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知情者》鹿城小白菜

8、停滞的时间与焦糖拿铁

　　从舟扬的公寓回到校园，感觉像是一脚从真空实验室踏回了充满尘埃和噪音的现实。

　　早晨八点，阳光穿透薄雾照在柏油路上，空气中弥漫着煎饼果子的油香和年轻学生匆忙的步伐声。鹿茸茸站在校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包里那台加密过的平板电脑，还有手机上舟扬发来的实时定位共享图标，她差点以为昨晚那个地下世界只是一场赛博朋克风格的梦。

　　“记住，保持联络。如果有任何让你感到‘认知不协调’的人或事，立刻告诉我。”

　　这是临出门前，舟扬一边帮她整理衣领，一边低声嘱咐的话。那时候他已经换回了那副完美无瑕的危机顾问面孔，但眼神里那抹对“零偏差”的依赖，却让鹿茸茸心头一颤。

　　“知道了，啰嗦。”鹿茸茸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面显示舟扬的信号源正在前往市中心的CBD区域——那里是金融风暴的中心，也是他最常出没的战场。

　　而她的战场，在教室。

　　一上午的课程平淡无奇。《实验心理学》的教授在台上念着枯燥的PPT，周围的同学有的奋笔疾书，有的昏昏欲睡。鹿茸茸试图集中注意力，但她的思维总是忍不住飘向那个“情绪模型”。

　　如果情绪真的是一种能量，那这座校园里，此刻流动着多少种颜色的光点？

　　考前的焦虑是蓝色的吗？恋爱中的多巴胺是粉色的吗？食堂大妈手抖时的愤怒是红色的吗？

　　“发什么呆呢？小心理学家。”

　　一只手在鹿茸茸眼前晃了晃。王琦琦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凑了过来，依然是那个标志性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琦琦。”鹿茸茸回过神，笑了笑，“下课了？”

　　“早就下课啦！你今天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还在想那个给你发短信的‘Z’？”王琦琦坏笑着撞了撞她的肩膀，“走吧，为了惩罚你的走神，请我喝咖啡！我知道后街新开了一家店，据说超级舒服，去了就不想走。”

　　鹿茸茸原本想回宿舍整理舟扬给的资料，但听到“超级舒服”四个字，她心里那种职业性的敏锐突然动了一下。

　　“好啊，去看看。”

　　这家名叫“T-Coffee”的咖啡馆，坐落在学校后街一条并不起眼的巷子里。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门上的风铃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烘焙咖啡豆的焦香、刚出炉面包的麦香，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薰衣草和旧书混合的味道。

　　鹿茸茸踏进去的第一步，就感觉到了一种物理层面的阻力。

　　并不是空气真的变粘稠了，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松弛指令”。就像是紧绷的橡皮筋被突然剪断，她原本因为昨晚没睡好而有些酸痛的肩膀，竟然在进门的瞬间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欢迎光临……”

　　吧台后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老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头发微卷，眼神温和得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他正在擦拭一只玻璃杯，动作慢得惊人,那一圈，他足足擦了五秒钟。

　　“两杯焦糖拿铁，谢谢老板！”王琦琦熟练地拉着鹿茸茸走到靠窗的沙发位坐下。

　　鹿茸茸环顾四周，眉头微微蹙起。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正是学生们下课吃饭、或者抢占座位复习考研的高峰期。照理说，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应该充斥着敲击键盘的声音、讨论小组作业的争论声，以及那种为了学分而焦虑的低气压。

　　但这里……太安静了。

　　不，不是安静，是停滞。

　　店里坐满了人，大概有二十几个学生。但没有一个人在看书，也没有一个人在用电脑。

　　左边那桌的两个男生，面前的课本摊开着，但他们正瘫在沙发上，眼神放空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脸上挂着傻笑。

　　右边的一个女生，手里的勺子搅动着咖啡，那一圈一圈的涟漪仿佛没有尽头，她搅了整整一分钟，都没有把勺子拿出来喝一口。

　　所有人的动作都像是被调成了0.5倍速。没有焦虑，没有急躁，只有一种过剩的、毫无意义的愉悦感。

　　“哇……这沙发也太软了吧……”王琦琦一坐下，整个人就像一滩水一样陷了进去。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原本那种充满活力的“高能量快乐”，在这里似乎被某种东西同化了，变成了一种“低能量的沉溺”。

　　“茸茸，我不想动了……下午的课我们翘掉好不好？”王琦琦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眼皮开始打架，“这里好舒服，就像……回到了妈妈的肚子里一样。”

　　鹿茸茸坐在她对面，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能感受到空气中那种无处不在的“暗示”。那是一种温柔的霸道，不断地向她的大脑发送着信号：“休息吧，放弃思考吧，一切都没有意义，只有当下的舒适是真实的。”

　　如果换做以前，她可能也会沉溺其中，认为这只是一家氛围感极好的店。

　　但现在，作为舟扬口中的“零偏差”，她清晰地感知到了这种舒适背后的违和感。

　　这不正常。

　　这种集体性的松弛反应，远远超出了环境心理学中关于灯光、气味和白噪音的暗示范畴。这不是装修带来的效果，这是有人在主动释放某种信号。

　　鹿茸茸拿出手机，点开了舟扬给她的那个加密APP。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发消息，而是打开了那个看起来像是地图导航的功能界面。

　　果然。

　　在代表她当前位置的坐标点上，原本平稳的数值正在出现异常。

　　鹿茸茸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就是舟扬说的“残像者”吗？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沉睡的王琦琦，看向吧台后面那个正在慢吞吞做咖啡的老板。

