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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4   说不定 ...

  •   说不定,也许这个宇宙是处在某种怪物的牙齿中间。
      ——《契科夫手记》

      “……对,你们再去确认一下,尽快给我报告。”伊万径自向为他敞开的布府大门走去,也不看身边恭恭敬敬跟着的男人,只是语气平淡地吩咐:“要是明天中午之前他们还不肯答应全部条件,就直接动手。”
      “是。”男人规矩地在门前停下脚步,直到伊万上楼后才转身离开。
      伊万一路到了三楼,没理会沿途佣人和医护人员带着敬意和些许恐惧的问好,直接走进伊凡隔壁为他的私人医生准备的房间。
      “您好,伊万?伊凡诺维奇。”听到开门声,正在写病历的壮年男人起身整整白大褂迎过来。
      伊万略微斜倚沙发靠背站定,像是不打算久待。他点点头问:“您好,亚历山大?弗拉基米罗维奇,我父亲怎么样了?”
      在呼吸系统疾病领域颇有建树的医生为难地摸了摸额头,说:“目前还没有明显的效果,再过一周左右还没有作用的话,就得考虑其他疗法了。”
      他沉默了会儿。虽然自己之前主要钻研的是心理学和神经科学,但好歹系统学习过基础临床医学的课程,对伊凡那些体检报告单上的数值都有概念;因此他也清楚医生不过是在委婉提醒他做好准备,如果现在的方法不能奏效,他就只能替病床上不省人事的父亲决定是等死还是放手一搏了。
      “嗯,麻烦您了。”他面不改色道,说罢转身出了门,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医生捏了把汗,回到桌前。他为布府工作近三十年,可以说是看着伊万长大的,虽然和这个腼腆寡言的孩子接触不多,但他可以断言,伊万是一个非常重视家人的好孩子。然而自从白夜北上、伊凡病倒,布府形势愈发错综复杂。从七年前,伊利亚不声不响离开莫斯科时起,家族内部就开始有人猜测这是伊万为了排除异己开始行动了;过了三年,冬妮娅带着娜塔莎一起脱离布家,有关伊万夺权阴谋论的声音越来越多,甚至连一些伊凡的亲信也会用戒备的眼神去看那个一直试图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的年轻人。当听到被请来照顾伊利亚的医生们毫不避讳地议论突然陷入昏迷的伊凡、和全军覆没被软禁于布府的白夜成员,还把伊万称为“沙皇”时,他不由为这个始终被家族推搡向前的青年落下眼泪。
      伊万从大衣口袋里拿出耳麦戴上,拨了个号码,快步穿过架在主楼和别院三层间的空中走廊,皱起眉头听着那边的任务报告。
      别院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挨着空中走廊的几个房间里堆满了为伊凡准备的备用氧气瓶和各种药水。楼里静悄悄的,看来伊利亚又被扎了针镇定剂,此刻还在昏睡。伊万交代了对面几句,摘掉耳麦轻车熟路地拐往顶楼一个隐蔽的走廊。
      “安德留沙?”摁开厚重金属门的密码后,他意外在走廊上看见披着白大褂杵在窗台边眺望远山的友人,向后者打了个招呼之后走过去和他并排站在一起。
      “万尼亚。”年迈的心理学专家向他点头,摇了摇左手夹着的半支香烟,看到伊万笑着摇头后又转向窗外,声音有些疲惫:“怎么样,最近的日子可不太好过吧?”
      伊万垂着眼睛点点头,像是终于能稍微放松一些,再开口时嗓音又是曾经那种略带绵软的样子了:“伊廖沙哥哥怎么样?”
      安德烈冷哼一声,道:“好着呢,就他的状态来说,每天都有人照顾和镇定剂,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六月带着暖意的微风拂过,伊万习惯性地提了提肩膀,像是想把脸埋进围巾里,却忘记早已过了戴围巾的时节。
      “万尼亚,这些话本来不应该由我一个心理医生说出口。”阅人无数的老者皱着脸转过来看他,语气里带着工作时罕见的不平:“但也许伊利亚已经没救了,你没必要为他投入那么多精力。”
      伊万没什么反应,搭在窗台上的手无意识地扣着窗子的滑轨。
      “你知道现在布府里里外外是怎么说你的吗?”他激动起来,喘气的幅度都大了不少。“他们说你企图杀死父兄篡位,说你是个暴君,说你这一个月以来之所以能够独当一面是因为早有预谋!”
      “万尼亚,现在整个布家最需要帮助的是你,而不是你那没救了的哥哥!”他摁住面前年轻人的肩膀。“你看看你这样子,你看看你的眼圈,你有多少天没睡上觉了?嗯?可你还是天天往别院跑,天天去和伊利亚谈话,然后被他骂出门……伊万!你才是布家的主人!”
      伊万将指节摁在金属滑轨上,用他惯用的虐待自己的小技巧平复着心情。
      “万尼亚,你接下来该怎么办?嗯?你那些朋友们呢?他们去哪了?”老人注意到他的动作,不由软下声音询问:“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需要我联系什么人吗?”
      伊万心不在焉地向他笑了笑,垂着的眼睛紧盯着自己泛白的关节。他将手指抬起了一些,迅速有血色填满那些空白。就像他和王黯说起往事时挤压自己的甲面那样。
      他侧眼去看远山顶上堆积的厚重云层。
      现在王黯该在伦敦安顿下来了吧。

