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肆怪谈》舟误五五

20、万事如意好郎君 茶肆外，风

　　茶肆外，风铃轻响，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惊得沉浸其中的几个看客洒了茶水。
　　“人家——故事便说完了？”
　　说书人缓摇折扇，笑而不语。
　　“常乐在冥界等了傅容至少十多年吧？竟只得半响贪欢？影又怎么会在孟婆汤里？如果晋宁第一次转世便喝了孟婆汤，是不是所有的故事都会不一样？”
　　“对呀对呀！说的是什么故事？纠缠两世没有好结果吗？这不合理！”
　　“是啊，你会不会讲？我喜欢大团圆结局！”
　　堂下看客大有掀桌之势，说书人不紧不慢地站起，于茶肆内踱步，话语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诸位别着急，话说啊，那傅容大醉三天后于罗酆山醒来——”

　　酒醒后的傅容没有急着找寻常乐的踪迹，事实上，在三天前挽灯在领着他见常乐之前就同他说过，今日便是她的大限之日。
　　挽灯说，他得让常乐安安心心地走，不能在叫他重蹈前世之覆辙。
　　前世今生，他不太懂。
　　可常乐安好，是他终其一生也没能追寻到的目标。
　　可笑吧，常乐生的时候他盼着别离，同常乐死别，他才满心亏欠想要弥补，苏恒说的没错，自私如他们谁也配不上常乐。
　　“你同我来。”
　　傅容听出是挽灯的声音，揉了揉眼角便跟着去了。
　　冥殿内，挽灯召来水镜，四股黑水凝聚成球，随着挽灯手的动作缓缓铺平。前世种种，便都在水镜中呈现了。
　　“大人——”
　　影被黑白无常满身伤痕带到冥界，见着挽灯和褚无渡，噗通一声拜倒：“大人！还请大人放影重回阳间！”
　　挽灯疑惑，范无救和谢必安面上悻悻：“他不太配合……”
　　岂止是不配合！
　　太平盛世，三界安定，他们不用锁魂钩已经很久，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影而已，又不是为祸一方的恶鬼，哪里用得着他们出手？
　　这一盲目，就叫他们在面对影时险些失了手。
　　魂魄脱离肉身，阴气与阳气分离，若是枉死，怨气最重。影自青砖上突然爆起，浑身杀气吓得二人心惊肉跳。
　　“废了好一番功夫吧。”
　　挽灯没甚温度的话响起，二鬼使不免打了个冷颤。
　　褚无渡轻咳了声，终究还是出面做了这个和事佬：“下去领罚。”
　　挽灯瘪了瘪嘴，到底没说什么，目光又转回影身上。
　　“瞧你这支离破碎的魂魄，若不是冥界至阴之气养着，想必你连最基本的凝魂都做不到了吧？拖着这样一副身子，冥界三千里，你如何能走出去？踏入渡河，百鬼撕咬，就我放你回去又能如何？你又有何能力能救她？”
　　寥寥几句，影便知道，这姑娘知晓人间千万事。
　　“大人误会，影此去……并非救她。她这一生，极苦。就此脱离人间事，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那你？”
　　影忍痛扯开嘴角，不放心地笑：“我只是担心她会因为我的死而内疚，怕她因为我不得解脱，其实她不欠我的。”
　　黑色的屋子，自相残杀的孩子，胳膊带伤的他，明媚的小姑娘随手一指，那之后，便是光明灿烂的前路。
　　“她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姑娘，善良到，连发作辜负她的人也未曾。”
　　“皇帝说，晋宁最肖我。可……帝王娇宠长大的掌中宝也不过是一届女流而已，用一个女子便能解决的问题，他又怎么会愿意动用千军万马呢？”
　　“秦靖说，臣愿公主万安，可……一手毁掉她的安宁的不也是他么？”
　　“我不懂，公主生来便注定被牺牲么？当真牺牲她一个天下便能万安么？难道她不是皇帝要守护的子民么？我不懂。”
　　“我好恨，恨皇帝，恨秦靖，恨那些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却不施以援手的人，我更恨我自己。我恨自己人微言轻，明知秦靖对她并非真心，自己连阻止都做不到，我也好恨，眼睁睁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我却连送那个混蛋下地狱的能力都没有。”“我更恨，死时污了她衣裙的我。”
　　她的一生，到最后，一丝甜味也没有了。
　　所以啊——
　　我亲爱的小公主，你不用记得我，不用记得这满目疮痍的一生，把我们全忘了，全无累赘开启你轮回的新人生吧。
　　为什么不能死远些呢？为什么偏要死在她眼前叫她看见呢？为什么要贪心，要多此一举问出口呢？为什么最后一刻，还要叫她记得如此无能的他呢？
　　她太善良，他断气时，她蓄满泪水的一眼，只一眼便叫他知道，这一生，她是无法忘记他了。
　　不，不该这样的。
　　他的小公主，应该痛痛快快去投胎，谁也不爱，谁也不必挂怀，他，秦靖，皇帝，谁都不配脏了她轮回的路。
　　他太明白，有了牵挂的晋宁，无论今生的记忆如何不堪也一定不愿就此放下。
　　“我不该成为她的执念。”
　　挽灯不可置信道：“你叫我放你回去是想让她忘了你？”
　　“大人，影卑劣如此，担不起晋宁的亏欠，还请大人放影回人间，若能劝得公主放下，影愿不入轮回，给大人做牛做马千年，以报答大人恩德。”
　　做牛做马？还千年？察觉到褚无渡的视线幽幽落在轮回井上，挽灯心想，你这不提还好，一提只怕是自个儿身边的某个醋坛子恨不得立马灌你几碗孟婆汤，把你踢进轮回井去，反反复复来几遍。
　　“既然愿意为了她死，如何不能因她而生？你二人虽……”挽灯顿了顿，想起三生石未曾并列的两个名字，把心一横。
　　罢了，不过是拉个姻缘，她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左不过认罚便是。
　　下决定后，挽灯目光灼灼：
　　“你且暂入轮回，不饮孟婆汤，待晋宁入幽冥，我自会安排她同你再续前缘，你们二人在下一世做对神仙眷侣如何？”
　　影却连连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公主喜欢的不是我，我也配不上公主，若公主当真因为内疚和感激委屈下嫁于我，如此窝囊的我又有什么能力去带给公主幸福？卑劣的影子，高贵的公主，如何相配？”
　　下一世，他一定要做一个对朝廷举足轻重的人，再遇上公主，他便衬得起她，护得住她了。
　　挽灯满心的热血被他浇灭，呆呆地看着他心中原本并不强烈的欲望焰火高涨，好半晌未曾言语。
　　回过神来后便命鬼使将他带至孟婆处，临了想提点几句却作罢。
　　“罢了，自己的路还是自己选吧。”
　　影犹豫良久，终究端起孟婆汤一饮而尽，未能劝得公主放下的执念被另一种欲望挤出魂体，化作一滴泪，孤独地飘荡在幽冥。
　　挽灯到底心软，抓了那执念投进孟婆汤中，做完一切后仍旧闷闷不乐。
　　褚无渡开解她：“别怪他，他只是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无望的等待，不敢相信自己也拥有怀抱幸福的能力罢了。”
　　挽灯又何尝不知？
　　公主之于影，是触摸水面就会破碎的月，是落在掌心就会溶化的雪，不敢追求，就此放手，却也不甘心。
　　只是图谋一场，终究满是失望。