　　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对着她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温吞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内容，只有纯粹的、让人想要睡觉的“舒适”。

　　鹿茸茸感觉自己的眼皮也重了一下，但下一秒，她体内的某种机制自动运转。那种“绝对接纳”的特质，像是一道透明的滤网，将那股粘稠的舒适感瞬间过滤，只留下了清醒。

　　手机震动了一下。

　　鹿茸茸低头，是舟扬发来的消息。他显然是监测到了她进入了异常区域。

　　【Z：你在“T-Coffee”？】

　　鹿茸茸飞快地打字回复： 【R：是的。这里的气氛很古怪。所有人都没法工作，我也感觉很困，但我能保持清醒。这是怎么回事？】

　　不到十秒，舟扬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鹿茸茸拿起手机，走到角落里接听。

　　“离开那里，或者至少别喝那里的东西。”舟扬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带着标志性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那是‘工业糖精’。”

　　“工业糖精？”

　　“那是我们对这类低阶残像者的代称。”舟扬解释道，背景音里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他似乎正在一边工作一边看着她的数据，“那个老板叫尔迪林，是个未登记的残像者。”

　　“他是坏人吗？像甄于沈那样？”鹿茸茸警惕地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慢悠悠打奶泡的老板。

　　“不，他还没有那个能耐。”舟扬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淡淡的不屑，“甄于沈是是疯子。而尔迪林这种人，只是环境噪音。他无意识地散发着‘舒适’和‘懈怠’的信号，以此来留住客人。这是一种本能的生存策略，虽然会导致客人的社会效率降低，但并不致命。”

　　“在我的系统里，这属于‘低风险’。只要不长时间待在那里导致人生荒废，通常我们不会介入。”

　　舟扬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一些：“不过，你能察觉到异常，并且没有被同化，这很好。这证明你的能力在被动防御状态下依然有效。”

　　“可是我的朋友……”鹿茸茸看向趴在桌上已经睡着的王琦琦，“她好像完全陷进去了。”

　　“她是普通人，对这种高浓度的情绪暗示没有抵抗力是正常的。”舟扬淡淡地说道。

　　真的是这样吗？

　　鹿茸茸看着熟睡的王琦琦。就在刚才，她分明看到王琦琦在趴下的一瞬间，嘴角那个灿烂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疲惫。

　　如果王琦琦平日里的快乐是一种高强度的伪装，那么这家店对她来说，或许不是“糖精”，而是真正的止痛药。

　　“舟扬，我想再待一会儿。”鹿茸茸忽然说道，“我想观察一下这种‘残像者’对不同人群的影响。这是很好的……心理学样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可以。”舟扬妥协了，或者说，他对这种学术性的探索表示默许，“但不要超过一小时。长时间处于‘低效率’力场中，虽然你不会被同化，但会影响你的内分泌系统，导致生理性困倦。”

　　“还有，”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严肃，“离那个老板远点。虽然他无害，但我讨厌这种‘让时间停滞’的虚假感。它违背了秩序。”

　　“知道了，审计官大人。”鹿茸茸忍不住开了一句玩笑。

　　挂断电话，鹿茸茸重新回到座位上。

　　那两杯焦糖拿铁已经做好了，老板亲自端了过来。

　　“两位的咖啡。”老板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团棉花，“小心烫，慢慢喝，别着急……时间还很多。”

　　他放下杯子，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着鹿茸茸，那双温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不困吗？”老板轻声问道。

　　在这个小小的舒适力场里，鹿茸茸那双清醒、明亮的眼睛，就像是雾霾天里的一束激光，显得格格不入。

　　鹿茸茸抬起头，对上老板的视线。她没有躲闪，而是用一种心理学研究者的探究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我不困。”鹿茸茸微笑着回答，语气温和却坚定，“因为我还有论文要写，比起舒适，我现在更需要效率。”

　　老板愣了一下。在他的世界里，从未有人能如此直白地拒绝他的“好意”。

　　他眼中的疑惑更深了，但很快，那种与生俱来的懒散让他放弃了思考。他耸了耸肩，慢吞吞地转身：“好吧……祝你……写得出来……”

　　他走回吧台，继续去擦那个仿佛永远也擦不干净的杯子。

　　鹿茸茸低头看着面前的焦糖拿铁。奶泡绵密，上面淋着厚厚的焦糖酱，散发着诱人的甜腻香气。

　　她没有喝。

　　她转头看向窗外。巷子里，一只野猫正趴在墙头晒太阳，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在这个被“舒适残像者”制造的玻璃罩里，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沉浸在虚假的安宁中，逃避着外面世界的风暴。

　　只有鹿茸茸，握着那个微烫的杯子，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她看着对面熟睡的王琦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舒适”可以被残像，那么“快乐”呢？王琦琦那仿佛永远用不完的活力，是不是也是某种力量的体现？

　　如果是，那她是残像者，还是……受害者？

　　鹿茸茸拿起手机，在舟扬给她的那个加密备忘录里，敲下了一行新的观察笔记：

　　观察对象： T-Coffee / 尔迪林

　　现象：区域性认知迟缓，情绪同化。

　　思考：这种力量似乎没有善恶之分，它只是在放大人类内心的某种渴望。对于疲惫的人来说，这里是天堂；对于需要前进的人来说，这里是沼泽。

　　疑问：王琦琦的反应是否属于过度代偿？

　　写完这些，鹿茸茸端起那杯早已不再滚烫的拿铁，轻轻抿了一口。

　　太甜了。甜得发苦。

　　果然，如舟扬所说，全是“工业糖精”的味道。