      六月,伦敦的天气依然阴沉。短暂的午休过后,王黯重新回到庞大研究所三层的生物测试实验室里。偌大的房间中只有寥寥几个年轻的助手,零散地站在不同操作台后进行着自己的工作。王黯穿戴好防护衣物,遛弯儿似的绕到一个正在给兔子注射药物的科研人员旁边,向他搭话:“这种基团效果怎么样?”
      “王先生,”那人完成手上的事务后颇尊敬地回:“效果还不错,但还是不如1号。有关情况我都写在实验记录里了,现在给你拿过来?”
      王黯点点头,靠在台边等他拿来报告,而后认真翻阅起来。
      “黯?怎么来这么早?”语调讲究的伦敦腔在身后响起。王黯略回过头,果然看见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亚瑟?柯克兰走进房间。
      身着酒红色薄款三件套的绅士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迈步时深棕色的小牛皮皮鞋跟打出嗒嗒的节奏。他面上的意外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又给他的老式做派增添了一份活力,叫人不免想要亲近。
      “你雷打不动的午觉习惯呢?”他停在离王黯极近的地方,却没碰到他,只伸手杵着操作台台面,带着得体地微笑向他打趣。
      “我这不是得赶着把您交给我的任务完成了嘛。”王黯乜斜了他一眼,连口罩都没摘,只弯了弯眼角,又继续看着记录。
      亚瑟也不恼,挑起一边眉毛回:“是吗?要是你跑到我家和我一起学药理的时候能这么体谅人该多好。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你倒有良心起来了?”
      “我一直很有良心。”王黯飞快过着数据敷衍他。他翻完那几页笔记后把本子往手心拍了拍,这才抬起头看向与实验室氛围格格不入的绅士,说:“这组数据还行,你有空自己看看,要是决定投这支药的话,我们就继续细化。”
      亚瑟眼前一亮,接过那个本子粗略翻了翻,语气欢快了不少:“唔……确实,我今晚再仔细看看。让你帮忙果然没错!我现在得去开个会,晚上回来一起喝一杯?”
      “晚上?”王黯拨弄起台面上的计时器,有些疑惑地搭话:“怎么,你都沦落到去开连晚宴都没有的会议了?”
      “您用词可真让人暖心。”英国人变着音调讽刺了他一句。“不过是阿尔弗雷德、弗朗西斯那些人罢了,要不是找不到理由脱身我也不想和他们开会……两小时没人歇嘴也没人说正事。”
      王黯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亚瑟矜贵地咳嗽两声,摇摇手上的本子和他告别,挺直腰板步伐讲究地离开了实验室。
      他在正门前上了车,和司机报了个烂熟于心的地址,而后倚在皮革靠背上托着下巴开始沉思起什么。
      车子行驶得很是平稳,亚瑟一时没能察觉到他们已经抵达目的地,直到弗朗西斯拉开他的车门语调夸张地说:“亚蒂!你来了!开车门?当然,当然。 Je suis heureux de vous servir, Ma chere Mademoiselle! (乐意为您效劳,我亲爱的小姐!)”他才从思绪中抽出身。
      “下午好,弗朗西斯。”亚瑟见怪不怪地拍开他伸向自己的手臂。“看到你还是这么精力充沛可真遗憾,看来今天的会一时半会儿是结束不了了。”
      “别说这么扫兴的话,英国佬,”车门后探出张灿烂的笑脸,金发碧眼的美国青年促狭道:“咱们说好了不醉不归的。”
      “你们自己醉吧,我晚上有约了。”亚瑟兴致缺缺地迈下车子,站到两人中间。
      美国人哇哦了声,抬起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在弗朗西斯暧昧的口哨声中凑在他的脸旁惊讶道:“Huh!是哪位小姐,给大家透露透露?”
      “阿尔弗雷德,你是什么大西洋警察吗?”亚瑟推了两下,没能推开他,干脆拖着他走向小别墅正厅。
      “没错!大西洋周围的各位记得向我报备行动哦。”阿尔弗雷德调整步伐跟着他,理所当然地高声回道。
      “少转移话题,”法国人也笑盈盈地跟上来。“你该不会是勾搭上了哪家的夫人吧?”听似漫不经心,却又把他试图掩盖过去的话题拉了回来。
      亚瑟认命地叹了口气,埋怨道:“你就不能闭嘴吗?差点儿阿尔弗雷德就被敷衍过去了。”
      “嗯?不不不,Hero只是稍微配合配合你而已。”看上去毫无心机的年轻人大笑两声,让人摸不清他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别不好意思,亚蒂,要是你真爱上了哪位夫人,我就去帮你把她的丈夫——‘砰’!”他比了个拿枪的手势,向半空中扣下拇指。
      法国人立刻夸赞他终于明白什么是浪漫了,两人夹着亚瑟讨论得热火朝天。
      “停!够了!”亚瑟捂着被美国人的咋咋呼呼震得嗡嗡响的耳朵。“王黯最近到伦敦来找我,我今晚约好和他一起喝酒。”
      两人顿时沉默下来,眨巴着眼睛看向他,脸上还是一副真诚友善的表情——通常这意味着他们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而且极有可能是在计划某种阴谋。要不是亚瑟对他们知根知底,恐怕真要被他们骗过去。
      “省省力气吧,两位先生,你们脑袋里齿轮运转的声音吵到我了。”亚瑟左右打量他们一眼,抬腕看了看时间,道:“我今天过来就是要和你们讨论这件事的,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只有四个小时。”
      三人交换了个眼神,意料之中地从另外两人眼中看见了同样的野心和兴奋。
      而后,他们并肩贯穿白色别墅的正厅,登上中央铺设着织满暗纹的深红色羊毛地毯的楼梯,宛若三位光彩夺目的新神,正为如何操纵人界的未来争论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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