　　再然后便是一抹窈窕的身影。

　　“瞧见了，这一生，你之所求，可如愿了？”
　　挽灯一句，无悲无怒，既非诘问，也非责难，却叫一个七尺男儿生生红了眼眶。
　　挽灯施施然转身，复有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常乐托我告诉你，那日没有什么生辰礼。”
　　傅容一愣：没有！竟然没有！
　　这问题困扰他一生，他从未想过答案竟然如此简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傅容眼角飙泪，大笑出声，极痛极乐，状若疯魔。
　　原来只要他肯开口，无论他猜什么，常乐都会说他猜对了。
　　这是她为他铺好的台阶。
　　一条走向她的台阶。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两世为人，他如何辜负了一个姑娘含蓄的深情。

　　结束一场闹剧，挽灯化作一缕清风飘到栾国，某座废弃的宫殿前，同半截树桩相对无言。
　　半晌，她随手结印，将尘封地底多年的那坛女儿红取了出来。

　　“父皇，夜深了阿宁好困。”
　　“嘘”
　　正在埋头苦干的皇帝擦擦额上的汗水：
　　“父皇正在给最爱的小阿宁藏酒，等到阿宁找到如意郎君的时候就可以喝了。”
　　也许是觉得身为一国之君，深夜藏酒这种事有损他的尊严，于是皇帝悄咪咪躲开巡逻的侍卫，一路摸进晋宁宫殿，把睡梦中的阿宁叫醒。
　　“父皇，什么是如意郎君？可以吃吗？”
　　皇帝摸摸宝贝女儿的头，笑着说：“如意郎君就是会叫阿宁如意的，照顾阿宁一辈子的人啊，阿宁放心，父皇一定会给阿宁物色一个叫阿宁万事如意的郎君！”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