妖了,可谁有证据呢?”
“总归这娃儿倒是给毁了。”
萧云生也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毕竟他是大学生然后毕业又参了军,对传说感兴趣当乐子听是有,可不会信真有会飞的蛇,左右不过一个迷信故事。
当然了除过这些,萧云生从中也嗅到了许老镇长并不是纯粹在说这事儿,透过现象看本质,他明白是在让他对李西禹好些。
而之后的几日,萧云升对李西禹的照顾比之前多了些,连何山同那些组员们也没有开始刁钻的态度。
当然他也同他们讲过了这事儿,除了李西禹遇蛇被吓傻的事儿 ,而他们都多多少少表示不会再针对。
萧云生知道,许老镇长明白他们对李西禹的态度,同时也避开了他,觉得贸然开口该是让他们脸上无光的。
可见许老镇长的为人处世之道,萧云生反正是觉得受益很多。
许老镇长抽着杆烟松了口气,觉得那一夜的谈话多多少少是起了作用。
而不知这些的李西禹背着背包,很乖的走在许老镇长的身边努力的同大家一起寻找水源,或许他有体会到那些开始对他并不好的人对他突然很好,但是不会思及原因,依旧会热情的回应。
可能这就是傻人有傻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